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录》惊昼眠咕咕叫

8、捌

　　从皇城大街到位于东城的官衙，一队官兵花去了约一刻的时间。
　　肖念黎现在思绪一团混乱，他不断地回想着，夜色就像那些人的夜行衣一样黑，银刃却那么亮，寒光如同星子一样，最后，是那占据了全部视线的鲜红的血。
　　他不顾一切地想抓住这群人，但他现在觉得，这群人的死有他不可推脱的极大原因。
　　“怎么会这样。”他揉了揉额头，低声叹了口气。
　　后面跟着的一个小卒唤道：“肖队长？”肖念黎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赶到燕京府了。
　　众口相传的“官衙”，实为燕京府，在南齐一朝，地方各府的府尹皆为从一品或正二品的大员，可谓各地的封疆大吏。而作为一国之都，燕京府尹更是身居高位——是由当今的太子殿下宸王所担任的，若储君为府尹，则就是正一品的官衔。府内下设判官、推官、府院和六曹等多个职位，各司其职。
　　肖念黎挥了挥手，道：“没事。”
　　他抬头仰视着那乌木金漆，高悬正中的巨大匾额，方正大气的“燕京府尹”四个大字，带头进了官衙。
　　绕过朱红漆，灰黑檐的影壁就是公堂，“明镜高悬”匾悬在主梁之上，有压顶的肃杀之气。一张沉香木书案后的墙壁上绘有一轮红日，飞鹤振翅的图案。
　　“肖，肖队长！”肖念黎只见一个胖乎乎的黑影从一侧跑出来，声音气喘吁吁地，那人一开口，声音他可太熟悉了。肖念黎看都不消看，对着来人行了一礼：“王大人。”
　　那王大人正是燕京府府上的判官之一，大名叫王统，身高七尺，据说腰围能向身高看齐，胖得浑圆，因此在私下里有个诨名叫“王桶”，一件长短本来挺合身的官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紧巴巴的，真是有些滑稽。王统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扶正了脑袋上的乌纱帽。此刻是万籁俱寂的深夜，肖念黎透过堂上的火烛看见王大人脸上复杂的神情。
　　“我本已设计擒住‘天支’五人，不想他们拒不从命竟用刀剑毒药自刎。现尸体已带回，全凭大人处置。”
　　王大人那眼睛骇得要瞪出眶一般：“死了？！”
　　“是。”肖念黎面色沉了沉，“属下捉拿不力，属下有罪。”
　　“唉。”王大人重重叹了一声，他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会儿，拍了拍肖念黎的肩，“且不论死活，抓到了就好，好赖现在城里安全了。肖队长别想太多，这事儿事出突然，不是能预料到的，谈不上有罪。”
　　这安慰得相当敷衍，肖念黎脸色不变，不咸不淡道：“谢大人谅解。”
　　王统转过身去负者手：“也不知道陆家若是晓得人死了，会作何反应......”
　　在他背过身去看不到的地方，肖念黎满是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他料想这燕京的父母官也不会记挂那些惨死的人。王大人成天坐在公堂上，唯一作伴的就是那块青天白日壁以及衙门一群和尚撞钟般的衙役，大概忘性是愈发地大了——也不知前些日子对着肖念黎追查这几个人的行为的冷嘲热讽的是谁了。姓王的高兴，无非是因为陆家催得太紧，他手下一群酒囊饭袋又给不出交代让他为难，现在居然能抓到人，对他来说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
　　“大人该怎么处置这五具贼首？”肖念黎不愿陪着他打官腔，干脆另起了个话题。
　　王大人愣了愣：“这倒是一桩事儿，先由衙门保存着吧。说来肖队长这次也算是立了功了，擒获一伙在逃匪盗啊！”
　　话虽是表扬，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褒奖之色。
　　不过，也不能全怪王统不待见肖念黎，燕京官衙与羽林军之间向来是有龃龉的。全国各地并燕京府尹都是直接听命于朝廷，代表朝廷的管束力，而羽林军可以说是为皇上看家护院的一帮皇家私兵，当然也就更亲信一点。建业帝又是个对京城安防看得很重的人，自然就把羽林军拔到了空前的位置上来，所以燕京府和羽林军现在才会有平起平坐，平分秋色的局势，原本的官府被后来者居上，怎么都不会服气的。
　　王统又是燕京府的判官，好歹是从二品的大官了，羽林军听的是将领和皇上虎符的调遣，二者根本不是令出一家，才会心不齐。
　　不过这王统好歹也是官场老手了，人家肖念黎帮他了了一桩心头事，自己不能不表示。他叫来手下的衙役吩咐道：“去把肖队长擒到‘天支’一干人的消息报给羽林军。”
　　作为巡防司的士兵，平日里肖念黎和属下是无权见到羽林军的精锐部队的，更不提有机会面见调派军队的将军们。而作为平级的燕京府尹可以，王大人将这件事通传，就是有心要让羽林军自己表彰一下肖念黎的意思。
　　肖念黎听完，内心啧啧，这姓王的果不其然也是个老狐狸，顺水人情做得真好，他王统上下嘴皮一碰负则传个喜讯，表彰还得自己人来。
　　衙役听了，迟疑：“大人，现在便去吗？”现在可是寅时三刻，正是长夜中最黑的时辰。
　　王统等了他一眼：“这可是大功，去，现在就去，事不宜迟。”
　　“是。”衙役小跑着去马厩牵马去了。

　　“这帮好吃懒做的，跑腿都不情愿。”望着小衙役的背影，王统有心笑骂了一句，随即笑脸盈盈地转过身，对着肖念黎殷切道，“肖老弟忙活了一晚上也累了吧？我命人倒杯热茶给你，这一去一回怕是还得等上些时候。”
　　说着就要把人往中庭里请。肖念黎忙表示不必了：“就在公堂上的凳子上坐会就成。”
　　于是二人手执一杯热茶，在条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先前的经过。王统对于各种细节有些好奇，肖念黎捡了些无关痛痒的说与他听，至于与苏榷的商议他则绝口不提，因为他不想让其他人也知道。
　　“这主意妙啊。”王统听了，痛快地一拍大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么险的招你也敢使。”
　　肖念黎喝了口茶，淡淡回答：“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大人，大人！”
　　方才去通传的那个小衙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肖念黎和王统纷纷正色望着他，王统斥道：“做什么急急忙忙的！要你传的话你带到了吗？”
　　小衙役连汗都顾不上擦：“回大人，小的一刻不敢耽搁往羽林军大营去了，到了大营口说要见值夜的大人，结，结果......”
　　说到这里，那声音不仅断断续续，居然还越来越轻。
　　王统急了：“结果什么！”
　　“结果......”小衙役缩了缩脖子，“结果来了个人，问我有什么事。小的一五一十同他说了，他进去之后不一会儿又出来，说......说将军想见那肖大人。”
　　肖念黎只觉得耳畔“嗡”地一声，几乎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说，谁？”
　　“将军。”那可怜的小衙役都快簌簌发抖了，“今天值夜的居然是邓将军......和魏将军。”
　　肖念黎直接怔住了。
　　那可是邓向将军和魏长营将军啊！他只觉得霎时清醒了——今晚乍起乍落得厉害，而这件事给他的惊讶等于先前所有事情的总和。
　　王统也呆了，他本意是想给肖念黎讨个奖赏，顺便给他做个人情的，可断没想到无意之间还给肖念黎一个见到两位南齐最著名的将军的机会。
　　“你下去吧。”王统挥手屏退了小衙役，然后用力拍了早已定住的肖念黎一把，“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肖老弟，你还愣着干什么！”

　　肖念黎牵着马走出燕京府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再有一时辰便要日出了，此时正是黎明来临前夕天色最黑暗地时候。
　　马匹打了个响鼻，肖念黎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这二位将军夤夜召见他究竟是为什么，可他有一种预感，福兮祸兮。
　　他视这二人为自己的毕生榜样，敬他们如天神，就连做梦都想见到，而这机遇如今就摆在他面前，他的心七上八下的。
　　去吧，肖念黎甩了甩头，把一干混乱的思绪抛开。翻身上马，一骑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