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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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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时刻,平安居里几个小伙计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传菜擦桌倒酒送客,个个恨不得变出个分身来帮忙。
只有账房先生能有一份清闲的殊荣,端坐在柜台前悠闲看书。不过看的既不是儒生通习的圣人之言,亦不是坊间流传的小说话本,而是各种算术之书。普通人大感头疼的形状、“求解”、“共几何”,有一种让他平静且能沉浸的力量。
修长的手指托着书脊,面容清冷,和带着市井气的小民格格不入。
来来往往的常客都知道,平安居的账房先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所以谈笑时会会避开喜静的顾先生。
不过,也有例外。
“顾先生好,在看什么呢?”一道藏青色的人影跨进店里,那大堂本来到了饭点座无虚席吵吵嚷嚷的,这声音竟然还能清晰地让顾玄宁听见。
敢和顾先生搭话的人绝对不多,有一些食客都悄悄撂下筷子了。
那一身劲装的正是刚刚晋升的肖念黎,他抽空用午间跑了一遍安泰们检查例行巡逻的情况,然后不知怎么,一看到皇城大街,就想到平安居,于是过来看看。肖念黎其实不是闲话废话多的人,只是上次事件过后,他和三个人之间多少都有点交情了,不问候说不过去。可是面对顾先生的一张冷脸,肖念黎也觉得着实有些无话可聊,只能随口关心一下他在干什么。
“肖公子。”顾玄宁点头算是回答了这个问候,那些客人似乎有所误解,不喜多言不代表脾气不佳,顾玄宁在礼数方面其实做得是无可挑剔的。他五指一拢,露出线帧书的封皮。
竟然是《九章算术》......肖念黎表面上不敢表现得太过惊讶,克制道:“哦!”
不过,顾玄宁在他心中的映像算是越发古怪,特立独行了。
“怎么不见掌柜的?”肖念黎左右看看,其实他的来意本就是好好感谢一番掌柜的,可这店里忙里忙外的都是些面生的伙计,掌柜呢?
顾玄宁放下书道:“掌柜的此刻应该在楼上,肖公子可上三楼看看,楼梯口右起那排最后一间是他的屋子。”
“好,我上去看看。”肖念黎下意识地答应了,他腿先于脑子运转起来,然后糊里糊涂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叫我去掌柜的房间找他的意思吗?
这样是不是太贸然太打扰了?
“顾......”他回头,那厢顾先生早就继续拿起书,还翻了一页,又回到了那副难以亲近的样子。
“......”
肖念黎犹疑不决,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可是再转念一想,这是顾先生这话又不像是玩笑,存心看他出糗,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虽然顾玄宁极易给人留下一种难以亲和的疏离感,但是却也让人觉得他严谨,不似会逗弄人的。
就在这样的摇摆不定中,肖念黎磨磨蹭蹭拖着步子已经上到三楼了。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那些或高亢嘈杂的吆喝,或无孔不入的细语,都听不见了。
肖念黎这才发现,原先两次来平安居,其实都没有好好看过它里面,至多是大观上看了个囫囵。
从外部看,平安居的门面确实是很有燕京风格,从匾额的字体选用到三层的制式,无不透着一股大气方正的味道,燕京在地域上偏北,不似南方那样山岭起伏,地势多变,建筑就少了点浑然天成的灵气,而是那种建在平原上的大气。
可如今一看里面,就顿觉无不透着股精巧的味道。现在是夏令时节,燕京干旱燥热,而店里面却有种让四肢百骸都清爽下来的凉快,绝不仅是因为店里能遮阳的缘故。肖念黎对着一根立柱仔细研究下,惊讶地发现——是竹子,削开的竹子在上过桐油后能保持新亮的色泽,看起来像木材一样,所以让人错以为平安居是木结构。而最高明的一点在于,竹子能冬暖夏凉,桐油可防虫蛀,并且耐火。木材走水便一屋尽废,竹子却不然。
窗框门楣等地方是精巧的花鸟雕花,每一间的雕花内容都是不同的,可以看出匠心独运。不过注重精微的细节是江南建筑的特点,又与大观有所不同了。
再细一点的点缀肖念黎也看不出了,只是摸了摸鼻子感慨道:“真讲究啊。”而且还建得相当高明。
三楼左右两排各只有四间房,应当是店里的人的房间。此刻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伙计们大概都在楼下忙着下厨打杂招呼客人,所以十分安静,肖念黎都可以听到自己踩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
苏榷的房间和其他人的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甚至因为在最里面的缘故,可能光线还不如别的屋子。肖念黎轻轻叩了叩门扉:“掌柜的在吗?”
“……”
无人回应。
“掌柜的?”肖念黎扬起语调问。
仍是无声。
肖念黎静静在门前候了一会,暗自思忖,看来好像没有人。他与那扇紧闭的梨花木门面面相觑片刻,暗暗地想,会不会是睡着了?要不试着推推看?
没有别的意思,肖念黎冷静地开始说服自己,掌柜的要是出去了,那么很大可能会锁上门,那自己肯定推不开,也就无从说起冒犯别人了。如果在,那就大大方方打个招呼好了。进退二策,兼顾万全。肖念黎心满意足地说服了自己,伸出手推门。
他不敢用力,只是试探性地把手抵在门上,然后手指轻轻发力……
这门就“吱呀”一声,轻巧地朝两边打开了。
“我……”我没用力啊!肖念黎在内心喊道。
肖念黎还来不及大惊,先下意识地把掌柜的房间看了个遍。真的没有人,那可真是奇了怪了。然而最让他吃惊的是,整个房间整洁得超乎寻常。除了必要的床、圆桌、书案和木椅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非说要有的话大概是角落里一个摆杂物的箱子。很难想出,一个天天在这起居的人居然能把陈设安排得如此简单。桌上也只不过放了张棋盘,桌角横平竖直地摆着两本书和笔砚。
本来就已经够尴尬了,这会肖念黎更有一种窥见他人秘密的感觉,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但似乎从上楼一刻开始,肖念黎仿佛就中了一种名为“尴尬”的咒,接连中招。
“叫我吗?咦?是肖公子。”
苏榷的声音冷不丁从头顶传来,肖念黎吓得一步蹿出了房间,慌乱间他两手抓起门“砰”一声带上,然后飞快地缩回手去。
不是,做完这些后肖念黎扪心自问,我心虚什么呢?
他抬头一看,原来房门口正上方的屋顶上开了个天窗,一缕阳光漏下来,在昏暗的走到尽头洒金一抹鎏金,苏榷正从天窗里探头看着他。
“掌柜的,你怎么在屋顶上?”肖念黎顾不上尴尬吃惊道,“怎么上去的?这窗......什么时候打开的?”我前面怎么没看到?
“我在擦屋顶,听到声音就把天窗打开了。”苏榷指了指角落,“那里转角有个梯子,肖公子若是有事就上来说吧。”
这倒是很新鲜,不知道从平安居的屋檐眺望出去,能看见什么样的景色。肖念黎一口答应,从转角处拖出那架小得只能容一人踩上去的梯子,把梯子一端搭在天窗框上,苏榷伸出一只手示意他拉着:“屋檐上有些陡,肖公子仔细别滑了。”
肖念黎便伸手拉住,本来是无比自然的,可当他余光瞥见苏榷衣袖中露出来的一截白皙的手腕时,还是不免出神地想,这双手真不适合干粗活,让伙计来做不好么?
脚下的梯子陡得摇摇欲坠,肖念黎只能借着苏榷的手一撑,勉强爬上屋顶,还差点踢翻苏榷放在屋脊上的装水的铜盆。
“我……我才注意到原来屋顶有个天窗。”肖念黎喘着气半蹲下身——这里太陡了,光滑的瓦片让他站着随时会有滑下去的担忧,“这窗为何那天那几个人就没注意到呢?”
苏榷解释道:“修平安居之初我就让人开了这个窗了,本意是方便上去打扫屋顶,后来发现这上面视野开阔,用来观景倒也甚佳,可以算是当年无心插柳吧。由于是先有窗,再铺顶上的瓦片,所以檐瓦遮住了窗框,就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屋顶为了避免积雨,两侧建得颇有弧度,苏榷一面用过了水的布仔仔细细擦着每一片黑瓦,一面回答他。肖念黎看着掌柜的在干活,自己干站着,相当不好意思,于是道:“掌柜的,我来帮你擦。”
“不用,肖公子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干活,你坐着就好啦。”
“掌柜的。”肖念黎也不和苏榷客气了,铜盆旁边还搭着一条布巾,他拿起来,蘸水拧干一气呵成,然后牢牢握在手里朝苏榷晃晃,“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你就让我帮你一个小忙,成不?”
苏榷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