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千里月》羽零

207、第 207 章 破晓时

　　破晓时分，城中稍稍安静了一些，这一夜的动乱让平城的百姓都心惊胆战，因为金吾卫有言在先，大家都不敢上街打听什么，此时听见街上消停了，才悄悄露面。
　　比起他们所想象的街上血流成河的景象来，此时还算好的，平城的街上并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正当大家以为事情都过去了的时候，金吾卫的人又来了，一队队沿街搜寻“暴徒”，不由分说闯入各家各户拿人，与此同时，“暴徒”的画像也公布了，大家赫然发现，为首的“暴徒”就是晋阳王萧珹。
　　据金吾卫的人说，昨夜晋阳王勾结云泽余孽，冲入宫禁，企图挟持皇帝，好在太子殿下带着东宫卫士赶到，才将皇帝救下。现在晋阳王已经逃出了天牢，不知去向，若是有人窝藏乱党一律夷族，知道线索的重重有赏。
　　这条消息一出，举城皆惊。人人都没想到晋阳王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当真是丧心病狂，云泽妖女所生果真不是什么好的。
　　九华殿里，群臣惶恐不安，从昨天夜里，所有大臣都被紧急召到宫中，关在九华殿不许外出，但是太子并没有露面，到了天亮了，太子才出现。
　　太子坐在御座之下，朗声道：“诸位爱卿，昨夜萧珹在外勾结云泽余孽，在内勾结内侍周永，带着云泽余孽冲进紫微宫，想要劫持父皇，逼他传位与他。
　　好在孤带人赶到，救下了父皇，平息了骚乱，现在宫禁已经肃清了，不过父皇受了惊吓，昏了过去。从今往后，朝政一律由孤来处理，尔等还有什么要问的？”
　　萧瑞这两句话，说得倒也沉稳，他是储君，萧的身体大家也都是知道，现在萧不能理事，朝政由他来处理顺理成章。虽然整件事都很蹊跷，但是现在整个平城都在太子掌控之中，自己的命也捏在太子手心里，没有人敢站出来和太子对质，更遑论反抗了。
　　刘焕出列跪拜道：“殿下乃储君，陛下不能理事，政务自然由殿下裁夺，臣等当竭力辅佐。”
　　有丞相带头，其人也不好再观望了，当下一个个出来表态，愿意辅佐萧瑞。萧瑞轻笑了一下，说道：“诸位爱卿平身，从今往后，我们君臣一心，等清理了云泽余孽，抓住萧珹，孤定不负诸位的心意。”
　　这种时候，大家唯一担心的就是太子秋后算账，萧瑞这算是变相的承诺了，当初倾向于萧珹的人，此时也安心了一些。
　　王宜忍了忍，出列说道：“殿下，老臣担心陛下，请让老臣见一见陛下。”
　　其他人一听都闭了嘴，王宜此时提出这种要求来，是在打太子的脸面，这种事情也就王宜敢做，其他人都看着太子怎么处置。
　　萧瑞眼神一冷，笑道：“舅舅想见自然可以了，不光舅舅，诸位爱卿还有谁想见，都可随孤一同前去。”
　　太子发话了，有胆子大的便随着一起去了清凉殿。清凉殿前面的石阶上还依稀可见血迹，殿门上也有诸多劈砍的痕迹，禁卫军将清凉殿围得死死的，个个手拿兵刃站在门口，众人穿过兵戈到了殿内，果然见到萧躺在御榻上。太医院的御医们在一边候着，一个个愁眉不展。
　　王宜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问御医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太医丞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本已中风，这次又受了惊吓，血气上涌，以致于昏迷不醒，情况不大好……”
　　刘焕听了，哭道：“陛下……”
　　其他人也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皇帝眼看就要殡天，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哭一把了。
　　“诸位爱卿，切勿打搅陛下。”
　　众人又收声了，说了一些宽慰太子的话，便离开清凉殿。
　　王宜走在最后，萧瑞知道他有话要说，便笑道：“舅舅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王宜一听太子的语气，气不打一出来，当下质问道：“你母后呢，我要见她！”
　　“母后自然在昭阳殿，舅舅想见她就去见，事到如今，已成定局，舅舅难倒还有什么打算不成？”
　　“你这……”王宜想破口大骂，但骂不出口，气得直跺脚。他万万没想到太子会来这招，只恨自己一时大意，没有早点让陛下易储。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闵让身死，金吾卫倒戈，萧瑞手中既握着太子之名，又掌握了城中兵权，御林军虽然还没有动静，但是整个皇宫都在他的手中，虎符自然也会落在他手中，随时可以调动，他们还有什么办法推翻他。
　　萧瑞上前一步，低声道：“舅舅，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年你便是如此，这次我相信你也不会选错，王家毕竟与孤有血脉相连，只要你们真心拥护，孤不会亏待你们的。”
　　王宜看着他的笑脸，脸色铁青，两人无声的对视了一会，王宜败下阵来，行礼道：“殿下好自为之，我要去见皇后！”说罢也不管他是什么脸色，径直往长庆宫而去。
　　长庆宫依旧安详和平，连门口的花花草草都是完好无缺的。昨夜的动乱并未波及到后宫，除了刚开始的慌乱之后，随着皇后回宫，长庆宫的大小内侍宫女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兄妹两个相见，皇后一脸憔悴，眼皮浮肿，显然昨夜根本没有休息。
　　“大哥……”皇后不知道说什么好，王宜见她这个样子，恨声道：“看你生的好儿子，你怎么不拦着他，这么大的动静，难倒你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皇后愣了一下，泪水滚下来，哭骂道：“大哥怎么没有察觉，昨晚数千人冲进东华门，我一个深宫妇人，哪里知道外面的事情。
　　现在成了这样，大哥就全怨我了？瑞儿从小要强，我早就说过即使要换璨儿，也不急在一时，都是你把他逼得太紧了。现在好了，你这是要逼着他们兄弟二人自相残杀，你叫我能怎么办？”
　　王宜依旧意难平。“不急在一时？我看就是晚了，要是早些时间，也不至于此！”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毕竟瑞儿是长子，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储君，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由他去吧！”
　　皇后一抹眼泪，有些心灰意冷了，这一夜她算是想通了，诚如萧瑞所说，她依然会是太后，王家也不会有事，萧璨顶多只是被放到外地去，结果也并不坏。她这一辈子争强好胜，到头来为的不也就是这些么。
　　“你……哎……”王宜指着皇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时心也冷了下来。诚如皇后所说，萧瑞已经抢得先机，他们还有什么法子，只能咽下这枚苦果了。
　　王宜要出宫回府，太子也没拦着，还亲自出面将众人安抚一番，全部放出宫去，经此一夜，谁敢有半句不是。
　　王宜到了府中，这才知道城中发生的事情，晋阳王昨夜从天牢离奇失踪，中常侍周永下落不明，现在满城都在缉拿两人，但谁都不知道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太子故布疑阵。王宜头疼不已，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直到他的长子王惠来敲门。
　　王惠在门口悄悄说道：“爹，门外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王宜心中烦躁，骂道：“不是说了一概不见吗，都打发了，别来烦我！”
　　王惠一缩脖子，小声道：“是个小孩子，姓梁，他一定要见你。”
　　王宜一惊，已经猜到了是谁了，犹豫一下说道：“让他过来，记住别走漏了风声。”
　　王惠连连道：“恩恩，我已经让人封口了。”
　　过了一会王宜的书房多了一个人，柳月冲王宜拱拱手，笑道：“太尉别来无恙？”
　　王宜盯着让仔细看了两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柳月脸上不知道摸了什么，变得黑黑黄黄，还有几处麻子，穿着一身短襦，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小厮，若不是那双眼睛没变，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你来做什么？”
　　柳月一笑；“上次和大人说的事情，大人还未给我答复，我等了这么久，只好自己上门来了。”
　　王宜心中都不是滋味，他想起了当日和柳月的对话，有些懊恼，他不禁想若是早些与柳月联手，是不是就没有今日之变。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回头了，他后悔也没用。
　　“眼下的情况就是回复了，柳月，我劝你早些离开平城。”
　　“这样说来，大人是准备遂了太子的意了？”
　　“不然呢？”王宜笑了一下，他现在已经不做他想了。
　　“哈哈哈……”柳月大笑两声，讽刺道：“我还以为王大人与那帮子蠹虫不一样，原来也不过如此，太子阴谋篡位，大人这是准备同流合污？难怪王家这么多年都不到倒，原来全赖家主会掌舵，这顺风倒的本事可真是天下无敌啊！”
　　“你……”王宜气急，他没料到柳月会口出不逊。一时间脸色也冷了下来，骂道：“黄口小儿，竟敢口出狂言，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萧瑞丧心病狂，残暴不仁，连亲爹都能囚禁，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难倒大人不想一想，他这样薄情寡恩的人，会把王家放在眼中么。现在王家还有点作用，他不会动，以后呢？
　　还有四皇子，从你们起了支持四皇子的念头的时候，他和四皇子就注定只能存活一个，现在他掌权了，四皇子就只有一条路了。
　　哦对了，我忘了四皇子和萧瑞是亲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我猜皇后娘娘是舍不得的，想要保全他们两个的话，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灭了王家。
　　太子不会看着王家和四皇子并存的，现在是你们两个只能存在一个了，你说皇后会怎么选，太子会怎么选？”
　　柳月狡黠地看着王宜，王宜一窒，柳月的话碰到了他的痛点，太子已经不再信任王家，还有四皇子夹在中间，他会时时刻刻提放着王家和四皇子联手，谁知道太子会做什么打算。但是眼下他能怎么办，难倒要堵上王家全族人的性命再来一次宫变么，这样做又有几分胜算？
　　王宜的脸色阴晴不定，良久问道：“你待如何？”
　　“其实我今日来，只是想问大人一句，大人可还想支持四皇子？”
　　“整个平城都在太子手中，我们拿什么与他抗衡？”
　　“这不用大人操心，我只问你想不想？”
　　王宜望着柳月琉璃一样的眼睛，突然醒悟过来，冷笑道：“萧珹呢，叫他来见我！”
　　“王爷刚刚脱离险境，他是不会来见你的。”
　　“你们打得好算盘！”王宜咬牙切齿道：“说什么想不想，我们看你们分明就是想看我们互相残杀，好等我们两败俱伤，萧珹再来坐享其成，做梦！”
　　“大人，我早就说过，我们王爷只想平安度日，现在太子将污水全泼在他身上，王爷背了一身骂名，现在人人都盯着他，做通缉犯的滋味可不好受呢。
　　我来找你联手，说白了也是为了自保。有什么比得上性命重要？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以后的事情谁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我真不知道大人在纠结什么，别说四皇子还好好地在你府上，退一万步讲，你也没有什么损失啊。当今皇上也不是正宫皇后生的，当年王家投向他，保住了数十年的富贵，怎么现在就这么固执了？”
　　柳月寸步不让，王宜盯着他看了良久，有些气急败坏，他现在就想是在河中间，左右为难。诚如柳月所说，太子不再信任王家，但和萧珹联手更危险。
　　王宜心中五味陈杂，当年他们放弃戾太子转而支持萧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纠结。太子不似戾太子，太子心机深沉，向来果敢残酷，一但失败，他们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萧珹同样不像当年的萧，萧当年需要王家的势力来帮助他稳固地位，需要王家帮他实现一统天下的梦想。现在天下一统，萧珹身负两国血脉，身后有南方诸郡做后盾，根本不需要王家，而且等他上位，他一定不会容忍功勋世家再坐大，到时候只怕第一个祭旗的就是王家。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所以他宁可和萧瑞慢慢周旋，也不肯和萧珹联手。
　　像是看穿了王宜的心思，柳月轻轻一笑，“大人放心，王爷是个重情的人，也是一个聪明人。他不会自毁长城，也不会自掘坟墓。
　　古语有云，‘圣人不可违时，亦不可失时。’，有些事情迟早要来的。事到如今我们都需要赌一把，大人是想等着王家慢慢败落，还是想奋力一搏，就在此时了。”
　　柳月像一个恶毒的妖魔一样，拿着最美味的食物来诱惑王宜。王宜何尝不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但是这几句话听在耳中，比之前的暧昧不清要好受的多。柳月这是在告诉他，即使萧珹即位，他也需要王家，他不会作出自寻死路的事情来，说不定还会念着王家的恩情优待。
　　况且扳倒太子之后，以王家的势力，究竟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他们都需要赌一把。
　　王宜脸色高深莫测，显得极为慎重。柳月见他这样拿捏不准，又笑道：“大人，我今天来的时候，府外有不少暗探，说不定我的行踪已经曝光了。眼下你只有两条路，一是和我联手，二是将我送给太子。容我提醒你一句，想要把我送给太子，就要抓紧时间了。”
　　王宜一愣，听出了柳月的深意，柳月这是拿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他，如果不答应，就让他也变成“乱党”。王宜气急败坏，谁让他竟让他进了自家书房呢，说不定太子正愁找个借口除掉王家，这不是往他手中撞吗。
　　王宜骂道：“臭小子，你敢算计老夫，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敢么？”
　　“我今日来就没打算回去，大人，时间不多了。”
　　“你……”王宜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觉得他也要中风了。
　　“大人生什么气，我今年还未满十八，我可比大人惜命啊，你说是不是？”
　　柳月自顾自的坐下，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又给王宜也倒了一杯茶。他睁着清澈明亮的眼睛，面带笑容，偏偏说出的话却是一比一句刻薄。
　　过了好一会儿，王宜露出一丝苦笑来，叹息道：“当真是不给老夫留余地啊……王爷打算怎么做？”
　　柳月微微一笑，小声的与王宜商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