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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   苏榷手腕一转,挽了个剑花,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准确无误地挡住了丙巳的一记竖劈。
      他与肖念黎错身而过。
      而动作几乎就发生在眨眼之间,丙巳只觉得一股大力自手腕弹了回来,随即,眼前三寸处银光一现。
      苏榷的剑尖停在与视线齐平的位置,他悠悠开口:“你的对手换成我如何?我来会会你。”

      肖念黎和甲辰已不是头一回对上视线了,就在前几日,肖念黎清楚地记得,这双凶恶狰狞的眼睛带着怎样的杀意与自己追逐逃亡一夜,又是怎么在手臂上留下钻心疼痛的一道伤口的。
      “我们......”肖念黎只觉得牙快要被自己咬碎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般,“又见面了。”
      甲辰不与他多废话,提起手中长刀削来,在空中划出银月般的一弧。肖念黎逆着刃锋侧身躲开,刚好发现腿边有一只条凳,脚腕挑起它来一勾一踢,直直向甲辰飞去。
      “我看你功夫不错,做什么不好,要干这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肖念黎只见甲辰提足一跃,便自上躲过了飞来的一凳子,还能借着跳起的力一刀刺向他颈间,赶忙架住那一刀,一边角力一边质问,“我只想问你,你们究竟为什么逞凶?”
      甲辰一双鹰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依旧一言不发,肖念黎只觉得那刀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手腕受伤的地方传来隐隐的痛,肖念黎怀疑伤口可能是要崩开了。他只能提起腿向外扫去,最好是能把这一刀推开,不过嘴上仍是不停:“不说?也罢了,等到我拿下你们几个,自有官府来审,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这一腿居然发挥了作用,甲辰的面色动了动,居然收了这一刀向后退开一步。
      肖念黎悄悄甩了甩快失去知觉的右手。
      “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突然,甲辰缓缓开口,面罩下的声音沙哑古怪,听起来让人只觉得不舒服。肖念黎无端紧张起来,接着,他就听到一声嗤笑。
      “冠冕堂皇的说辞!”
      下一秒,那刀锋又来势汹汹,而且速度与力度远超先前,就像是全力一击。肖念黎暗叫,怎么一言不合就出招!好像我挑衅他似的!

      苏榷先前对上甲辰,虽然且战且退,但是却在纵观整个战局。这个丙巳一看就是混迹江湖的,各种阴毒手段层出不穷,往往那正面一击都是飞镖飞刃的掩护,叫人避之不及。
      不过苏榷的剑法虽然就同他本人一样,看似绵软且温吞,却好似有种能掌握全局的定力。等到丙巳回过神来,自己攻击的速度早已被苏榷带了过去,来剑的一招一式像一张巨大且无形的细密的网,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动作仿佛都会被看穿,也找不出发暗器的间隙。
      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令丙巳逐渐焦躁起来,攻势眼可见地变得毫无章法。他此刻红着眼,犹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暴躁地寻找着任何的突破口。
      苏榷只见面门上那把刀劈来,若是砍中了,估计会被卸掉半个脑袋,只好轻轻叹了口气,一面收回自己的剑,一面向右侧身避开。
      这一退,将整个左边暴露在了丙巳的剑下,丙巳的呼吸粗重起来,大喝一声就将那刀朝着心脏的位置扎去——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伴随着颈间的凉意,一颗血珠子从浅浅的口子里渗出来。
      苏榷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突然,白皙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笑,让本就柔和的五官刹那灵动起来,他的剑架在丙巳脖子的经脉旁,已经没入很浅的一点:“是我赢了。”
      前面那故意暴露出的侧身居然是以退为进之计。

      肖念黎听到那边丙巳一声大喝,不免为掌柜的捏一把冷汗,可他现在分毫不敢分神,甲辰突然暴起,攻势越来越凌厉,肖念黎渐渐觉得有些疲于应付,连说话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喘息:“你们身上可是背着十几条血债呢,收手吧。就,就算今日我们不生擒你们五人,他日巡防司增兵,官衙一纸檄文全城通缉只是时间问题,早晚让你们成那过街的老鼠!”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甲辰忍不住大喝一声,“不如省点力气罢。”
      “......”肖念黎暗自想,有吗?
      不过,越是与甲辰过招,肖念黎越是心惊——此人一招一式非常正统,与那丙巳的招式大相径庭,这群人究竟是如何纠集在一起的?甲辰的剑法又是从哪里学的?
      就在二人刀光剑影难分难解时,只听苏榷一道不大却清亮的声音传来:“收手吧。其他四个人都不敌了,你还是束手就擒微妙。”
      原来,在顾玄宁的帮助下,李伯也缚了乙卯和戊寅,苏榷那一剑尘埃落定地终结了丙巳的攻势,现在四个人被捆在同一根柱子上动弹不得,为了防止他们联手逃脱,苏榷还不知从哪翻出好几段麻绳,挨个绕了他们的手腕。甲辰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肖念黎的惊讶不亚于甲辰,他也万万没想到平安居这三个人平时看着有的清冷,有的温煦,有的随和,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居然也毫不含糊,甚至比他想的强很多。
      甲辰缓缓垂下手,狠狠抹掉脸颊旁边的血迹——他和肖念黎几乎是以死相搏,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了——用阴冷的目光看着他们四人。
      肖念黎正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归案吧。”
      那十多条人命,也终该有个交代了。
      甲辰的目光死死盯着肖念黎,除了杀意,还有些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是羽林军的人?”
      这没什么好否认的,肖念黎点头:“是。”
      甲辰突然地笑起来,随即,那如炬地眼神射过来:“什么‘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说得多么可笑啊,哈哈哈哈哈,百姓在你们心中真的重几斤几两?!”
      肖念黎闻言,直觉有什么不对,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苏榷,后者也皱起了眉。甲辰的话太蹊跷了,什么意思?
      就在所有人纳闷的档口,甲辰猛地举起明晃晃的刀,亮如明镜般的刀背引出一张穷途末路的脸,声音凄厉震耳,穿透了那层薄薄的夜行衣面罩,笼罩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天道何在——!?”
      肖念黎站得最近,反应也比其他人快一点,一霎那就明白甲辰要做什么了:“不好!他......!”
      他还没喊出来,甲辰就毫不犹豫地拿起刀挥向自己的脖子,冰冷的铁刃没入肉身之躯,滚烫的鲜血红得刺目,肖念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血横飞而出。
      顾玄宁、李伯,包括苏榷都呆住了。
      ......死了?肖念黎不可置信,他处心积虑要捉拿归案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自尽在他面前......?
      突然,苏榷立刻想到了什么,转身看向剩下四个人,然而早已为时已晚。
      那几个人维持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姿态,只不过早已头颅低垂,呼吸全无。
      苏榷捏着一个人的下颌,端详着青紫的嘴唇,又用力压开颌骨,目光扫过口中:“是毒。他们都服了预先藏在牙中的毒。”
      一时间,四个人,五具尸体,大堂里安静得瘆人。

      肖念黎忘记了自己是怎样走出店门,用烟花信号发信给附近早已埋伏好的兵卒。等到他浑浑噩噩地回过神来,他的属下已经集结在平安居门口了。
      “肖队长。”身为巡防司下辖巡逻队的队长,属下都这么叫他。一列整齐的士兵全服银甲,腰佩三尺长剑,身后背箭囊一字列开等候命令。
      “全员听令。”肖念黎木着脸,其实连他自己都已经分辨不出自己此时在说什么,似乎只是嘴在兀自地动,“因我疏忽纠察不力,致贼全歼,无一幸存。此事我会向衙门禀报,留十人运送匪盗尸体至官衙,其余人今晚照例巡逻,不得有误。”
      那些坚毅的面庞整齐划一地答道:“是。”而后有序地分为两股听令行事。

      此时已是寅时,哪怕是初夏时分,肖念黎也只觉得迎面的风带着凉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抬起来的尸体——甲辰的眼睛还保持着怒目圆瞪的狰狞神情,血早已流干,在脖子上形成一个长达三尺的骇人的深红色血痂。
      死都不能瞑目一般。
      他想揪住那些匪徒的领子,狠狠地质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抢掠杀人,为什么要草菅人命,为什么不敢认罪,为什么要以死作逃。可惜,死人给不出答案。
      良久,他觉得肩上被人一拍:“肖公子?”
      那一点分量给予了他唯一的真实之感,肖念黎吃力地转过僵硬的脖子,发现原来是苏榷拍了拍自己的肩。
      “肖公子,你伤口又崩开了,不论结果如何,先治伤要紧。”
      他这么一提醒,肖念黎才反应过来,是了,自己前面一用力,原本半好的手又出血了。旧伤添新,现在疼得厉害。可惜了那一身玄色华袍,只怕今后没法再穿了。
      现在,他觉得疲惫且迷茫。
      那种真正刀剑相向、以命相搏的危险,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之所以面对那些刀锋,他先前还有片刻的镇定,也许是因为对残酷的搏斗还抱有一些幻想。他这时才觉得,嗓子口的心跳得快得发疼。
      “苏掌柜。”肖念黎勉强笑了笑,看了苏榷一眼,目光便移到别处,“今天晚上实在是帮了大忙,让你们以身涉险,担惊受怕,实在过意不去。今晚且容肖某还有事在身,不变多陪,来日必将再度登门好好感谢。”
      苏榷沉默了片刻,只是点点头:“好。”
      肖念黎抱了抱拳:“告辞。”
      那几具尸体早已被裹好运了出去,一队羽林军的士兵等候在门外,肖念黎走在最前,那一列银色很快就融入在浓重的夜色中。

      一行人离开后,顾玄宁检查了一遍浑身上下,确认没有其他被弄脏的地方,尤其是拿出衣襟中的算盘,仔仔细细看了看,面色才和缓了一些。
      “李伯,玄宁,你们没有受伤吧?”
      “无事。”
      李伯大大松了口气,活动活动胳膊:“好久没这么打过一场了,果然是老了,力气都不比从前了。你说这肖公子不会有事儿吧?我瞧着他前面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嗬,年轻人,我们当年走镖的时候还见过死自己人的呢,还是欠历练啊。”
      “我想应当没事。”苏榷笑了笑,“真是万幸,我们几个都毫发无损。”
      “对对对,咱几个安全就是万幸啦。”
      苏榷拍拍两个人的肩膀:“今日实在是太晚了,你们先歇下吧。这里明早交给当值的小厮来处理就是,我明日给你们放个假,别起这么早了,尤其是玄宁。”
      顾玄宁点头,回房间更衣去了。李伯道了声“掌柜的也早点睡”,回头看了那一地的碎酒坛子和踢得乱七八糟的桌子凳子,摇了摇头,也上了楼。
      苏榷先是把那几个人拿的一麻袋店里的摆设一一放回去,又在袋子里找到了那个他摆在房中的木匣子,好在里面的银票地契都还齐全。然后他转身进厨房,烧了壶醒神的茶。

      他端着烧好的茶进屋时,碰巧小厮在药力的影响下悠悠醒来。那个叫常春的小伙计身形和苏榷有几分像,就被掌柜的安排在房里混淆匪徒的视听。
      常春打了个呵欠,随即咧了咧嘴,“嘶”了一声:“掌柜的……哎哟……头怎么这么疼呐。”
      “喝点茶。”苏榷端了一杯给他,“里面加的草药是专门解夜息的药效的。”
      “夜......啥?”常春没听懂。
      “就是种迷药。”
      常春刚喝下去一口,差点被呛到:“他们居然还下药!抓到没有啊掌柜的?”
      苏榷笑着安抚他:“抓到啦,现在大家都安全了,已经寅时了,你回去再好好睡一觉。”
      常春道:“好,谢谢掌柜的。对了!掌柜的让我看好那匣子的,我怎么醒来的时候匣子不见了?”
      苏榷若无其事道:“我在你醒来之前收好了,多谢。”
      小伙计露出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掌柜的客气什么,那我先回房了。”
      其他屋子里的烛火都熄灭后,苏榷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窗纸被捅穿了一个洞,明日该换了。除了书案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外,其他地方都还算整洁,逃过了毒手。
      只是......
      苏榷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白子。
      打翻的动静实在太大,他当时在楼下都能听到。望着桌上和地上滚落一片的棋子,他的目光沉了沉——
      “不,你没有错。”他对着那些莹白如玉,不知是何质地的棋子喃喃。

      那星罗棋布,毫无章法的排列,却让每一枚棋都落在了不同的地方。就像是冥冥之中,一盘新局中布下的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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