《江山千里月》羽零

224、第 224 章 天热得连气

　　天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柳月是最厌烦这种天气，润生命人摆了两盆子冰块在屋子里，也不见凉快。于是他便将竹席铺在地上，趴在上面教宝儿认字。
　　正笑闹着，听院子外面有人说话，一听是小景回来了。小景跟着柳月在白府住了几天，因为无事便去给白华子打下手，没想到他这方面很有天赋，整日泡在药房里学着认识各种药草。柳月见他这样喜欢，便托了白襄子留他在身边，算是入了医家的门。
　　小景以前是赤沙人的奴隶，虽然后来跟着左江勉强识了几个字，但总归还是个仆人。他知道柳月不愿看轻了他，将他留给白襄子是想让他学些本事，当下感动得就要落泪，从此越发用功学习医术。
　　柳月穿好鞋出去，见小景提着一个小篮子进来，笑道：“回来就回来，怎么还带东西？”
　　小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公子，这不是我买的，白大人今天放我一天假，让我回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桃子。”
　　柳月掀开盖子一看，里面放着四个毛茸茸白胖胖的桃子。润生一见揶揄道：“哟，白大人可真舍得！”
　　小景呵呵一笑道：“白大人说了，还有两个要给王爷送去，所以公子只能分两个！”
　　柳月笑道：“没事没事，那树上总共才二十几个桃子，能匀出四个来，已经很不错了。”
　　小景摇摇头，叹气道：“哎，哪里有二十多个，只有十七个桃子了。公子你不知道，王爷进宫的那天，白先生在后院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口咬定少了六个，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今天要不是看着要起大风了，他还舍不得将桃子摘了呢。”
　　润生听了有些奇怪，“谁会偷他的桃子啊，大家都知道那是他的宝贝，谁敢去偷？”
　　白府的仆人都很忠厚老实，他们这些在府上借住的，都知道规矩，没人敢偷。再说了，几个桃子而已，又不是真的蟠桃仙果，谁会去偷。
　　小景瞄了柳月一眼，柳月想到自己和萧珹做的事情，脸上一红。小景轻咳一声，以为他是尴尬了，忙说道：“没事的公子，老先生一向爱笑闹，白大人生了几天闷气，现在早就不气了，今天还又给他送了两个桃子过去呢。老先生吃了桃子，也不气了。”
　　润生捂着嘴偷笑，“我就说一般人不会做这事，白老先生还真是不拘一格呢。”
　　柳月听了更尴尬了，心想这回可将老家伙坑惨了。又想着，谁让他整天没个正行，这下好了，桃子少了白襄子第一个就怀疑是他偷吃了。见小景和润生都在偷笑，柳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几人哈哈大笑，连宝儿也跟着笑闹起来。
　　到了傍晚，柳月带着两只桃子去悦心楼，萧珹见到桃子，与柳月对视一眼，也是又尴尬又好笑。等柳月将白华子的事情说了一遍，他终于绷住不住了，与柳月一块大笑起来。笑过了柳月洗干净桃子，拿刀削了皮，递给萧珹道：“大哥快尝尝，可不能让先生受的委屈白费了。”
　　萧珹指了指他，笑道：“你呀你……”
　　柳月可不管，只管吃桃子，他名下的两个早就和润生、小景、宝儿分了，他没吃够，特意来萧珹这里蹭一个。成熟的桃子又是一种味道，入口绵软多汁，微微有些松脆，当真是甜而不腻，让人吃了还想吃，不愧是白襄子的宝贝。
　　多福来的时候，只见一股诡异的气氛萦绕着两人，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没说什么。
　　萧珹轻咳一声，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多福道：“殿下，宫里来人了。”
　　萧珹眼神一冷，刚刚屋子里温馨柔和的气息一扫而空，说道：“让他进来！”
　　来传旨的人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内侍，已经跟了皇帝很多年了，内侍行了礼，说道：“殿下，蓝夫人身体不适，陛下让殿下赶紧进宫。”
　　萧珹皱皱眉头，问道：“母妃一向好好地，怎么突然病了？”
　　内侍走得急，头上一头汗，闻言道：“殿下，具体什么情况奴婢不知，天黑之前蓝夫人宫里的内侍匆匆去了太医院叫太医，太医说情况很不好，报到紫微宫，陛下让我速速来传信，奴婢来的时候，说是已经昏过去了，殿下赶紧随奴婢进宫吧。”
　　萧珹听了，沉着脸道：“本王换身衣服就去。”
　　多福将人带到外面喝茶休息，初一和十五赶紧取了衣服来。何意闻讯未来，听了事情的始末，也是一脸阴沉。“王爷，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还记得前年的事情么？”
　　提起这件事来，柳月也叹了口气，前年萧珹在东仪，刚刚攻破定城，本来好好的局势，却因为蓝夫人重病的消息，只能匆匆回平城，这也导致了复兴盟和赤沙人的势力没有清理干净，留下无数隐患。柳月自己也落入赤沙人之手，开始了一年多的磨难。
　　“当然记得，但是……现在还有谁会把手伸到旖兰殿？”
　　几人百思不得其解，内宫之中，向来都是皇后的天下，皇后死了韩美人也威风过几天，但是现在他们都死了，还有谁会针对蓝夫人。
　　“殿下，人的确是陛下亲自派来的，也许是我们多虑了，说不定真的是急病。”李重匆匆进来，他已经将来传话的内侍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吧。是真是假，一验便知，若是真的是急病，说不定我还能派上用处。”
　　柳月这么说，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何意点点头道：“不错，你跟着去，万一有问题，也好补救。”
　　萧珹见他眼神坚定，点头答应，让人给他找了一套内侍的衣服换上。过了一会，萧珹，柳月和李重三人跟着那个内侍匆匆进了宫。
　　路过紫微宫的时候，周永等在路边，见他们来了，说道：“殿下可算来了，快随奴婢过去吧。”
　　萧珹见他这样，心中一紧，忙问道：“母妃倒底怎么了？”
　　周永摇摇头道：“太医院今晚当值的人都去了，说是有些受惊了，便引发旧疾，人已经昏过去了。殿下也知道，蓝夫人病了这么多年，太医们也是束手无策的。”
　　萧珹没有再问什么，匆匆到了旖兰殿。李重依旧守在门外，示意两人若是有什么变故就示警。柳月穿着内侍的衣服，得以跟着萧珹到了旖兰殿里面，周永见到他是个生面孔，但没有说什么，径直带着两人去了蓝夫人的寝室。
　　柳月之前听过一点关于旖兰殿的传闻，但是亲眼看见依旧难掩惊讶。
　　精致的楼宇和曲折的游廊昭示着昔日此处的辉煌，但是仔细一看处处是荒草尘埃，朱漆剥落的廊柱生出霉菌来，忽而飞起的鸟群吓人一跳，更别提乌鸦冷不丁的一声啼叫，更是让人心惊胆战，就连偶尔几个内侍宫女路过，也像游魂似得。兴许是今日有事，路边还点了不少灯笼，但依旧不够明亮，这些昏黄的灯笼散落在荒草之中，映照着方寸之地，透过光看那破败的楼宇，隐隐透着一股腐朽奢靡，阴森可怖的气息，越发看着像鬼城。
　　到了一所偏僻的院子，萧珹迟疑了一下，抬脚跨进门槛，柳月跟在他后面进去。
　　太医们都在外室商讨病情，见萧珹来了赶紧行礼。萧珹带着柳月进了内室，青娥见到他，这次没有拦着他，只是脸上有几分慌乱。萧珹看见纱帐后面沉睡的人，竟再也挪动不脚了。
　　柳月见状上前一步撩开纱帐，见到蓝夫人的时候，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
　　蓝夫人黛眉朱唇，面如娇花，看上去就像是个二八少女，她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简直就像个精雕细琢的玉像。
　　柳月看了一眼萧珹，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这个人居然是萧珹的母亲，谁见到都不敢相信吧。
　　青娥见柳月撩开纱帐，十分不悦，正要说什么，萧珹说道：“青姑姑，你先出去。”
　　青娥看了一眼萧珹，又看了看柳月，只能不甘心的出去了。
　　屋子里没有外人了，萧珹才问道：“她怎么样了？”
　　柳月这才回过神来，伸手给蓝夫人诊脉。蓝夫人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沉缓，额头滚烫，但是没有流汗，瞳孔发散，眼白还有些泛红。约莫过了一炷香，柳月说道：“脉象很奇怪，有些像受惊过度，又有些不像，夫人以前有旧疾，我要看看以前的方子。”
　　萧珹示意他随意，自从进了这个屋子，柳月就觉得萧珹变得很奇怪，他的眼中不是悲伤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哀婉的情绪，想到这对母子的命运，柳月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尽快查清病因。
　　柳月出去和太医商量病情，内室里只剩下萧珹，萧珹缓缓走到了榻前，他半跪下来，打量着蓝夫人的容颜，小声到近乎呢喃的说道：“母妃，你还是当年的模样呢，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萧珹闭上眼睛，儿时的记忆呼啸而来，险些将他淹没。这些年他一直努力忘记的事情，在看见他母妃的脸的时候，突然活了过来，像妖怪一样瞬间占据了他身心。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她了，那年他离开旖兰殿的时候还只有三岁，三岁的小孩，按理说应该不记得多少事情，但是萧珹却奇怪地记得那天的事情，他记得父皇的怒吼，母妃绝望崩溃的模样，也记得鲜血的味道和无法呼吸的滋味，甚至记得母妃身上穿的衣服的颜色。
　　他想那一刻，他的母妃是想带着他一起离开人世的吧，只是她终究只是个弱女子，既抗争不过命运，又无法接受事实，最后只能一个人心碎发疯，徒留一具躯壳供他们悼念。
　　萧珹跪坐在榻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蓝夫人的脸。柳月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这幅样子，周永也跟着进来了，他显然是知道蓝夫人的情况的，没有惊讶的表情，见萧珹这个样子，眼眶一红，劝道：“殿下，你先起来吧。”
　　柳月过去将他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掏出药瓶子来给蓝夫人喂了一颗玉露丸。青娥见状想要说什么，但是还是没有开口。
　　接着柳月开始问青娥蓝夫人的饮食起居，青娥神情憔悴，顿了一下说道：“公主这几日都很好，并无异常，今天晚上一只乌鸦飞了进来，公主受了惊吓，尖叫不止，我才让人去请太医的。”
　　“除了乌鸦，就没有别的什么不同寻常的了吗？”
　　青娥摇摇头，不肯再说什么。萧珹皱皱眉头，和柳月对视一眼，问道：“一只乌鸦就将母妃吓成这样？”
　　“公主偶尔会发病，受不得惊吓。”
　　柳月皱皱眉头，无法反驳。他刚刚看了蓝夫人这些年吃的药，不过是一些滋补身体，安神养心的药，这不怪太医院，失魂症并不能靠药物治好，只能用药让病人安静下来，一只乌鸦把她吓着了，也说得过去。但是柳月总觉的有什么地方很奇怪，蓝夫人的脉象也不太像惊厥。
　　“现在关键是让她苏醒过来，若是放任不管，夫人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听了柳月的话，在场的几人脸上都没有露出很悲痛的神情，蓝夫人这么多年形同木偶，已经是半个死人了，即使是死了，也不过是一种解脱。
　　青娥擦擦眼泪，望着蓝夫人发呆。柳月让青娥去准备一些东西过来，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周永，请他去配药。把两人打发走，柳月才说道：“王爷，这件事可能有古怪，要慢慢查，先让夫人醒过来吧。”
　　萧珹略显疲惫的揉揉额头，说道：“你看着办吧。”
　　柳月下针定住蓝夫人的神魂，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蓝夫人的容颜，心想她不愧被世人称之为“妖女”，岁月似乎对她完全没有影响，这样不老不死的存在，不能成神，就会成妖。同时也在想，萧珹三岁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成为今天的模样，也让萧珹再也不见自己的母亲。
　　行完针，蓝夫人睡得仿佛更沉了，柳月洗净手，一转头看见萧珹在揉额头。这个动作柳月很熟悉，一旦遇上纷乱错杂，难以抉择的事情的时候，萧珹便会揉揉额头。他想萧珹此刻心中一定很乱，便劝了一句道：“大哥，蓝夫人会好的，你不要想太多。你出去走走吧，这里交给我。”
　　“啊，没事！”
　　萧珹一抬头，柳月就见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心中一酸，心想萧珹的心肠也不是铁石做的，见到母亲终于忍不住落泪了吗。
　　萧珹起身准备出去透透气，他一站起来，便觉得头脑中一阵发晕，心口也发闷起来。柳月就在他身边，见状赶紧扶了他一把，一摸到他的手掌，只觉得掌心滚烫。柳月这时才发现萧珹的情况不大对劲，他赶紧扶萧珹坐下，伸手诊了诊脉，不一会他的脸色就变了，问道：“大哥，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萧珹的脉象虽然还没有蓝夫人的急促，但他眼睛发红，手心滚烫无汗，还伴着头痛眩晕，这些症状和蓝夫人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