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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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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当真?肖念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苏榷杯中的茶尽了,却没有添新的,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天青色的瓷杯,不紧不慢地另起了一个话题:“我开这家店也有好几年光景了,最初那段时间,店里生意一直不好。”
“嗯?”肖念黎大惑不解:怎么突然说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莫非那办法还和开店有关?
“我第一次做生意,压根看不出问题出在哪。竭尽所能力求做到滴水不漏,不过是自己眼中的完美无缺。”苏榷笑了笑,目光轻轻掠过那釉色细腻的瓷杯,然后清浅地停在肖念黎的脸上。面对着那目光,肖念黎只觉得呼吸一滞。
“这些生意上的琐事说出来真是让肖公子见笑了,那段时间我苦思冥想却不见起色。直到某一日我突发奇想,若我不是这家店的掌柜,而是这家店的客人会如何?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不同的人,所求的东西大相径庭。人如果一直以自己的身份看周遭,到最后会发现其实原来一直在画地为牢。”
听话听音,肖念黎感觉自己似乎有些会意了:“掌柜的意思是......若是我换个处境想,这件事还是有办法的?”
“与其继续搜查,不如反客为主,不再那么被动。肖公子,并非没有办法了,易地而处思考一下,设若你是那伙人,你会挑何人下手?”
循着苏榷的问题,肖念黎设想了一下:“若我是求财,必然是选没有防备之心的,最好是没有反抗之力的。嗯……以及殷实富裕的人。若我纯粹只为索命杀戮,当然是软弱可欺的人适合。”
“差不多是这样,‘弱’与‘富’应该是他们的首选。”苏榷点了点头表示肯定,随即,他的话如同平地惊雷,“那么设若此时正好有一个这样的目标呢?会不会再度使他们现身?”
肖念黎猛然抬起头来,他有一种预感,仿佛他能猜到接下来苏榷会说什么,可是那个念头太疯狂太冒险,他不敢确定!
于是,他的目光撞上苏榷带着笑意的眼睛。
“掌,掌柜的意思是——请君入瓮?”
苏榷笑了笑:“肖公子手伤不宜再打斗的,如此看来似乎是陷入被动的僵局。但不是没有反客为主的办法,小店愿帮肖公子,只是不知肖公子愿不愿意赌一把,赌他们一定会再度现身。”
这次,肖念黎的预感成了真,他瞠目结舌。
时节步入夏至。
金乌西斜,绚烂的晚霞之后,天空便染上泼墨般的夜色,而后变成一片深蓝。入了夜,燕京依旧是灯火通明,华灯溢彩,皇城大街两旁行人如织。
亥时三刻,那个伶牙俐齿,名叫顺全的小厮客客气气地请走最后一桌客人:“诸位客官,小店该打烊啦。”
那桌客人奇道:“今儿怎么这么早?”
顺全的脸圆滚滚的,一笑起来,那白胖的脸颊边就露出一对和气的小酒窝:“这不是今天店里盘点么,各位老爷真对不住啦。”
“好吧好吧,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走。”伸手不打笑脸人,那桌客人只好起身。
“我送送您。”顺全弓着腰,殷勤地领他们出了门,远远地目送着人离开,才关上了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对着帘子内喊道:“掌柜的,都走了。”
“好,有劳了。”苏榷探出一张脸来,顺全看了眼,那嘴又跟吃了蜜似地夸道:“掌柜的怎的又俊了!”
“又贫嘴。”苏榷微微笑了笑,“快些收拾桌子。”
顺全又叫来另一个小厮常春,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把碟子杯子撤下去,端上事先烧好的精美菜肴。苏榷整了整衣服,慢慢踱进大堂。
下人的夸赞里有一多半是出于真心,苏榷这身打扮着实让人眼前一亮——束高了的头发用一根翡翠玉簪挽起,一身月牙白掐金丝的文士长衫,看起来无比贵气,加之脸庞白皙素净,看起来真像哪家的贵公子。
苏榷暗自想,束手束脚的,真不习惯。
随即,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勾唇笑了笑。
熙熙攘攘的人群陆陆续续地散去,留下星点稀疏的灯火。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街串巷地报时,路过平安居时却轻轻“咦”了一声。
只见关上的雕花木窗乳白色的窗纸里,透出灯火通明的影影绰绰的光,明显就是大堂内还有人在的样子。这个点儿不早该打烊了么?
打更人左看右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摇摇头走开,梆声飘入狭长地街头巷尾。
夜深了,一整条皇城大街的灯火陆陆续续地熄灭,平安居远远看去,就像黑暗中的一盏油灯似的。
月朗星稀,四下无声。子时整点地更声敲过,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一个酩酊大醉的人提着酒壶脚步虚浮地走过,嘴里还哼着不成调子的艳曲,恐怕是刚从哪个销魂库里出来。
他喝得头晕眼花,连看脚下的砖都是一块儿胜似两块。
突然有一阵微风刮过,枝叶轻摇,树影婆娑。那醉汉耳朵动了动,感觉似乎有什么掠着叶间窜过,他吃力地扬起脖颈,可那东西快得连残影都不见,一切就又归于沉寂。
醉汉揉揉眼,咕哝着:“眼花了?”半晌,又迈着歪歪斜斜地步子人事不知地走远了。
而那树间地掠影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了平安居的屋檐上。
那犹如一阵微风般的竟然是几个活生生的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夜行衣几乎和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其中一人只是脚步轻点了一下屋顶翘起的飞檐,便纵身跃至横梁上,落地的声音几不可闻。他俯下身去谨慎地试探了一下,发现瓦片间果然是松动的,于是轻轻掀开两片向下望去。
如果肖念黎在场,一眼便会认出,这个目光凶悍,腰佩短刀的,正是“天支”为首的那人!
大堂中只有一张方桌前围坐了四人,看上去是推杯换盏正酒上兴头的样子。但这四人穿得却张扬无比,差点晃了甲辰的眼——一个头发微白的中年人手里执着玉杆烟斗,给自己斟了杯酒与其他三人碰杯。三个人都极其年轻,一个穿着月牙白色暗纹织锦缎长袍,腰间系白玉扣腰带,俨然富家公子的打扮;一个藏青色圆领袍金丝滚边的青年人面色冷峻,佩着一块环形雕饰玉佩,成色碧绿,还有手腕上配的沉香木珠手串和束发绸带上所坠的玛瑙吊饰等等,一身配饰无不招摇;和他们说话的男子着玄色长衫,腰间系金丝锦囊。这伙人掳掠燕京数日来,除了陆景唯那两车财宝,何曾见过那么贵气的人?细听之下,几个人仿佛还在交谈着什么。
为首的黑衣人甲辰凝神屏息,调动耳力。
“早就听闻晓公子海量,小苏和我说,我只当他是夸海口呢,没想到啊。”中年男子放下酒杯,激动地一拍掌,“真是名不虚传!好!我跟公子说,我走江湖这么多年,能比晓公子更善饮酒的,没几个!”
他一直看着桌对面的玄衣人,想必那就是晓公子了。他大概是喝高了,丢下筷子忙摆手:“过奖过奖!”
“不行!大家都说能者多劳,你能喝,就再来几杯,不要推辞!”
旁边着青色袍子的男青年呛了一下:“这词是这么用的?另外我们是否谈笑太过恣肆,扰了店家休息如何是好?李叔,务必节制点。”
晓公子大概是自觉快被灌趴下了,想要悬崖勒马,停下那让人腿软的劝酒:“就是,还是节制点好。”
“我粗人一个,胸……胸无点墨,难免糙了点。不过顾先生这话就太不够意思了,咱们四个一年到头能有几回聚一聚的光景?这还要有节制真不是为难人吗?小苏,是不是?”中年人胳膊肘一捅身边的一个白衣公子。
那人看起来还勉强维持着几分清醒,不失风度道:“我预先打过招呼,掌柜的收了我一大笔定金,想必定不会介意,此刻他应当是在房中。诸位放心,店家打过包票今晚随便喝,打扰不到他们休息。”
“好好好,还是小苏细致人!”
随即几个人重新满上酒杯,谈笑风生地行起酒令来。
甲辰看着这一桌人醉态百出,毫无防备的模样,心中仍有一点疑心。他的四个手下早已在房子的四檐布开,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情况如何?”
这五个人交谈不发一点儿声音,都是用手指传递各种暗号。甲辰手间飞快地做了几个动作回答几人。
“四人,酒醉。”
“其余人?”
“房中。”
就在瞬息之间,几人就交换了数句话。
其中有一个人,夜行衣蒙住了口鼻,却露出一对瘴眉鼠目,看起来颇为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精明,他在天支中的代号叫丙巳,忙打手势问道。
“先别行动,是否有诈?”
甲辰也直觉不那么简单,忙向下望去,恰巧此时下面四人又造出了一声巨大的动静。
那位晓公子起身道:“我,我……”话还没说完,便按着脾胃处弯下腰干呕起来,坐在旁边的青衣男子忙把他扶起来,道:“快拿杯水!”
“水?”被叫做“小苏”的公子看了看,“可是,只有酒啊。”
“我去!我来拿!”李伯嚯一下大马金刀地站起,刚迈出条腿就发现步子走不了直了,左腿绊右腿,眼看就要摔个趔趄,急中生智地扶着旁边的椅子想稳住,结果椅子一晃,带倒了上面放的几个空了的酒坛子,乒乒乓乓掉下来碎了一地,小苏公子“哎哟”叫了一声,起身避开飞溅的酒坛碎瓦,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
这群人行为已经疯疯癫癫,甲辰确信,这必定是装不出来的。他直起身万般肯定道:“无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