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千里月》羽零

212、第 212 章 夜深人静时

　　夜深人静时刻，一只黑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停在一处窗户前，窗后的人伸出手来，小心地将鸽子捉住，从鸽子脚上取下密信，又掏出一把黍米来喂它。鸽子咕咕叫了几声，欢快的吃起黍米来。火光一闪，有人端着一盏油灯进来了。
　　柳月将灯凑近些，问道：“大哥，怎么样了？”
　　萧珹看了看情报上的消息，脸色很不好。半响才说道：“的确是汇昌楼的人杀的。”
　　四皇子突然被杀，这件事可谓是将他们弄了个措手不及。
　　本来他们是准备联合王家平定了这次宫变，只要扳倒太子，以后的事情就有得商量。四皇子的死不光让他背上残杀手足的罪名，连王家也彻底得罪了，更要命的是他还在那天越狱了。
　　太子亲自去狱中见他，说出那样狂妄的话，萧珹预料到太子准备动手了，他不想等着太子派人来杀他，于是提前出狱。本以为事后能够解释清楚，现在反倒成了他心怀不轨的铁证，坐实了他的罪名。
　　现在还查明四皇子确实是汇昌楼的人杀的，这更没法洗清了。
　　“看来是洗不清了。”萧珹叹了口气，萧玟身上的伤口做不得假，加上他亲口承认了汇昌楼的令牌在他手中，这件事只能扣在他的头上。
　　“大哥，我总觉得事情还没完，总感觉……”柳月顿了一下，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次的事情太蹊跷了，汇昌楼的杀手，只管听命行事，明面上看这次四皇子的事情是那些憎恨萧珹的汇昌楼帮众栽赃陷害的，但仔细一想，四皇子遇刺一案，牵涉其中的有昭阳殿的内侍，禁卫军，金吾卫，王家，算得上是将平城所有的势力都牵涉其中。这个局太精妙了，钟胥和顾愈死后，萧珹接手汇昌楼，打压的打压，清洗的清洗，汇昌楼中那些不服命令的人其实不多了，能跳出来主事的人更少，能调动这么多势力完成这个杀局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汇昌楼的手笔。
　　“事情当然还没有完，我不是还在这里吗？”萧珹看着黑沉沉的天色，眼中闪现一摸痛苦。
　　“大哥……”柳月知道他心中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情急之下说道：“大哥，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萧珹回过头来，见他一脸焦急，很替他委屈，心中一暖，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小安，多谢。”
　　柳月脸一红，往旁边挪了一步，“别担心，总有办法证明的，虞兄那边不是早就上书了，汇昌楼的人早已经生了叛徒，并不全在你的掌控之下。等过些日子，我们再想办法，你父皇一定会理解的。”
　　萧珹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明的意味。他很了解他的父皇，他最恨被欺骗，若说之前他们父子两人还能够在天牢中开诚布公，经过两次宫变，现在他已经不会再相信他的话了。更何况，即使皇帝心中明白，其他的人也不会答应的，首先王家就不会罢休。
　　“小安……”萧珹看了看柳月漂亮的眼睛，缓缓说道：“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今后你最好回昌邕去，白先生也是，平城你们不能呆了。”
　　“你要去哪？”柳月吃了一惊，看见萧珹的眼神，一下子就明白了萧珹的打算，他急了，拉着萧珹的袖子问道：“难倒你要去自首？”
　　现在满街都是御林军，皇帝已经颁布了海捕公文，萧珹一出去就会被抓。
　　“我在这里，只会连累更多人……”
　　柳月不听他解释，脸色变得苍白，急切的说道：“不，大哥，这次不像上次，你不能去，你现在去了就是送死，所有的事情都完了！”
　　萧珹叹了口气，“早就该结束了，我要去做个了结，你放心，我好歹还是皇子，死不了的。”
　　柳月紧紧的抓着他的袖子，仿佛是怕他跑了，“若是说服不了皇帝呢，难倒你想一辈子被关起来么？还有办法的，万一不行……万一不行就起兵！”
　　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柳月说完，死死地看着萧珹的眼睛。萧珹也看着他，一时感慨万千，他知道柳月心中对战争有多厌恶，当初王伏的事情就让他纠结那么久，现在居然劝他起兵造反，若不是真心为了他，柳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萧珹苦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安，这是何必。”
　　“我们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为什么要认罪，为什么？平城现在只有几万兵力，只要你下令，玄甲军，南泽戍军，还有昌邕戍军，都会响应你的，大哥，你不要去！”
　　“小安！”萧珹紧紧的捏了一把柳月的胳膊，眼神看起来又温柔又决绝。
　　柳月看了，突然非常生气，骂道：“这算什么……萧珹，这算什么？我们跟着你一路走下来，我们不怕死，不怕被连累，萧珹，我们都没有放弃，你凭什么要投降？你要去找死，不用等明天了，你现在就去吧！”
　　柳月狠狠地推开萧珹，他一向对他尊敬有加，还从来没有对他直呼其名过。这回显然是气狠了，颇有些口不择言。
　　萧珹心中一痛，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若是起兵，其实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要知道凡事都要出师有名，他现在是乱臣贼子，起兵就是不义之师，他不愿意看着那些信任自己的人再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让天下人唾骂，他更不愿意看见天下再因为他生灵涂炭。
　　“小安，为了我一个搅得天下不得安宁，不值得！”
　　柳月怒道：“有什么值不值得的，难倒你去送死就很值得么，你也想学我爹不成？”
　　柳月吼完这句，眼中流下泪来，他何尝不明白萧珹的难处，白术姜毅这些人已经入狱，何意那样一个人，弄得浑身是伤，到现在还躺着。皇帝已经下旨搜捕汇昌楼的人，誓要将汇昌楼清理得干干净净。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萧珹不愿意拖着大家一起死，柳月却不愿意看到萧珹和他父亲一样走上不归路。
　　萧珹见他流下眼泪来，心中一痛，他现在才明白当年梁振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赴死的了。当真相已经不再重要的时候，似乎只有用鲜血才可以证明清白，他的境地，和当年的情况何其相似。
　　柳月哽咽道：“当年我爹也想得很好，什么用他一条命来平息云泽人的愤怒，结果你也看到了，二十多条人命啊，又有什么用。
　　大哥，我不要你学我爹，我爹到现在都背着骂名，难倒你想宝儿也和我一样，变成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苟且偷生的活着么。
　　大哥，你不要去好不好。”
　　萧珹顿住了，认识这么久，这还是柳月头一次用祈求的口吻来和他说话。更让他心痛的是柳月的话，这是一个亲眼见过自己爹娘惨死的人，他怎么舍得再伤他一次。萧珹伸手慢慢替他擦干眼泪，良久才说道：“好，我答应你。”
　　柳月眼睛一亮，惊喜的说道：“大哥，太好了，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恩，一定还有办法的。”萧珹看着柳月明亮的眼睛，心中生出一股向死而生的勇气来。
　　“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回云岫峰吧，他们一定找不到的……”
　　柳月越说声音越小，渐渐将头低下去，末了连脸都红了。他想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叫萧珹逃跑，这是把他当什么人了。
　　萧珹没有生气，他知道柳月这是心中不安，遂笑道：“说什么傻话，你让我不要学梁将军，自己怎么学起韩先生来了。”
　　柳月脸更红了，心想也是凑巧，他爹为了平息战火甘愿赴死，韩麟恰恰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现在的情况还真是像极了当年呢，现在他倒有点理解韩麟的心情了。到了这种份上他也身心俱疲，要不是还有牵挂，他早就不想管这摊子烂事了。
　　“小安，我不是梁将军，也不是韩先生，父皇也已经不像当年那样了，当年的血案不会再发生了。”
　　“大哥是有什么打算了吗？”
　　“嗯，我刚刚才想到，若说谁最不愿意看着天下大乱，一定是父皇，我还是需要和父皇谈一谈，即使他不再相信我。可惜现在没有人会为我们说话了。”
　　柳月想了一会，说道：“大哥，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谁？”萧珹有几分好奇，现在这种时候，谁会为他说话。
　　“你二皇兄啊，你不是说他生性木讷，脾气很好么，他与你无冤无仇，好歹是你二哥，现在皇帝身边只剩他一个儿子了，说不定他会看在兄弟情分上为你说两句话。”
　　“慢着！”
　　萧珹眼睛一亮，伸手打断了柳月的话，柳月见他神情凝重，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问道：“大哥，怎么了？”
　　萧珹的脸色越来越严肃，半响冷声道：“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柳月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又看看萧珹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大变，迟疑道：“你是……怀疑二皇子？”
　　“我们四个，折了两个，现在就剩他没事，由不得我不怀疑！”
　　两人对望了一眼，柳月喃喃道：“这可真是……”
　　萧玟一向寡言少语，也不受宠爱，他的母妃韩美人很会做人，从来不得罪任何人。他也跟他母妃一样，向来爱做和事佬，又老爱做些蠢事，大家都没有把他放在眼中。萧玟的存在感太低了，走到这一步，所有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运气好捡了漏，此时柳月提到皇帝身边只剩他一个，萧珹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们四个，只有萧玟一个人全须全尾的穿过了这次斗争，自始至终都没有受到一点波及。现在皇帝身边只剩下他一个儿子，太子和萧璨死后，王家不得不倒向他，就连城中百姓也在传颂他的仁厚。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好运和凑巧，但萧珹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手在帮着他，以致于萧玟的路走得格外顺畅。
　　“二皇子一向不插手朝政，他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正如刚刚柳月所问的，四皇子遇刺一案，牵涉到内宫、禁卫军、金吾卫、汇昌楼、还有王家，萧玟一向不结交朝臣，也不掺与朝政，他又没有王家这样的外祖家，那他从哪里来的人手势力，掌控住这么多人，设下这样精妙的杀局。
　　萧珹狠狠捏了捏拳头，冷声道：“查，只有他，所有的事情才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