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录》惊昼眠咕咕叫

5、伍

　　五个黑衣人兵分两路，戊寅、乙卯与丙巳留在屋顶待命，甲辰带着另一个擅长轻功的丁未跃到三楼屋檐上，二人一个是体格精悍，孔武有力，一个动作敏捷，身手不凡，几乎是瞬息，就稳稳地落在三楼的窗户外檐。
　　在屋顶的三人正乐不可支地看着下面的兵荒马乱，突然其中一人伸手指了指——做生意讲究的是财不外露，可这家偏偏露得不动声色。满室陈设，相当阔气，生意人有供奉财神的说法，这家店墙壁上的柜橱是方形百宝阁状，最大的一格摆放着财神像。旁边还有一尊玛瑙雕琢的貔貅，活灵活现，底座用的木料也是极好。翡翠白菜并金聚宝盆摆件就那么大喇喇地放在那里，就连柜台上那方澄泥蟹壳青色砚台都不是凡品。
　　“这……”几个人吞吞口水，他们的头目已经分开行动了，可是摆在眼前的又太诱人。面面相觑后他们决定再观望一下，等里面的人齐齐醉倒就下去。

　　二楼的所有屋子都熄了灯，因此很容易就能判断出店里的人的房间都在三楼。丁未和甲辰贴着墙走了一圈，几乎每一扇窗户中都只透出微弱的火烛，屋内的人不是不在，就是早已歇下。
　　直到二人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窗纸中隐隐绰绰可以看见一人坐在桌前。
　　房内灯火摇曳，甲辰和丁未将身形隐在窗旁，只见里面的人打开了桌上的一只匣子，然后就是银锭的敲击声，全然没有窗外的异状。
　　甲辰点破窗纸，自夜行衣中摸出一截细芦杆，对着不大的窗纸上的圆孔穿孔而过。丁未自袖中摸出一枚纸包，里面包的是黄色粉末，比硫粉更细，比药粉颜色更深。二人拉高了面罩，点燃粉末，就见粉末燃起的袅袅白烟在夜色中顺着芦杆飘进房内。
　　粉末剂量不大，效果却十分刚猛。不一会儿，房中的人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气，喃喃道：“怎么现在便觉得乏了？”
　　这乃是江湖上的匪徒常用的伎俩，粉末叫安神散，还有种隐晦的叫法名叫夜息，吸入后人会觉得思考迟缓，四肢乏力，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最后精力不支而睡死过去。剂量把握得好，人可以在短则一时辰内便醒来。果不其然，二人又在窗下等了片刻，便听到里面的人跌跌撞撞起身，一头栽进床榻被褥里。
　　甲辰拍出一道掌风，房间的窗户便倏然洞开，两人打量了一下屋里——如果说这是掌柜的房间，未免太寒素了些。除了一张不可少的床，大件的家具只有一套桌凳和窗前的一张书案。两人一蹬窗棂，轻巧无声地跃进房里。甲辰在木匣子里找到了五十两银子和若干银票，在夹层中搜到一张地契，赫然是平安居这块地的，足以见得他们找对了，这里就是掌柜的房间。
　　丁未却不太甘心，这么宽敞的一间铺面，掌柜的房间会这么穷酸？他忿忿地踹了一脚那仰躺在床，睡得不省人事的掌柜，然后蹑手蹑脚地去翻书案上的一摞物什，以期再找到点什么。
　　可是那一叠东西除了书就是不值几个钱的砚台，又重又大，还有个不知装着什么的巴掌大小的木盒子，木色平平，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金银珠宝。
　　丁未暗骂一声，甲辰叩了三下桌面，示意两人差不多该上去了，率先一步翻出窗外，倒悬着钩住飞檐，腰间一发力便回到了屋顶。
　　刚要抓住窗框，丁未那柴棒般的手臂无意一挥，竟打翻了那个木盒子。
　　这一下的动静可不得了，盒子掉在地上，狠狠磕开了上面的盖子，还没看清里面是什么，如琼珠落盘似的脆响便“哗哗”不止。
　　几个人心中大惊，丁未更是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定睛一看，那散落一地的居然是棋子——那是一盒围棋的白子。
　　因为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这一摔声音如同石破天惊一般。丁未草草看了一眼床上的掌柜，然后立刻翻身上了屋顶，吃了甲辰一记眼刀。此番一折腾，响声事小，暴露事大，他们屏息凝神从开的小方孔中看下去。

　　下面四个人已是喝得快人事不知了，或以手撑着额头靠在桌边醒神，或是趴在桌上眼神朦胧，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胡言乱语。个个皆是神色迷离，哪里还听得见什么动静。
　　一伙人都看见了大堂里明晃晃的财物，在见好就收和趁势而为间选择了后者，于是掀开那洞周围的瓦片，从不大的口子中飞身而下，落在了平安居整栋屋子的主梁上，成了梁上君子。
　　不过哪怕下面的几个人醉成烂泥，这伙人戒心不减。恰好此时白衣的苏公子用手狠狠地抚了抚面额，似乎是酒醒了。五个人皆是神色一凛，手已经探进了衣袖中握住了飞刃和淬了毒的刀，却只见苏公子又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揉揉胀痛的头，倒下去睡得更沉。
　　李伯应景地打了个酒嗝。
　　“……”

　　须臾间，几人相继落在大堂的四角，形成合围之势，乙卯从腰间摸出一只黑色锦囊，里面鼓鼓囊囊地，他解开束绳把锦囊一翻，竟是个可以装下许多东西的双面麻袋。他们还是留下甲辰和丁未二人盯梢，剩下三个人开始搜刮壁橱百宝阁上的宝贝大装特装。
　　小苏公子那白玉似的面皮上醉态浓浓，眼尾都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红，却在他们落地的瞬间状似不经意地睁了睁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清明，根本就不似喝醉的人。而早因为不胜酒力陷入深深睡眠的玄衣青年侧过脸，正对上那双带着从容笃定的眸子，嘴边也是露出一个笑容：掌柜的——他们上钩了。

　　“掌柜的意思是——请君入瓮？”
　　苏榷抚掌道：“正是。我们只消按照他们的方式去思考，做得显眼一些，让他们觉得可以下手，那么他们就会不请自来。届时不用时时刻刻紧盯，也能坐收守株待兔般的效果。”
　　肖念黎这么一想，顿觉得思路豁然开朗，但是随即产生的问题又让他犯难起来：“可是我上哪去找配合我的人……和那些‘诱饵’呢？”
　　往往越是完全的计划，越是理想，做起来就越是难。

　　“小店愿帮肖公子，只是不知道肖公子愿不愿意赌一把，赌他们一定会再度现身。”苏榷的神情就好像在问肖念黎要不要添一壶茶一样自若。
　　肖念黎倒是差点没握稳手上的小瓷瓶，险些脱手滚到地上：“什，什什么？”这苏掌柜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算你们现在租下一间店面，或者去谈妥某家掌柜的，然后把店里的人手暂且换成你们的人，都显得太过刻意了，无异于打草惊蛇。我无其他意思，只是习惯了某一身份的人是骤然难以扮演好其他角色的。握剑久了的人，端菜倒酒都会带着锐意，如此而已。倒不如就我们几个人，演一出逼真的一场大醉。”苏榷认真地看着肖念黎，“肖公子看着还可意？”
　　“这……”当然是好啊......不对！肖念黎回过神来。这哪里是找这家店找那家店的问题！他虽然极想一口答应，但还是正色道：“掌柜的，这件事兹事体大，攸关性命，你考虑好了吗？这是以身犯险！”
　　苏榷动作极慢地眨了眨眼，低笑了一声，从从容容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会以身犯险呢？”
　　肖念黎有些烦躁地叩了叩桌子，声色俱厉：“除暴安良是我等的职责所在，掌柜的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人吗？是底细不明、来路不明的穷凶极恶之徒，一来一往可没有转圜余地的，那是要见血的！”
　　“是，我知道。”苏榷直白地看着他，两道目光仿佛能洞察肖念黎的挣扎，“可肖公子也说了，他们如此凶险，一日不除则燕京一日不宁，我也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只不过比他人多知道了这么一伙人的存在而已。飞来横祸谁能预知，我只是因为也惶惶不安而已。”
　　肖念黎愣住，这话说得倒是一点不假，还提醒了他自己是有责任在身的，掌柜的一个本可以事不关己的人都同意豁命相助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肖念黎挠了挠头，“掌柜的为什么愿意搭上......搭上自己的店来帮我。”
　　闻言，苏榷突然不回答他了。
　　糟了，肖念黎内心一慌，我问错话了吗？
　　良久，苏榷轻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大概是肖公子前面说的，有打动我的地方吧。”
　　......我有说什么剖心挖肝的话吗？
　　“哈哈。”苏榷只是面无表情了片刻，没绷住，轻声笑了起来。
　　这又是怎么了！太单纯一根筋的肖念黎快被这个心思万端的年轻掌柜弄崩溃了：“笑什么。”
　　“好吧好吧，”苏榷眉眼弯弯地摆了摆手，止住了笑意，眼角有一点黠光，使他看起来此刻才像个真真正正的生意人，“我只是想，帮了肖公子，我们也算是帮了一回羽林军。不知这个，可能否算作欠一个人情呢？”
　　虽然“人情”只是口头的允诺，值不了钱，可是人情债难还啊。肖念黎想，掌柜的不愧是做生意的，算盘打得真精明——羽林军可以帮一个普通人的可太多了。他道：“这个自然，事后肖某一定会郑重再来谢过掌柜的，这人情先欠着。”
　　苏榷点点头，算作答应了，他站起来身来。
　　“玄宁、李伯。”苏榷唤了一声，“我们来合计一件事情。”

　　三个人几乎以扫荡的速度将看到的一切值钱的物件往麻袋里捋，甲辰和丁未半天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动，视线也从牢牢盯着四个酒鬼到在店里漫无目的地飘忽。
　　突然，丙巳一挥手，他在柜台里发现了暗格，瞬间让其他四个人激动不已。就当盯梢的二人准备前去看个究竟时，耳力较好的甲辰听到身后的四人突然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猛地回过头去——
　　带着寒意的光擦过脸颊，甲辰瞳孔一凛，发现一柄长剑赫然架在颈间！

　　肖念黎的眼中哪还有先前迷蒙的醉态！其他三人——苏公子自不必说，就是掌柜的苏榷，被那个早该酩酊大醉的中年男人李伯护在身后，青色袍子的公子自袖间拿出一把护身的金銮刀，本就无甚情感的眼睛扫过一众——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苏榷看了看肖念黎的右手，那只手小心地往身后藏了藏。
　　肖念黎左手握着剑柄，扬起一抹笑意，开口朗声道：“诸位，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