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千里月》羽零

210、第 210 章 九

　　九华殿外，内侍们小心翼翼地泼水清洗御阶上的血迹，所有人都不说话，也很小心的不发出多余的声音，远远地看上去，像是一群游魂。
　　死寂像是瘟疫一样蔓延着整个宫禁，唯有乌鸦成队的盘旋在皇宫之上，发出刺耳的叫声。这叫声如此不祥，却没有人出面赶走这群不速之客，大家将自己当做聋子和哑巴，甚至恨不得让自己变成瞎子。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内侍们惊慌四顾，顺着声音看到正门口出现一队仪仗，紧接着皇后的凤辇进来了，内侍们赶紧退让，全部跪在路边不敢去看。
　　到了御阶之前皇后下了凤辇，董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上了御阶，内侍们低着头，但有些画面还是落入了他们的眼中。地上的满是污秽的血水，皇后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一步一步踏过，不一会精美华丽的朝服下摆就被血水浸透。皇后笔直的往上走，脚步不缓不急，一直走到九华殿门口，方才有侍卫将她拦下。
　　萧听到报告，望着殿门的方向，良久说道：“让她进来吧。”
　　皇后就接着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他的面前。
　　今日皇后穿着大朝服，头上带着九翅凤冠，正红色的朝服鲜艳夺目，此时看上去，却像是用鲜血泼染而成的，散发着惨烈的气息。
　　“陛下！”
　　王皇后跪下行了大礼，萧撑起身子，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心中五味陈杂。半响才说道：“起来吧。”
　　夫妻两人相顾无言，萧偏开头，让殿内的人全部撤下去，周永见状，担忧的看了一眼，但还是乖乖的退了下去。
　　“陛下，你我结为夫妻，今年已是第三十三个年头了。”
　　“皇后……”萧看着皇后，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六郎，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场景么，姑母做寿，请了城中最好的杂耍班子进宫献艺，满宫的人都去看热闹，而你却躺在石头上晒太阳，六郎，我到现在还记的你穿的什么衣服。”
　　皇后笑了笑，她今日仔细梳妆过，脸上看不出丝毫老态，这一笑反倒露出几丝少女的娇羞来。时间仿倒流了一样，一切都是初遇时的美好，萧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大痛。
　　“别人都道你是愚笨无用的六皇子，我却一眼就看穿了你的伪装，当时我就在想，太子哥哥怎么能比得上你，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被埋没。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你用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实现了先祖世世代代的梦想。
　　六郎啊，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事情不是嫁给你，而是发现了你。”
　　皇后得意地大笑起来，眼睛明亮璀璨，看着萧像是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她是真心为萧感到骄傲的。
　　“六郎，我从不后悔嫁给你，只是我没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她的笑容渐渐带上一丝凄苦，声音也越发尖利。
　　“我们在一起相伴三十多年了，你说我太贪心，没错……我的确贪心，人心总是不足的，就连六郎你不也是一样贪心吗，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无事，我只要我的位置能够坐稳，可是你，你把一切都毁了。
　　现在想想，我真不该一时糊涂，听信了你的话教养萧珹，更不该手软任由他活下来。
　　哈哈哈……六郎，他和瑞儿是只能活一个，这么简单的道理连瑞儿都早就想明白了，而你我都还在自欺欺人，我们连个孩子都不如啊。”
　　皇后大笑起来，笑的比哭还难看，她流下泪来，“陛下，瑞儿说的没错，是我们生生将他逼到这个份上的，是我们亲手断了他的生路。”
　　萧也红了眼眶，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六郎，还有璨儿，你去看过璨儿了没有，我的璨儿他才十八岁，年底他就要成亲了。他就那样躺在那里，我怎么叫他他都不应我，六郎啊，他不应我……”
　　皇后脸上的脂粉被泪水打湿，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宛如流下两行血泪。
　　萧垂下头终于说到：“璨儿的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交代？”皇后豁然起身，“你拿什么给我交代，萧珹的人头你肯给么？萧，你可还记得瑞儿和璨儿都是你的儿子，都是你的骨肉！”
　　皇后厉声自问，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我知道你偏爱蓝茉那贱人，更偏爱萧珹，你早就想除掉王家了。还有我们母子，都是你的绊脚石。有时候我就想，你究竟有多狠心，狠心到逼自己的亲生儿子手足相残。哈哈哈……是我太傻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想换一个储君，哈哈哈……是我害了他们……”
　　皇后跌坐在地上，头上的凤冠几乎戴不住，她指着九华殿的门口，哭喊道：“你要给你的好儿子腾地方，现在你该满意了，他们都死了，你看他们就死在那里……”
　　前天夜里的宫变，萧瑞力竭死在九华殿的门口，而萧璨，不知怎么突然跌下马，混乱之中被人一刀扎在心口上，当场死亡。当时他的身边除了两个侍卫是他的人以外，其余的全是金吾卫和禁卫军，而金吾卫的姜毅和西华门校尉白术，都与萧珹有莫大关联。
　　一夜之间，同时失去两个儿子，皇后见到两人的尸体，跌坐在地上哭晕过去，直到今天早上她才醒来。
　　萧抽抽嘴角，诚如皇后所说，他命萧璨伴驾，就是为了逼迫太子和萧珹，但是他从未想过伤他们的性命。萧看着皇后的扭曲的脸，突然什么都不想解释了，这件事情他没有什么可以推卸的。
　　“瑞儿心思深沉，璨儿却是个毫无心机的，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教好，陛下，他们落得今日的下场，都是我的错……哈哈哈……哈哈哈……”
　　皇后伏在地上一时大哭一时大笑，萧看着她，叹息道：“皇后，是我对不住你们。”
　　皇后摇摇头，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沉着。笑道：“你是皇帝，怎么会做错，错的是我，我太贪心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将自己所有的怨恨吐了出来，渐渐地又变成了那个端庄贤淑的皇后。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正襟危坐道：“陛下，我在这宫中三十多年，早就看够了。我只剩下婉儿这一个孩子，请陛下念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将她远嫁吧。还有太子的两个孩子，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或许是真的看透了，她的脸上只剩下平静和决绝。萧看了她几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眶慢慢红了，半响叹了口气道：“朕答应你。”
　　“多谢陛下！”皇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起身走出了九华殿。
　　萧看着她的背影，好几次想要开口挽留，终于还是没有。
　　暮色降临的时候，宫中响起了丧钟。皇后穿着最华丽的衣服，服下毒酒，死在昭阳殿内。
　　沉闷的钟声穿透宫城，将鸦群惊得四散。王宜听到钟声惊得站起来，他奔到门口，见到外门的小厮正往这边奔来，一瞬间便老泪纵横。
　　他知道皇后死了。这是继太子和四皇子死后的又一重大打击，王家的基业算是全毁了。王宜知道皇后是为了保全王家才自尽的，不管是太子发起的宫变，还是这次的宫变，王家都参与其中，这可是谋反的重罪，到最后总要有人承担起后果，皇后正是明白这点才选择自尽的，唯有她的死，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才能换得王家一线生机。只有王家在，公主和太子的两个孩子，才有活路，这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念想了。
　　王宜喃喃道：“小妹啊小妹，是我害了你……”
　　他悔恨不已，心想若是那个时候自己拦住她，不让她嫁给萧，是不是就会不会有今日之祸。可惜时间无法重来，一切都成枉然。
　　王惠听了丧报也痛哭不已，谁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本来好好的局面，竟成了一盘死棋，他骂道：“萧珹好狠毒的手段，爹，我这就带人去杀了他。”
　　“哈哈哈……”王宜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哭着哭着就笑了。
　　杀了他有什么用，怎么能够这样便宜他！
　　他伸手摸了摸王惠的头，吩咐道：“去把宋先生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