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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肆拾捌 ...

  •   “建业二年......”肖念黎一惊,二十四年前,那时候他不过才是个呱呱坠地的婴孩,“娘娘又是指......?”
      老妪重重咳了一声,嗓子就像是在砂上被反复摩挲过一样,开口就是粗粝的声音:“是皇后娘娘,姓苏,江南人士,是当年右丞相大人唯一的女儿。”
      肖念黎感觉被什么扼住了呼吸。
      “现在奴家已经出了宫,再也不用战战兢兢地揣着这些秘密了。”老妪叹了口气,“奴家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说这件事了。”

      建业二年,初夏。
      江南的水网如同密布的脉络一般,走几步就能听见潺潺的水声。车马到了这么温润的地方,也会不自觉地慢下来,成为这幅水墨画中的一景。
      一封家书看遍了沿途千里的风光,终于在夏至时分寄到了苏府。
      苏家的主母早亡,苏老爷又在京城任大官,只留下他放心不下的爱女在老家的祖宅中。周边的住户都知道府里住着个非富即贵的显赫人家,但决计猜不到,这家的主人已经扶摇而上,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信差跳下马飞奔进苏府,下人们看见信封上的印记,手忙脚乱地招呼信差、通知小姐。
      小婢女翻遍了闺房依然没看到人影,她猛然一拍脑袋:“对呀,我怎么给忘了!”然后转头出门去了后花园。
      虽说是花园,但是一座池塘已经占去了大半的面积,新夏十分,莲蓬青葱玉立于水面之上,荷叶间掩映着数不清的含苞待放的荷花。苏府的池塘用的是外边小溪的活水,一年四季都不间断的,隐约的采莲曲似乎也顺着汩汩清泉流入高墙中。
      “小姐?小姐!”
      她连着喊了好几声,池塘中间突然冒出三个小脑袋,揉着眼睛探起来半个身子。
      “呀啊!”小婢女吓了一大跳,待她看清了人之后方才松了口气,软软地嗔道,“惊蛰,谷雨,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呀!”
      两个半大的小丫头还没来得及解释,被簇拥在中间的女孩笑了起来:“你莫怪他们,是我要他们两个陪我一起来采莲蓬的,对吧?”
      那个女孩一笑起来,大而水灵的杏眼就弯成了漂亮的月牙,眸中似有着潋滟的波光流转,是个明眸皓齿的小美人。圆头圆脑的两个小丫头就坡下驴,点头如捣蒜:“是的,小姐说得对。”
      有了苏锦的回护,小婢女哑口无言,只好气鼓鼓地对着她俩喊:“府上来信啦,你们快把船划过来!”
      苏锦眨了眨眼睛,声音里透出喜悦:“是爹爹寄来的吗?”
      “就是呢。”两个丫头慌忙拿起木舟两侧的桨,拨开层层叠叠的碧绿荷叶,把停泊在池塘中央的船划向岸边,苏锦比她们更兴奋,一上岸就一手拉起一个往正厅跑。

      信差把信交给苏府现在名义上的当家——苏锦的手上,又风尘仆仆地回京复命去了。苏锦珍而重之地揭开浆糊黏住的封口,生怕把信封撕坏了,然后拿起薄如蝉翼的白笺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惊蛰和谷雨看见苏锦的神情越来越惊讶,急得连声问:“写了什么呀,小姐,你快给奴婢们读一读。”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苏锦觉得自己的手都在颤抖:“爹在信上说......他升迁了,做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是什么官啊?”两个小丫头目不识丁,除了干活打扮以及玩耍,其余都是一问三不知,这个官名又长又拗口,听得她俩一头雾水。
      苏锦用了个易懂的说法对她们解释:“就是右丞相的意思,很大的官。”
      两个小丫头咂舌:“那......老爷不就成相爷了吗?”
      虽然苏家家主苏维衷乃是两朝老臣,肩负着先帝托孤的使命,早已经位极人臣,但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府中却从不张扬行事,上上下下都清白而简单,更别说这些为奴为婢的,就连看见县官都敬畏不已。“丞相”这个职分猝然砸在他们头上,包括苏锦在内,每一个人都懵了。
      那两道秀致的柳叶眉颦起,苏锦放下信纸:“而且......爹还是希望我可以去燕京看看,可,可我还没出过那么远的门呢,又那么突然......”
      惊讶过后,谷雨率先反应过来,两眼放光:“小姐,为什么不去呀!那可是京城,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你看,虽然我们在府上什么都不愁,什么也不缺,可还没见识过外边呢。”
      “一边去,你少捣乱。”惊蛰冲她吐了吐舌头,一手挽着苏锦的胳膊,“小姐,还是再三思一下吧。江南距离燕京太远了,一来一回就要花上一个月,况且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得好好考虑。”
      苏锦陷入了两难之中——一边是远行的担忧,一边是神往的京城,一时间难以决断。她把信放在桌上,这种大是大非下人都明白没有插嘴的余地,就由着他们的小姐安静思考。
      “其实......我挺想去的。”苏锦喃喃,“爹在燕京做官,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回来一次,娘走了之后爹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屋子里两个丫鬟都是不过豆蔻年华的青葱少女,家中因为贫穷才卖身为婢的,体会不到这种孤苦的滋味。惊蛰冲着谷雨摇了摇头,两个人只好站在一边。
      苏锦见两个小丫头不说话了,知道自己讲得太沉重,遂摸出一枚铜钱对她们笑笑:“这样好了,就有这枚铜钱来决定去不去,如何?”
      惊蛰和谷雨霎时眼睛放光,连连点头。
      苏锦拿出的铜钱是去年建业帝登基时新制的,南齐历任帝王掌权后都会命户部官员铸造新钱币,更换铜钱模具,把年号与铸造年份印在新钱上。这枚铜币一面写着“建业元年”,一面是“南齐”二字。苏锦指着说:“掷到有年份的,我们就去。掷到南齐,我们就不去。”
      “好啊。”
      苏锦看着两面的篆书,深吸了一口气,把铜钱高高抛起。
      惊蛰和谷雨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小小的黄铜色钱币,随着“叮咚”一声,铜钱落地。
      苏锦看着“建业元年”四字,久久地失神。她不知道的是,这枚铜钱将会改变她未来的命运,乃至整个苏家的轨迹。

      车马抵达燕京,是一年之中夏意最盛的时节。
      南齐因为幅员辽阔,南北相距甚远,各地风物不同,一行人都习惯了南方的水土,遇到这么火辣辣的干热还是头一遭。顶着烈日的炙烤,车夫向城里人一路打听,才找到了苏府的大门。
      谷雨怏怏地靠在车厢上,轮子碾过小石块,车内就随着一颤,颠得她差点干呕出来。苏锦见她一副水土不服的不适模样,细心地把帘子卷起来给她吹吹风,谷雨自从到了江北就发着低热,胃口也不大好,这一路上也不知是谁在照顾谁。
      “谢谢......小姐,咱们快到了吧?”谷雨用帕子擦了擦嘴,打迭起精神问。
      苏锦只见车夫谢过一个路人,重新跳上车,就安慰她道:“快到了,一会儿你就不必跟着我去找爹了,寻个地方睡一会儿吧。”
      谷雨点了点头。
      结果出乎苏锦预料的是,车夫得了路人的指引,居然把马车一路向西赶去。他们平白无故闯入了宁静的市井生活,风尘仆仆的高大马车在行人的畏惧和闪躲中显得格格不入。
      苏锦迟疑了:“爹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车夫纵马拐了个弯,绕进一处僻静的小巷里,一栋朴素的宅子才如同柳暗花明般出现在他们眼前,乌黑的匾额上题着“苏府”二字。
      是了,就是这里了!
      早就领了苏维衷命令的苏府大管家后在门口,看见那辆马车也是精神一振,把几个人领进去后,歉然对苏锦道:“小姐稍等片刻,大人现在有要紧的事,实在不方便。要不您先进屋去稍等一会儿?”
      “好,有劳了。”
      苏锦不疑有他,叫醒了昏昏欲睡的谷雨,在一个婢女的指引下朝着后院走去。
      苏府门面简朴,内部陈设也是清一色地从简,都是草木装点出的自然清丽。不过格局倒是很像江南那间祖宅,迂回蛇折弯弯绕绕地,不像北方民居那么开阔通达。
      谷雨在路上已经睡得头晕脑胀,此刻精神稍霁,扶着苏锦的手,道:“小姐,我感觉好多了,自己跟着她走就行,你去等苏大人吧。”
      苏锦刚想说那怎么行,结果婢女居然先一步拉过谷雨:“小姐,这点事交给奴婢去做就好,大人给你们每个人都安排了房间,住的地儿都是不同的。您知道吗,大人收到回信之后特别高兴,要不是因为......”婢女的话头顿了顿,躲开苏锦疑惑的目光,接着道,“因为有些要紧的政事抽不出身,其实是可想见到小姐了呢。”
      这都搬出她爹来了,苏锦只好作罢:“好吧,那我就先随便转转。”
      婢女扶着谷雨入了一间小院的影壁之后,苏锦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她左看右看,这座宅院虽然每一处都很陌生,但是透着股熟悉的风格。苏锦是个比较认生的性子,但好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不会太局促。
      只是周围太安静了。苏府是丞相下朝办公的地点,算是南齐的半个权力中心,自然无人敢放肆喧哗。但是府上也没有女主人和孩子,就有点严肃死板了。这样的静谧里,任何一点声音都会传出去很远,苏锦停下漫无目的的步子侧耳。
      她居然听到了水声。
      极细的、源源不断的水流穿透了粘稠的寂静,缓缓流淌进耳朵里。
      就像吴语乡音一样,苏锦不自觉地就被吸引了过去,穿过重重的回廊,一片池塘映入眼帘。虽然比不上老宅那片荷花塘浑然天成,占地广泛,可是苏锦还是眼前一亮。
      池塘边的软泥都有湿漉漉的潮气,苏锦别的不敢说,但是鉴荷花十分内行。她拨开莲叶兴致勃勃地查看花苞的长势,有些惋惜道:“还没到最好的时节呀......”
      “那敢问,几时观赏最宜?”

      有那么一瞬,苏锦觉得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道沉稳的男声在流水中沁出了不易察觉的温柔,苏锦僵着身子转过去,就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几步之遥的亭台中负手而立,人如其声,面若冠玉般俊秀。
      “嗯?”男人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没见过的面孔,敢问姑娘是何许人?”
      苏锦是真真正正从小长在闺阁里的大家千金,见过的年轻男子一只手数得过来,更遑论是挨得如此之近。她脸颊一烫,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
      小姑娘这如同小兔子一样的反应似乎逗笑了男人,他弯了弯嘴角,笑道:“好吧,既然姑娘不说,我就自己来猜猜,如何?”
      苏锦绞着手指没有作声。
      “应该不是厨娘丫鬟。”上上下下打量一个未嫁的姑娘是无礼的,男人的目光就轻轻落在苏锦脸上,像是柔软的羽毛挠了挠心间,带起一阵酥麻。随后,苏锦听到他笑了笑,“好吧,猜不出来。”
      虽然不知此人的来历,可是谈吐之间随和可亲,不像是轻浮的人。苏锦红着脸壮起胆子问:“有何依据吗?你怎么知道不是?”她连着赶了半个多月的路,这几日每每在车上揽镜自照,都觉得舟车劳顿消磨了容颜,估计不消自己到池塘边照一照都能猜出来,肯定很憔悴,说不定就像个小丫鬟呢。
      男人的星眸微微一弯:“甫一见到,我还以为是哪位与荷为伴的仙姝,悄悄到人间游历来的,怎么看怎么不像凡人。”
      夏风缱绻又温柔,吹起水面的层层涟漪,男人低沉的话音吹来,就像在耳畔低语一样。苏锦只觉脸颊的一把火烧到了整个脸庞,支支吾吾了半天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我冒昧了。”男人见苏锦脸颊红头,轻轻颔首,“姑娘如果是无意误入,还是赶紧离开吧。这里是苏府,若是一会儿让苏大人知道,恐怕要亲自下逐客令了。”
      苏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别胡说啊,我爹怎么会赶我走呢?”
      话音刚落,她才反应过来——坏了!这时着了他的道了!
      男人缓缓地重复道:“‘我爹’?”
      “这......那个......”
      “原来是苏小姐。”余光瞥见后院中来寻人的丫鬟,男人眨了眨眼,“我真是闹了好大一个乌龙,不过恕在下先告辞了,苏小姐,后会有期。”
      说完,他施施然向着水榭廊桥的另一端走去,堪堪与找过来的丫鬟擦肩而过,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的曲径里。丫鬟看到了站在荷塘边出神的苏锦叫道:“小姐怎么在这里,真是让我好找!请随我来,大人正在等您呢......小姐?”
      风过无痕,终是归于了宁静。可邂逅如同惊鸿照影,再难平。

      苏锦随着丫鬟到了正厅,南齐的右相大人得见爱女喜不自胜,亲自出来迎接。丫鬟识趣地退下之后,苏锦抱住自己的父亲,亲热地唤了一声:“爹,我来啦。”
      纵使苏大人内蕴沉稳,含而不露,也在眼角眉梢里没藏住喜色。苏锦和他爹非常像,五官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秀气一些。苏大人有半年多没见到女儿了,问了一些老宅的近况,还连连关心她最近如何了。
      “爹,你放心,我好得很。”苏锦笑笑,“就是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北方还没待习惯。”
      苏维衷点头:“这里天干,而且一到夏天较为燥热,住一阵就会习惯了。最近爹在忙外国来使一事,等过了一阵我就向皇上讨个假回一趟江南。”
      “好啊。”苏锦被带到正厅,方要坐下,桌上两杯动过一半的茶水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是......”
      苏府虽然是相府,但是因为住的人也不多,苏维衷并没有用多少奴婢,平日里下人做事粗疏,他一般也不会过于计较追责。他叹了口气,道:“方才皇上来过之后,忘了收拾了。”
      苏锦早已先一步收拾起来,闻言,她没拿稳,杯盖狠狠地磕在了桌子上,一室清脆的余响。对于父亲投来的关切地目光,她也没有注意到,只是方才那句话,久久地在她耳旁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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