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8、第 188 章
裕丰楼 ...
-
裕丰楼的看门老汉见何意又来了,冷着脸道:“你怎么又来了,我们掌柜的不见你,快滚,否则就不客气了!”
何意心中憋了一团火,见那老汉格外不顺眼,一把推开他挤进屋子里道:“不用你客气,他不见我,我去见他就是了。”
话音刚落,老汉背后跳出来几个黑影,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何意,何意也不怕他们,按着刚才走过的路往里走。杀手将刀驾到他的脖子上,何意也没有后退,他大声喊道:“顾兄,听我一句劝,否则我马上就让人烧了你的老窝,让你死得一点意义都没有,让整个云阳城的人给你陪葬,让你到了阴曹地府都后悔!”
“你闭嘴!”老汉伸手给了何意两个耳光。
何意一向养尊处优,从小就没有挨过打,此时被一个糟老头子打了两耳光,顿时觉得眼冒金星,满嘴血味,他摸了摸嘴角的血,简直快要气死了,但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忍下这口恶气,接着骂道:“顾愈,你以为你一条命就可以换云阳城几千条命么,呸,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老汉见他还在骂,抬起脚来就给了他两脚。何意还不住嘴,护着脸道:“若是北人要屠城,就是把你剁成肉酱也没用……顾愈,你听着,没人会感激你的,你做什么都没用的!”
那老汉见他不服软,又不敢真将他弄死,气急败坏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扔出去!”
杀手们收了刀,上来架住何意就要拖出去,何意挣扎了一下,身上又挨了几脚。眼看就要到门口了,何意扒着门框死活不松手。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春出来喊了一声“住手”。杀手们松了手,何意四脚朝天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笑道:“怎么,顾兄愿意见我了?”
何意发髻散乱,脸上一左一右印着两个巴掌印,身上全是黑灰。顾春见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公子跟我来吧。”
何意掸掸衣服,神情严肃的跟他去了早上去过的那间屋子。
顾愈还是坐在阴影里,他的脸色依旧让人琢磨不透,见到何意进来,笑道:“丞相这是故意来找打的么?”
“那是你家的待客之道太特别。”
何意走到顾愈面前坐下,问道:“顾兄真打算舍生取义?”
顾愈冷冷一笑道:“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何意大声说道:“那些消息是你让人传出去的吧,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是想等到他们攻城的时候,再让人把你绑出去顶罪,好让云阳城的百姓免受责罚。
顾兄啊顾兄,难倒北人在你眼中是如此的残暴不仁吗,我还活着呢,我怎么会让他们屠城!”
“我自然知道你们不会屠城,当年复国之战打得那样惨烈,后来也没有屠城。我区区一个商人,哪里值得你们屠城泄愤。”
“那是为了什么!”
顾愈沉默了一会,好像在思考要不要回答何意的话,他看了看何意脸上那两团犹如腮红的巴掌印,轻轻的叹了口气,问道:“何意,你可知道我为什要起兵造反?”
这个问题何意早就想过,他之前以为是仇恨,现在看来,他是看错顾愈了。这个人才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有目的的。他看着顾愈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察觉到问题的答案,但却总也抓不住头绪。
顾愈给他斟了一杯茶,缓缓道:“因为我不反,迟早会有其他人跳出来。长痛不如短痛,脓疮是时候挤出来了。”
何意震惊的看着顾愈,他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捏着茶盏的手,不觉微微发抖。
当年蓝晏投降的时候,云阳城中各种势力几乎完好无损。祭司院,韩家军,还有那些不安分的旧贵族,都竭力保住自己的权势,萧估计也意到问题了,但他太急着将他们打压下去,结果遭到了他们的联手反扑,这就是后来的复国之战。
复国之战中韩麟跳出来了,以韩家的声望整合各方势力,云泽人都以为他会是个英雄,会带着他们复国,结果韩麟不敌梁振,又不甘心被祭司院摆布,选了一条最差的路,他投降了。
当时他投降也没错,他错在活了下来,韩麟本该像他父亲一样,以身殉国的。因为那时的韩麟,已经不单单是一个人了,而是变成了一个领袖,一种精神,只要他不死,云泽人心中的火焰就不会熄灭,想要复国的人会前赴后继,祭司院和那些旧贵族也有机可乘,再掀风浪。
若是他死了,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祸事。但是韩麟偏偏活了下来,他这一活,便背负起叛徒的骂名,让各怀鬼胎的人抓着机会,再次点燃了云泽遗民的仇恨,就连韩家军也参与到这次的叛乱之中。更严重的是,他的逃离让北人始终防备着南郡,南北两族之间本就横亘着国仇家恨,再遭到不公平的对待,起兵反抗是迟早的事情。
这就是顾愈说的那个脓疮,而祭司院,旧贵族,还有韩家军,就是这脓疮中的毒根。
当年复国之战的时候,这个脓疮已经被挑破,可惜韩麟也好,萧也好,都没有下手将脓疮挤干净,不仅让毒根存留在里面,反倒弄得毒液扩散开来,四处开花。十几年的时间,这些毒根暗暗汲取养分,结出恶毒的果来,以致于不可收拾。
正如顾愈所说,这一战避无可避,不是他顾愈挑起,也有其他人,一日不将毒根拔除,天下就一日不得安宁。东仪,昌邕,阳泉,还有现在的南泽,或许还有以后的平城,每一个都是被脓疮侵蚀的地方。
何意不知道说什么好,顾愈这么做,从来不仅仅是为了报仇,他是想把这害得南方几百年不得安宁的毒根拔掉,他这是要代替韩麟完成当年没有完成的事情。
他要代替韩麟死去,绝了云泽遗民想要复国的心。他要用他的死,和数千人的性命,换取北人相信云泽人再无复国之力,让北人一视同仁地对待这些南方子民。
他非死不可!
“顾兄……”何意一向是个冷情的人,很少被什么事情触动,但是今天他却被顾愈的所作所为触动了。何意发现自己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到了这个份上,他有何脸面有何理由劝他收手,遂自嘲道:“是我愚笨了,顾兄。”
顾愈神色还是淡淡的,“我说过,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我是商人,商人逐利,我只想获取最大的利益,这个选择只是迫不得已。如果不是韩麟和你主子出来搅局,我根本不用死。所以何意,你是最不该为我流泪的。”
何意叹了口气,若是顾愈真的谋反成功,现在就是他的天下,他当然不用死了。但是造化弄人,如此奈何。
但是紧接着,何意发现另一个重要的问题,顾愈为何要执意渡江北上。
若是顾愈真想称王,收复江南大营之后他就该固守南岸,而不是用渔船攻打江北。朝廷刚刚平息了西北的战乱,已经是弹尽粮绝,疲敝不堪,经不起大规模用兵,萧珹也被他的计谋冤枉得无法翻身,他只需固守南岸,谁输谁赢可就不一定了。等道他割据南郡,他想怎么整治祭司院、韩家军都可以。但是他为什么要攻打江北,将自己和萧珹都逼到绝境?
“既然你想赢,你为何要渡江北上?”
顾愈又一次沉默了,何意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到一种十分荒谬的解释。他急切的说道:“你执意北上,除了想看一看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戏码之外,是想让王爷再没有任何退路?”
顾愈不说话,何意看了他几眼,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说道:“你就这么想让王爷起兵,这么想看着他登基称帝?你还真是……信任他呢……”
说完,何意不知是该露出笑脸来,还是哭脸来,这样荒诞的理由,说出去没人信,但是何意感觉到,这就是答案。
顾愈裂开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但是他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沉默一会他说道:“我承认,我做的这一切,并不单单是为了复仇。天下共主是谁都无所谓,萧珹的身份的确很合适,可惜,我和钟先生筹谋者这么久,他依然没有选择这条路。
我赌了最后一把,将我自己送上绝路,萧珹也给自己挑了一条死路,就连你自己的路也是你自己挑的。何意,怨不得我,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
何意闭上眼睛,心道这何止是造化弄人,他长叹一声:“顾兄啊顾兄,你究竟是何苦!何苦啊……”
良久他幽幽说道:“王爷想做什么,哪里需要你们逼他。你这样做,真是把我们都逼上了绝路!哈哈哈……”
何意放声大笑,顾愈从他的笑声里听出悲伤来,捏了捏茶碗,冷声道:“什么意思?”
“顾兄啊,王爷他不想做一个弑父杀兄的罪人,你明白吗?”
顾愈一阵错愕,他站起来看着何意,头脑中一片空白。
何意还在哈哈大笑,“顾兄啊顾兄,是我来晚了……来晚了……”
这次,诚如顾愈所说,萧珹身上的罪名是洗不掉了。尽管他并没有谋反,南方的叛军却是打的他的旗号,太子是不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的,就连皇帝也不会再信任他,萧珹已经彻底失去了机会。
顾愈瘫坐在地上,过了一会也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两人久久无语,这样一种让人错愕的真相,除了苦笑之外,还能做什么。所有人都选择了自认为对的那一条路,但是谁都没想过会不会迎面撞上,冥冥之中,难倒真的有天意不成。
一种沉重的悔恨压在两人身上,让他们什么也说不出。事已至此,一切都晚了。
何意躺了一会,爬起来将茶喝掉,他不想再呆下去,起身告辞。
“顾兄,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
顾愈什么都没有说,何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他说道:“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告诉你,韩麟已经快要不行了。”
顾愈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顾春端着点心进来,惊讶的发现,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安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