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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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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之间,刀剑出鞘的声音铮然。
除了甲辰,另外四个人亦是心神惧凛,但是仍迅速做出了反应,肖念黎只觉得眼前寒光乍现,黑衣人们便也拔刀指着他。几人以一种看似合围的方式将四个人圈在中间。
甲辰半张脸藏在黑色的夜行衣下,眼睛却因凶光而亮得瘆人。他沉着嗓子咬牙切齿道:“是你。”
在这种刀光剑影兵戎相见的情况下,也只有肖念黎会认认真真打个照面,他迎着那目光冷哼一声,道:“这次可不会让你们再跑掉了。”
时间回溯至当日。
苏榷、李伯、肖念黎、顾玄宁四个人坐在桌前。
苏榷简明扼要地说了计策,李伯就先道:“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把握不是很大。”
“兵行险招。”肖念黎抿了抿嘴角,“而且人一多恐怕会叫他们起疑。”
“我不同意。”
几个人霎时安静下来,齐齐看着方才说话的顾玄宁。肖念黎从进店开始,听到这个账房先生说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简直就是惜字如金。自始至终一张脸上都是面无表情,连喜怒都看不出来,现在一开口,肖念黎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
顾玄宁低头拿出算盘,只听噼里啪啦几声,算珠眨眼间被修长的手指拨弄着,他把算盘放在桌上:“这是店里的财物、桌椅共计价值,如有损失,怎么赔偿?”
肖念黎内心大骇——这顾先生真是好奇怪!他拒绝居然是因为钱财而不是危险?他余光瞥见苏榷和李伯,两个人表情平静,早已见怪不怪了似的。
这平安居还有正常人么?肖念黎半玩笑似的想。
“店内的损失,哪怕一分一厘,我们都会如数赔给掌柜的。”肖念黎道,“这个我可以担保。”
“玄宁,”苏榷插话道,“这件事你不用担心,相信肖公子,好吗?这件事情里唯一你要做的就是保护自己。”
苏榷对顾玄宁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不同寻常的安抚和包容,那南方的口音糯糯的,当真听起来软绵绵。
果不其然,那严丝合缝的冰冷表情终于有一点松动,肖念黎有些紧张,然后就听到惜字如金的顾先生终于开口道:“全凭掌柜的做主,我有自保之力,绝不拖累。”
肖念黎暗暗琢磨,这应该算是同意了吧。
苏榷暗自笑笑,他深知自己这账房先生的秉性,说话生硬且有些固执,不过若是自己好言相劝或者半哄半骗,那必定会应承的,现下要做的就只有消除李伯的顾虑了。
于是他转而去说服李伯:“李伯,我以前在家中也是和武学先生学过三两式的,我也能保护好自己,你看……”
李伯平时一副面相和蔼的模样,但是到了安全相关的事情上却有一种执拗的较真:“掌柜的看起来就不是那种能打能杀的,学过?学过又怎么样,老头我好歹也在外面闯荡了几十年了,掌柜的,那其中的凶险你知道吗?杀红了眼的时候那些个穷凶极恶的人你们挡得住?”
苏榷轻声向肖念黎解释:“李伯早年是走镖的镖师,后来年纪大了想退下来,当时我刚好遇到他,就问他要不要来我刚开的店里工作。李伯也想找个清闲安定的活就来了,这几年都是他在保护店里的安全。”
“怪不得。”肖念黎点点头。也许在所有人之中,他最能理解李伯的心情。行伍与走镖,都是会直面生死的。那些初入军队的年轻人大都血气方刚,而当真正的刀剑相向削去他们的锐利,甚至带走朝夕相处的友人,经历过剑锋扼住咽喉的命悬一线后,反而对生死有一种畏惧和敬重。
可是,肖念黎暗暗地想,掌柜的和顾先生都应允了,我不想放弃。
“如果掌柜的有危险,”肖念黎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个如今两鬓斑白的老镖师,道,“我会保护好他的,就这一次,行么?”
李伯两道浓黑的眉像是快皱在了一起:“那要是他们只是拿走房中的钱财,却不靠近呢?要是他们用那些致幻之药让你晕得不省人事呢?江湖手段你们知道多少?”
苏榷和肖念黎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绝无可能。”
“为什么?”李伯想不通为何这两人这么笃定。
“因为狂妄与贪欲。”苏榷很平静地解释,“前几次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手了,后来抢了陆景唯那两车彻底喂大了他们的胃口,官府的追捕对他们而言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虽然他们仍然会行事小心,但打心里其实早就认定他们能够逃脱了。”
肖念黎想,这倒是真的对极了,要是他们想收手,早就销声匿迹了,他接着掌柜的话说道:“至于贪欲,且不论他们出于何种目的行凶,已经是杀人的犯法勾当了,他们对于财物不拿白不拿。说穿了,这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添头,有则最好。至于他们的目的......”
肖念黎脸色一阴,咬牙道:“抓住他们之后我一定会审出来。”
“你想好了,这可是有危险的。”李伯长叹一声。
肖念黎道:“死生无畏。”
当刀锋齐齐指向他们几人时,肖念黎先前七上八下的心反倒镇定下来。
对峙一触即发。
丙巳扔下麻袋大喝一声,身形快如灵蛇一般,双腿一蹬便扑了上来。面对直直自上劈下的刀,肖念黎抬手用剑一格挡,同时抬腿扫出,丙巳为了避让,只能收回这一刀。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动手,四敌五,那意味着比有一人将面对两个。李伯不愧早年是走镖的,面对贴身缠斗配合默契的戊寅和丁未,挥刀间看似大开大阖,实则能用一招挡住两人。
顾玄宁想去帮李伯,却被乙卯迎面拦住,他手中的金銮刀是把短刃,总长不过一尺五寸,而丁未手中的长剑几乎有男子的一臂长,所以虽然招招都伤不到他,但却是一直在躲避。丁未狞笑着道:“你怕了?”
“并不。”顾玄宁冷着脸,避开迎面扫来的一记踢腿,同时猛地回身,丁未来不及收回退,重心不稳被顾玄宁近了身。顾玄宁抓住这个机会,对着他握刀的右手臂狠狠扎下去,冷冷地回答丁未的挑衅:“只是担心见了血,衣服与算盘会被弄脏。”那人吃痛连退两步,顾玄宁看着袖口处掐金丝的绣线上沾的一点血迹,轻轻皱了皱眉。不过所幸,好好地护在身上的算盘一点事没有。
“玄宁!”一旁传来苏榷唤他的声音,顾玄宁没有抽空转头去看,但是分神听掌柜的继续喊道,“衣服脏了不碍事,大不了下个月我算大伙双倍工钱!”
顾玄宁嘴角扬了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简洁答道:“好。”
肖念黎这里就有些辛苦了,他本来是惯用右手的,现在要小心地护着受伤的手腕,让左手发挥出平时的水平来,又要尽可能地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他们看出来。丙巳的招式非常难缠,不在力度,而在于相当阴毒。他要一边回击一边提防着抽冷子下毒手。
目光扫过周围,肖念黎发现旁边就是一张桌子,当即出腿一扫,踢起条凳用力踹出去,丙巳纵身一跳躲过,但这些时间足够让肖念黎一旋身,免于被逼至角落。
甲辰看着面前的苏榷,面罩后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看你这长得娘们似的,我让你几招?”
苏榷面对这等羞辱,不见一点愠色,他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有点轻,他想,不过还算顺手,于是从从容容道:“不必了,你有多少本事尽管拿出来吧。”
甲辰大笑一声:“口气不小。”旋即扑了上来。
顾玄宁这边,丁未一受伤便开始有所顾忌,他趁势反客为主,金銮刀刀柄一转,顿时打得人手腕酥麻,那柄咄咄的刀应声“咣当”掉在地下。顾玄宁擒住他的手腕,把人往桌边一压,抽出腰带上的一根锦缎——这缎子还是掐金丝的,除却好看华丽不说,其实非常牢固。顾玄宁快速绕了数圈,把丁未牢牢捆住,另一端还拴在了大堂的一根柱子上,然后无视了丁未去帮正与二人缠斗不休的李伯。
李伯先是打散了乙卯和戊寅对他的合击,然后逐个击破。但这二人配合相当默契,李伯躲开一个人的攻击,就会落入另一个人的刀下,因此非常吃力。只见乙卯一刀砍向李伯的面门,李伯一个下腰便叫他扑了个空,戊寅对准他腰间方欲一刺,却不想后颈遭了顾玄宁重重一击。
“李伯,我来帮你。”
“上次你伤的是哪儿?你右手的伤好了吗?”丙巳一边用诡谲的刀法逼近肖念黎,看着他险险地招架住一边问道。肖念黎一咬牙:“对付你,用左手就够了。”
“看你嘴硬到几时。”
肖念黎余光看见苏榷和甲辰二人正不分高下地斗着,颇有些惊讶——苏掌柜看起来文文弱弱,意外很能打。随即,他意识到,怎么这二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不对!肖念黎大惊,是掌柜的正有意地引着甲辰朝自己靠过来!
丙巳擅长使用暗器,虽然被肖念黎躲过了几枚飞镖和一枚毒刃,但难保他还有什么难缠的招数。而甲辰虽然攻势凌厉,但是一招一式间还是有迹可循,而且刀法相当正道。肖念黎想,如果自己对上的是他,那么一定会轻松很多。
等等......!肖念黎恍然大悟,他知道苏榷这么做的意思了!
甲辰越打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娘们似的男人虽然且战且退,但是每一击都能险险避开,并且予以回击,让自己脱不开身回救丁未,莫非他没有拿出实力来,只是在逃?
终于,苏榷被逼到了肖念黎身畔,两个人背靠着背。透过一身华服,苏榷都能感觉到肖念黎的喘息声很重。他二人面前的都是劲敌,苏榷不敢确定肖念黎是否明白他的用意。
“你们今天难逃一死了。”甲辰的声音从面罩中传来,听起来阴恻恻的,并且有一种闷声的压抑,“你们是故意设计的。”
苏榷抹掉额头上的汗瞪着他,突然,他感觉到身侧被人戳了戳。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是肖念黎的右手。而那手的主人虽然死死盯着他的对手,却低声对他说了句话。
“掌柜的,多谢。”
苏榷笑了笑,终于放下心来。
肖念黎重新紧了紧剑柄,在丙巳还没来得及反应前就先发制人,然而下一秒,他腰间发力,竟是一个旋身,朝着甲辰一剑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