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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   肖念黎从燕京府出来,便一路纵马向东赶去。
      燕京的外城共有四门,南门安泰门,北门永宁门,西门成德门,东门宣定门,构成了燕京四通八达,联结各方的要道。而因为南齐皇宫坐北朝南,位于全城的正北,所以其背靠的永宁门若无大事则不开。
      羽林军大营驻扎在东门边的京郊,极其巧合的是,东门名为“宣定”,意即为朝廷宣力,以武定天下的意思,倒是和羽林军的职责相配。
      马蹄在空旷的街道上带起一路脆响,肖念黎远远就可以看见融在夜色里的高大城门。夜间出城需要经过关卡的检查,肖念黎一勒缰绳,自腰间摸出一块铜牌——铜牌大约半个巴掌打,以前都用一根细绳束在腰测,因为颜色黯淡所以很不起眼,但这枚铜牌就是羽林军人手一块的令牌。无论品阶,无论官衔,只要是羽林军的一员都持有一模一样的令牌,上面雕有羽状纹章,背面用小字刻着每一个持有者的姓名。
      检查的士兵一见到令牌便放行了,肖念黎只觉得胸口越跳越快,尽管他也没来过大营几次,但是凭着记忆还是能找到入口。
      京郊地势平坦,大片开阔的平原上,数十顶营帐有序地连成一片。
      据说当年调二位将军回京,改组羽林军建军营时,魏长营将军特别下令不建营房,而改用营帐,因为他常年在外领兵打仗,军中条件自然不可能在京这么优渥,从来都是边行军边扎寨的,若是一旦居住安定了,恐怕将士们会放松警惕,逸豫亡身。
      所以平时京郊就是羽林军操练的地方,晚上就在营帐中休息。
      看到大营的正门,肖念黎就翻身下了马,夜色中用于照明的火炬在大门两旁噼啪作响,映出两列执戟而立的士兵面容肃穆,说不出的威严。
      肖念黎手持令牌,道明来意。负责通传的士兵转身进营,不一会便小跑着出来:“魏将军因军务有事离开,邓将军在帅帐,肖队长请随我来。”
      “麻烦你带路了。”想到与魏将军缘悭一面,肖念黎虽然感觉着实可惜,但是依旧难掩兴奋之情,他一边跟着进了迷宫似的营地,一边悄悄地用眼神打量四周。
      每一顶营帐大约可容纳五六人,因为帐内没有烛火的缘故看不清内里的陈设,二人兜兜转转,走了有一盏茶功夫。肖念黎锁眉沉思,这营帐的排列有点像某种兵阵,自己有点熟悉,可是说不出门道。
      “肖队长,前面便是。”前方带路的小兵突然出声提醒。
      不远处有一顶大帐,借着火把的灯光,肖念黎可以看清石青色的军帐上有一面旌旗,用金丝线绣着南齐二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帐里隐隐有些烛光,士兵挑开门帘低声道:“将军,人已带到。”
      肖念黎感觉心又悬到嗓子眼了。

      “哦,好。”带着点笑意的清越声音从帐里传来,“进来吧。”
      小兵看了肖念黎一眼,肖念黎立刻挺直了腰掀帘而入,还没来得及打量一眼,就俯下身去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参见邓将军。”
      一种不知名的气味萦绕在鼻尖,像是松木与香樟混在一起的味道,似乎是有安神定心的功效。肖念黎垂着眼,盯着脚下巨大的地毯,克制着自己轻轻的颤抖。
      良久,方才那声音再度响起:“请起吧。”
      肖念黎抬头。
      大帐正中有一张桌案,背后一块三折的画屏,因为它打开来太大,反倒成了最惹眼的东西。上面绘的风景山清水秀灵气逼人,又地势奇险,乍看之下倒像是西南的风光,为肃穆的军营添了点文气。肖念黎猜测,有点像邓将军的喜好。而左侧也有一张桌案,案前一人搁下笔,抬头来看着他,案卷层层叠叠摆在桌上,摞起来有半人高。
      “肖念黎......是吧?”
      桌案前的人拢了拢头发,一双相当斯文秀气的凤眸望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肖念黎只觉得被那好听而不阴柔的声音喊到,精神都为之一振,毕恭毕敬地回道:“是。”
      外边的传言真真假假,多少有些可信。这位年轻的将军气质温煦,软甲外还披了一件文士长袍,为了不教墨水弄脏宽大的竹绿色衣袖,就用带子把袖子扎起来,这副伏案办公的模样,似乎只有在文官身上才能看见。
      邓向也看了看这个年轻人:“王大人说,近日里困扰官府久矣的‘天支’一伙人教你抓到了,似乎使用了什么妙计?”
      “是。只是属下没能生擒这伙人。”
      “倒也不强求,危急时刻,还是要以你们自己的安危为重。”邓向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说得不快,但也不温吞,和风细雨一般,“前面官府来通传的时候还是魏将军特意想见你的。你已做的很好了,如果交予衙门去查,那么只怕是遥遥无期了。”
      肖念黎连忙道:“将军过誉,这是属下的职务,责无旁贷。”
      邓向轻轻笑了笑,旋即问:“那么那伙人的尸首是留在燕京府了?”
      “是,王大人说日后会查明这伙人的身份。”
      “好。查案的事才是官府的专擅,也好。”邓向点点头。

      两个人简单地说了几句,都是邓向在问,肖念黎答。兴许是因为邓将军春风化雨的气质影响了自己,肖念黎觉得胸口跳得不那么快了,整个人放松下来。
      突然,邓向收起桌上的笔与砚台,卷起批阅到一半的案牍,当他把那卷帛书放在垒起来的案卷中时,他笑着开口:“长营,你回来了。”
      肖念黎一惊,他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邓将军就一边说话一边听出了脚步声?
      长营......说得该不会是......

      帐帷“哗”一下揭开,一个全副甲胄,身形高大的男子从容走了进来。
      不可谓不俊逸的面容是一种俊朗的帅气,眼睛黑而明亮,步伐矫健,他非常高,肖念黎目测可能比自己高上了一寸。迫人的气场恰到好处地收敛,只有在眼尾的锐意里才显露端倪。
      说的是魏将军!
      肖念黎慌忙行礼:“参见魏将军。”
      “免礼,快请起。”魏长营在案前坐下,邓向便问:“前面是何事?”
      “巡逻的岗哨发现城东有形迹可疑的人出没,他们怀疑有异状,我去查看,好在是虚惊一场。”魏长营摆摆手,示意二人都不必太拘束,一面摘下沉重的头上的银甲,“不过我认为仍需查看布防地图,这其中人手派遣一定欠妥。”
      “好,我一会便去取地图。”
      魏长营挑亮了桌上油灯的灯芯,跃动的火烛下,肖念黎可以看见那张英俊沉毅的面容,比他想的要年轻许多!那么魏将军在西南屡获大捷时究竟多大啊......
      魏长营端起桌上的茶盏,“咦”了一声。
      邓向轻描淡写地道:“我更了一次茶水,冷茶对脾胃不好的。”
      魏长营很自然地喝了一口:“谢谢阿向。”
      肖念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除了外人口口相传,他们羽林军自己人都知道军中军纪多么严明,所以哪怕未曾见过主将,都会在心里认定这两位将军是难以亲近的,也许连交流都是基本的军务和严肃的汇报。可是如今看来,主帅稳重,副将玲珑,那在悠悠众口中遥不可及望其项背的两个身影,霎那就鲜活了起来。
      “你就是肖念黎?”魏长营放下杯子看着他,肖念黎道:“正是属下。”
      “关于燕京数次犯案的匪盗团伙一事你做得很好,审讯和接下来的事交由官衙去做,那已不再我们的管辖范围之内了。”魏长营看了眼邓向,“我和邓将军也略知此事,官府与我军之间互为掣肘,也是诸多无奈。”
      “是。”这其中利害和矛盾,肖念黎也明白,便不多言。
      魏长营盯着他:“你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擒住他们的?”
      肖念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隐瞒,将与苏掌柜联手的经过也一并说了。魏长营听完后陷入了沉思,邓向倒是笑了笑:“这招真是新奇,兵行险招,在没有绝对优势时就是要出其不意!也亏你们想得出来。”
      邓向早年从文,骨子里其实还有些传奇式的幻想和向往,恰巧这件事的惊险刺激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自然听得拍案叫绝。
      “哪里,属下也是没办法了而已。”
      “你说的那家店,叫什么,是做什么的?”魏长营再度发问。
      “回将军。”肖念黎正色,“在皇城大街西,自安泰门以北十里处,是经营酒家和饭食的旅店,名叫平安居。”
      “那苏掌柜你可知道名姓?他倒是少见的古道热肠。”
      肖念黎再拜:“姓苏名榷。”
      “哪个‘榷’?”魏长营示意邓向记录下来,邓向只一个眼神便能会意,提笔抽了张生宣,“虽然百姓与我军中之人不同,但仍该嘉奖,他日我另行奖赏他。”
      “商榷之‘榷’。”
      魏长营摸了摸下巴:“唔,好。”
      “我只再问你一个问题。”魏长营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此时,那种来自久经沙场的将领锐意而细致的目光才展露出真正的压迫感。
      肖念黎还不曾见过如此犀利的眼神,仿佛能把他整个穿透一般,他咬了咬唇,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将军请问。”
      “为何你要去查这件事,你可知燕京有多少类似的案件最后不了了之的?何不让官府去查?”
      字字句句,清晰地回荡在大帐之中。肖念黎抬起头,第一次与这个他无比敬仰的人对视,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属下认为除恶安民乃是职责本分,既然属下所在的队伍遇到了这种事,那么就有义不容辞的责任。逞凶不对,但坐视不理、推脱委蛇何尝不是纵凶?属下斗胆推测,祸起忽微,正是因为他们在城西犯案时我们调查不力,之后才会有接二连三的案件。为何不交由官府去查?官府派来的人不过是推脱。比起弄清这到底归谁来管,更重要的难道不是解决吗?”
      魏长营的脸色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肖念黎,邓向的表情有些惊讶。肖念黎只觉得头皮发麻,狠下心豁出去。
      “属下确实不知道燕京有多少类似的案子,只是不想放弃刚有点头绪的调查,说到底是为了无愧于自己,对得起自己所顶的羽林军的名声。”

      他破釜沉舟般说完,帐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后,邓向悠悠开口:“‘无愧于自己’……长营,你说得不错,这个肖念黎确实值得一见。”
      魏长营注视着他:“这是你心中所想?”
      “不敢欺瞒,是。”
      “你所属的是巡防司?”
      “是。”
      魏长营方欲道“传令下去”,邓向就仿佛早知他要说什么,已展开一张纸研好了墨,提笔就要把魏长营的命令记下来。
      “原巡防司总都统现右迁兵部,其职由巡逻队队长肖念黎继任,若无异议,即刻上任。”
      邓向的笔尖顿了顿:“长营......这骤然拔擢,外面的清议......”
      “无需在意,若是皇上问起,我自会解释。”
      “......好。”
      肖念黎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突然被提拔,这个职位就意味着,日后除了把守皇宫和京畿周围地区的羽林军外,其余人他都可以调遣!
      他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来,随即,为魏长营的赏识和器重而无比高兴:“遵命。”
      “我会将任命上禀。你是个很合适的人选,皇上会同意的。”魏长营道,“‘无愧于自己’,确实说得不错。我们守卫京城也好,外出征战也罢,在朝廷上侃侃而谈家国大义,忠君报国之前,所想的也是对得起自己而已。”
      肖念黎握拳,声音里透出抑制不住的喜悦:“谢将军信任。”
      邓向放下笔,笑了笑:“恭喜了,肖都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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