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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肆拾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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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窗棂的缝隙,一缕日光漏进殿中,在苍灰色的地砖上铺成一条灿烂的金色光带。
音华宫里没有任何计时用的更漏,也就无从知晓现在的时刻,像是一座巨大精致的包裹在琥珀中的模型,被人遗弃在了光阴里。
宋阙靠着一张矮几,几天了,他几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那张方形红木案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手指抚过后擦出一片新亮的颜色。宋阙摸到那张矮几的一角,忽然觉得手感变得粗粝。
空洞的目光终于慢慢恢复了神彩,宋阙发现桌角的木漆被蹭掉了一块,有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想起来了这道痕迹是如何来的,那些记忆被他封存在最深处,极力不去回想,而现在这条深可入木的痕迹就生生把记忆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鲜血淋漓,但总算得以重见天日。
那是他第一次试图杀死宋骁腾,手法拙劣,带着一腔拼死的孤勇,换来了他几个月不踏进这宫里的平和。
宋阙任由那些画面在眼前浮现,忽然不着痕迹地想,也许那些民间传闻说得对。
他顶着“苏掌柜”名字的那几年,搜集了一箩筐关于三皇子的坊间秘辛,本来晦暗无比的往事经过了口口相传居然有了那么点传奇的色彩,诸如什么:三殿下性情乖戾,阴狠嗜血,一身煞气,本来皇族内人才辈出,结果居然诞生了这么个怪物之类的。宋阙想了想,咧嘴笑了,可不就是怪物么。
这个尊容无比的姓氏带给他的,只有惨淡的记忆和至亲的离世。他身上留着一半恨之入骨、不共戴天的那个人的血,他恨不得拨皮剔骨,哪怕生受这份苦楚,也不愿再与这些人有任何瓜葛。
然而,天不遂人愿。
那么既然如此,这一次,他愿意用一切去换与宋骁腾同归于尽。
他无牵无挂,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就是报这个仇,宋阙思忖,像他这样的人,连他自己都厌弃,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呢?
那道光距离他只有咫尺之遥,是这座阴暗的大殿里唯一的光源,可他没有勇气去碰触。宋阙看着它,问自己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回应那种美好的、鲜活的感情。肖念黎这个人,单纯,热血,是非分明,和他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宋阙面无表情地把矮几上的灰尘拂去,竹绿色的袖子霎时被染成了一片黑灰,他浑不在意似的,而擦干净露出来的地方又出现了许多道横平竖直的线,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什么?”
随着原来越多的地方显露出来,宋阙发现这桌面上居然摆着一块棋盘,只因为大小与桌子差不多,居然没被看出来。
没有棋子,只有孤零零的棋盘在这里度过了血多年,宋阙记得他和娘亲似乎从来没有过对弈,那么这棋盘是哪里来的?莫非是有人在那之后放入了音华宫?
会是谁?
棋局早已设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有人悄然落下了子。
尽管方才转醒不久,建业帝坚持上朝亲政。闻风而动的百官又变成了受了惊的鹌鹑,每一个敢造次的。晋王提及的那些不服太子命令的百官,建业帝只是指出一些错处,罚了这几人一个月的俸禄算作小惩大戒,此事居然就算翻篇了。
那些官员叩头千恩万谢,建业帝挥了挥手表示既往不咎,其余百官各怀心思地揣摩陛下为何一反常态,早朝就在状似平静无波的氛围下过去了。
下朝后,建业帝回到暖阁内继续批阅奏章。不过抱恙几日,一本本折子就在桌上堆成了一摞,并不是太子无法解决,而是他性子太认真严谨,总觉得凡事要思虑再三,不好妄下定论,所以预备拿来给他父皇再过目一遍的。
几十份奏表中大都说的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纠缠夹杂着各部各省理还乱的利害关系,建业帝看了只觉得疲惫不堪。如今西南战事打响,开战之时这群人竟还不知什么叫万众一心,亏他们都是朝廷大员,这上上下下怕是没几个人真正在乎这社稷了!
可宋骁腾一时急火攻心,竟忘了太医的叮嘱——他现在算是大病未愈,最动不得火,一口气仿佛突然被堵住,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金杆的羊毫蘸饱了朱墨,却没有落下去,从手里松脱“啪嗒”掉在了地上,留下一块触目惊心的鲜红印记。
宋骁腾捂住了心口,剧烈地喘息着,在挣扎中笔墨和奏折被扫到了地上。他感觉眼前逐渐模糊下去,视线慢慢染成黑色。
这时,暖阁突然从外被人打开。
宋骁腾隐隐看见一个内侍打扮的人推门进殿,手中似乎还端着托盘,沉声道:“皇上,药来了。”
“肖......肖都统?”属下就差贴着耳朵对肖念黎大喊了,他方才回过神来,“都统,您没事儿吧?”
肖念黎抹了一把不算好看的脸色,在属下面前不显出一点端倪,道:“无事,前面说到哪里了?”
“您说这么多条街,分为几组巡逻最合适,可您还没决定您跟着哪一队呢。”
“哦。”肖念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其实他根本没思考这个问题,“我看看......”
队伍中突然有士兵开口道:“都统,要不就我们这一组吧,我们的路线最长而且最远。”
肖念黎颔首:“那就你们这一组,所有人听我命令,分散巡逻,换岗时在哨所交接待命。”
“是!”
任务布置下去后,肖念黎随着那个几人的小队一路穿过弯弯曲曲的巷子,直奔西城而去。透过家家户户低矮的屋檐,都能看到远方的宫阙,他盯着惹眼的明黄色琉璃瓦,用力摇了摇头。
已经和我无关了,肖念黎想。像是一场美好而一厢情愿的大梦,最后由那个人亲手终结,自始至终,他是那个唯一乐在其中并且深信不疑的人。
摸了摸佩在腰间沉甸甸的太阿,肖念黎开始指挥几人:“这一带共三条岔路,现在两人一条进行检查。”
方才那个提议的士兵刚好和肖念黎分到一块,肖念黎却觉得他颇为面生,以前没见过。
燕京城西一些角角落落总是鱼龙混杂,几乎很难想象这座当世无二的都城也会有这样混乱的一面。但是经久得不到治理,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一片靠皇宫最近,许多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到了一定的年龄被放出宫后,因为无权无势选择就近定居,度过一个不好也不算坏的晚景。
对这种情形,官兵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肖念黎走过一条水沟时,忍着强烈的捏着鼻子的冲动,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
“都统。”身后的士兵却突然喊他。
肖念黎脚边突然窜出一只耗子,又一下子跑的没影儿了,吓了他一跳,回头看着那人:“怎么?”
“请都统随我来,”士兵直视着他的眼睛亮而有神,不像其他下属那般畏惧,“这是魏将军嘱咐属下的。”
“魏......魏将军?”肖念黎经历过几天前险些被困大营一事,已经是万分后怕,不得不提高了警惕,“你看起来不像是巡防司的人,魏将军有何命令,要去什么地方?”
士兵对他行了一礼:“是一处民居。魏将军得了皇上的命令无法出宫,所以派属下来请肖都统。都统且随我来吧,将军说见了这个人您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肖念黎陷入了两难——他能相信魏长营吗?
“属下知道的也不多。”士兵道,“但魏将军说此事有关三殿下,而且请肖都统放心,属下乃是将军的贴身亲卫,平日寸步不离跟着将军的,不敢有半句谎言。”
听到这个人,肖念黎只觉得胸口被重重一锤,任凭设下再警惕的心防,也会不由自主地丢盔弃甲,去碰触,去靠近。
他勉强牵了牵嘴角:“这......好吧,你带路。”
两人便一头扎进了迷宫似的巷子中,士兵在前面带着肖念黎百转千回,绕得他都要头晕了,最后停在一扇狭小的门口。
肖念黎惊讶地反问:“就是这里?”
可眼前分明是一家裁缝铺,虽然门面只容一人进出,而且招牌也因为年久快看不出字迹,不过肖念黎还是勉强能认出来。
“魏将军交代我就找这个地址,应该是没错的。”士兵抬手敲了敲门。
等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木门才被人缓缓拉开一条缝。店里昏暗无比,从外面看不清陈设。一道年迈的声音颤颤巍巍地问道:“是谁呀?”
“我们......”士兵回头看了看肖念黎,肖念黎也不知道该怎么自报家门,两个人支支吾吾。
老妪叹了口气:“两位官爷进来坐吧,店里又小又脏,不要嫌弃。”
最后还是他们身上的军装替他们作了回答,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这家裁缝铺。一股潮湿的霉味窜入肖念黎的鼻腔,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店铺果然狭窄异常,同时容纳下三个人,到了无法旋身的地步。他和士兵只好坐在凳子上,免得再磕碰到墙上挂着的看不出颜色的旧布料。
老妪擦亮了桌上的油灯,说话时两颊露出了深深的褶皱,虽然这面容已如同风干了的橘皮,但是依稀从骨相上能看出,这老人年轻时必然是美的。
“奴家这店生意清冷,好些时候没什么人了。”老妪也坐下来,用平缓的语气感慨,也不知是自己喃喃自语,还是说给他们听,“两位官爷来,是所谓何事呢?”
“我......”
“我来说吧。”肖念黎打住了士兵的话,问老妇人,“老人家,我们来得冒昧唐突,不过确实是有一事想请教。请问您知道......关于三皇子的事情吗?”
他略去了前因后果单刀直入,听到这个名字,老妪的眼睛都瞪大了一些。
肖念黎顿了顿,道:“如果您知道,请告诉我一些。如果不知道,那么是我们打扰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个人,自己就像着了魔一样执着。可笑的感情不是早就随着“苏榷”这个人而灰飞烟灭了吗?为什么一提到他,自己还是抑制不住地想知道更多?
肖念黎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可以把那种冷冰冰的面孔藏在春风化雨的伪装下,用截然不同的面貌活那么多年?为什么宋阙会是这样一个人?
“自从娘娘死后,我就逃出了宫,一直在这里战战兢兢躲到现在。”老妪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过如此多的话了,声音沙哑难辨,肖念黎只能屏息凝神地听。不过让他喜出望外的是,这个老妇人似乎真的知道点什么。
“很久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宫里也没人敢提,说了叫皇上听见可就是死罪。”
肖念黎难以理解:“为何,三殿下不也是皇上的亲儿子吗?”
老妪转动脖子,艰难地摇了摇头:“不一样的,天下再没有一对他们这样的父子了。陛下从没把殿下当儿子看待,而殿下......殿下想要了陛下的命。”
这回,肖念黎和一旁听得认真的士兵都大惊失色:“什么!”
灯芯被撵亮了些,摇曳的摇曳的烛火呈现出一种盛大的橘红色,像是女子嫁衣上那层鲜艳的轻纱。老妪的记忆太零散了,那些过去了十几二十多年的画面需要一点一点拼起来,才能解读出来。她感觉思绪被拉回了很久以前,对着二人道:“这需要从建业二年说起了......”
宋骁腾在意识的边缘挣扎,眼前一点一点黑下去。那人端着托盘,一点都不惊讶于皇上如此痛苦的情状。
他一步一步走来,每迈开一步,动作都板正到无可挑剔,而那回响就慢慢散开在暖阁中回荡。他踩过一地狼藉的奏章,把那些毫无意义的阿谀逢迎、十万火急的前线军报、细枝末节的奏疏陈条,统统踩在脚下。
“陛下。”那人轻轻单膝跪下,与宋骁腾平视,用轻缓的语气劝道,“用药吧。”
他把宋骁腾扶坐在椅子上,从托盘上端起那只小药盅。宋骁腾此时连他说什么都听不清了,耳朵就像是漫进了水一样,声音隔着一层屏障。
那个人就这么撬开了宋骁腾的嘴,把那碗药悉数灌了进去,这举天下无一人做得出来的大逆不道之事,他就这么堂而皇之。
宋骁腾剧烈地咳嗽起来,汤药骤然打通了喉管,他快把五脏六腑都咳了出来。不过眼前总算是能看清东西了,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宋骁腾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席卷了他:“是你。”
“是臣。”那人轻声笑道。
宋骁腾的目光阴沉到了极致,带着困兽般的决绝:“朕当初没杀你,是觉得你不足为忌。如此看来,都怪朕心慈手软没有斩草除根。”
那人颔首:“是啊,多亏陛下一时之仁,臣才得以活到今日。这份恩情......”
他一字一顿,道:“臣,感激不尽。”
“你......”宋骁腾还想说什么,忽然,一股火烧火燎的疼痛从脾胃一路涌到舌尖,就像是有把利剑刺入了腹中,在无情地翻搅着,他霎时沁出了冷汗,“你给朕喝了什么!”
那人轻轻放下瓷碗,柔声道:“陛下当年用过的鸩毒,自己都记不得了吗?”
宋骁腾断然没有聊到,这个人竟有公然闯殿弑君的胆量!他的呼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无声无息直挺挺倒了下去。
看着逐渐没了气息的建业帝,那个人直起身,微微笑了一下。
他为了这个信念,如同行尸走肉般蛰伏了十数年。当宋骁腾杀死那个人的时候,他就发誓会让他血债血偿。如今,这场牵扯了他们几人的恩怨随着宋骁腾的死而尘归尘,土归土。
他用一手迂回婉转的棋,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逼到满盘皆输。
这一局是他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