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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肆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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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辰宫外,建业帝的心腹内侍之一高公公远远就看见一人走来。
他身边没带其他人,步伐很是稳健从容的样子。一看到来人,年仅五旬的老太监迈着小碎步凑上了,压低了那把又尖又沙哑的嗓子,道:“见过晋王殿下。”
“不必多礼。”宋延扬了扬下巴,朝着寝殿的方向问,“里面如何?”
他的眼线实则遍布皇城的大小各处,这个总管公公早就被他收买,无话不谈。甚至多年来还帮着晋王殿下交通里外,也亏得这阉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居然没叫多疑的建业帝看出身边有这么个吃里扒外的。
高公公轻声道:“刚醒没多久,兵部曹尚书这会儿正在里头禀奏军务呢。太医们叮嘱陛下保重,不好过度操劳,可是陛下一醒来就召见了曹大人。”
宋延几乎要嗤之以鼻——他父皇平时最忌朝臣插手军务,在动武上从来都是乾纲独断,甚至可说是到了刚愎自用的程度。西南那块地就像人的沉疴一样难愈,偏偏一再被捂着不见天日,自然是越发溃烂不见好了。 这会儿反倒做出一副勤政的样子,早干嘛去了?
他不紧不慢地把身上的朝服抚平到一丝不苟,才缓缓命令高公公道:“我去看看,你记着不许任何人再进来。”
高公公点头哈腰:“老奴明白。”
这回那群内侍学乖了,天辰宫里只是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药苦味,宋延刚提袍跨国门槛,站在寝宫外的太医立刻就跪下:“参见殿下。”
里头说的是军报,这群毫不相干的太医们就被轰了出来候在门口,颇有些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境遇。他们上会被晋王殿下当面发了次火,到现在见了本人还是胆战心惊的,不过仍然压低了声音对他行礼,唯恐惊动了里面的皇上。
这回宋延没刁难这群可怜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一面问道:“父皇几时醒的?”
领头的老太医回答:“回殿下,半时辰之前醒的,之后就召曹大人进去了。”
宋延又问了最近建业帝吃的药方子,太医们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就在他们说着话的时候,曹崎灰头土脸地从寝宫里出来了。那三角眼里本来就没什么光彩,一副吃了瘪的模样更显出苦相,宋延只看他的表情也大致能猜出父皇同他说了什么。
送走了曹尚书,宋延轻轻走向那张龙榻。
建业帝半靠在床头,这一病后明显消瘦了很多。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容资迫人帅气俊朗的,可是在突如其来的急病催折下,那副曾傲人的皮囊就变得形销骨立,两颊凹陷,眼眶上的一双鹰目就更加骇人了。
宋延跪下道:“儿臣参见父皇。”
建业帝吃力地抬起了手,瘦削的五指看起来有些可怖,慢慢摆了两下。宋延会意,站起来坐在了床边。
人似乎都是这样,风华正茂的时候没人会去想写暮气沉沉的东西,非得到了行将就木,才能直视生之须臾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宋骁腾意气风发的时候真真正正把自己活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缠绵病榻才通晓了点凡人的感情,对自己没怎么正眼看过的儿子们倒是关心了起来。
他有气无力不能开口,宋延就拉过他的手腕替他量了脉,片刻后笑着道:“父皇的脉象比前几日平稳多了,那几天真是吓死我们,皇兄都快急得病了。”
听到“皇兄”两个字,宋骁腾忍着似要割开喉咙的干疼道:“这几日朝中如何?”
“尚还平和,皇兄处理事情全面周详,是儿臣所不及的。”宋延诊完了脉,环视了一圈房间,在桌案上发现了茶杯茶壶,试了试温度,给宋骁腾倒了杯茶送到嘴边接着道,“不过儿臣猜测大概是根基尚浅之故,许多命令交给各部执行,成效不如以往。”
这话虽然状似无心,实际上就是侧敲旁及告诉宋骁腾有那么些不服太子的刺头。果不其然,宋骁腾闻言长眉紧锁,声音冷下来几分:“都是哪些人啊?”
宋延报了几个人的名字。
他当然不会供出自己的党羽,那些关系是他多年笼络培植的成果,自毁长城的事他断然做不出来。这本来是个铲除太子党的好机会,现在正是建业帝戒备最低的时候,如果能说出几个不明显、却倾向太子的官员,必然会对他们造成一手猝不及防的釜底抽薪。可是宋延只是拣了几个其他名字,有的是明摆着不安分的,还有的是出了名的棒槌,从不站队的。
宋骁腾沉默地想了片刻,只是点了点头。
“父皇大可放宽心。”宋延接过递来的杯子放在桌上,替宋骁腾掖了掖被子,“等父皇再上朝他们就不敢怠慢了,他们还是服父皇的威信呀。”
“你们也不小了,”宋骁腾瞥了他一眼,终于头一回亲口说出这句话,“以后这江山还是要交到你们手里,该立的威现在就立起来,朕平日教你们的那些手段不是......咳,不是学得挺好的?”
宋延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点头道:“父皇教训的是。对了,方才我还见着曹大人,看上去脸色真不好,是西南出了什么事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宋骁腾叹了口气:“曹崎不堪大用啊。”
平时他训斥朝臣都是雷霆大怒,如今只化作嘴边的一声长叹,足见是真的精力不济,动不了什么火气了。宋延假作不明就里,追问:“那如今形势如何,父皇想好派哪位将军去平叛了吗?”
宋骁腾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掠过龙床上的层层纱幔,最后落到自己这个二儿子身上,惜字如金地道:“依你之见,派谁去?”
就像小时候被太傅抽到背书一样,宋延挺直了后背,端端正正坐好了。这惹得宋骁腾微微笑了笑:“说。”
“儿臣以为,魏将军骁勇善战,经验丰富,在西南乃至整个南齐都是最有威名的。如果派魏将军去,没准那些造反的人要闻风丧胆呢,此其利也。”宋延顿了顿,接着道,“可魏将军作为羽林军主心骨,已经是保卫京畿重地的最高统帅,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就好比主梁发生了挪移,建筑必然会受影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许会变得不可控,稳坐中枢也有稳坐中枢的好,此其弊也。”
宋骁腾略一颔首:“嗯,接着说。”
宋延轻笑了一声:“邓将军的话,行兵以足智多谋见长,也许会用意想不到的巧计制胜。而且同样在军中很有威信,相信无论是什么战略,将士们都会服从,而且儿臣还很期待一场奇胜。不过嘛......邓将军到底不是魏将军,儿臣不放心。”
他没接着往下说,惹得宋骁腾盯着他看,不过前番已经答得很是让人满意,宋骁腾语重心长道:“用人不疑,他二人的能力朕都信得过,没有谁强谁弱一说,你放心。只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牵一发而动全身,朕还在权衡之后的事情。”
“是。”
宋延勾了勾嘴角,他没说出口的话其实是“邓将军到底不是赤胆忠心,一腔为国的魏将军,我不放心”。
自醒来以后建业帝已说了许多话,此刻有些倦了,宋延自知应当告退,站起来帮他整了整被子,一笑道:“哦对了,儿臣还有一件事要同父皇说。”
“唔。”宋骁腾半阖着眼皮,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宋延动作轻柔地抚平锦被的皱褶,轻声道:“儿臣找到了三弟了。”
纱帐层叠的龙榻遮住了光,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纱一般,宋骁腾的神色就隐在朦朦胧胧之中看不清楚。
似乎过了很久,宋延听到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哪里找到的。”
“在燕京。”宋延替他盖好了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偌大的宫殿里静默得可怕,连脚步落在青砖上的响动都能听到回音。
宋骁腾缓缓闭上了眼——他真的感觉太疲惫了,所有说过的话加在一起都不及听到这一句来得伤身。床榻的立柱上,游龙怒目圆瞪地看着他,阳光在层层龙鳞上反射出鎏金一样的色泽,威严天成。灵动的龙身蜿蜒盘绕在金丝楠木柱上,保持着向下俯视的姿势,宋骁腾觉得那目光就像活过来似的刺穿了他的胸膛。
居然连这些死物都如此看他,带着无言的嘲讽,质问他这江山御座来得是否应当。
这一刻,他在锦绣堆里听到了万骨悲鸣,九魄恸哭,眼前再度浮现了那两个人的死状。 宋骁腾自认一生光明磊落,手段只用在登基前的权谋中,可他唯一后悔且愧疚的,只有那两次。
走马灯似的的画面最后定格成黑白分明的一线,是一个孩子的眼睛,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恨。
宋阙。
羽林军东郊大营。
皇上病重后,魏长营接到命令紧急驻守皇宫,夜夜在宫里值宿不得归营,余下的人就全听邓向调遣。邓将军方才打马归来,就有三四个亲兵围上来替他牵马摘披风。
邓向捏了捏颈后松泛了一下脖子,问道:“有谁来过吗?”
“这......”亲兵迟疑了一下,这一瞬间的为难被邓向捕捉到,他最不喜有人吞吞吐吐,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肖都统曾来过。”
肖都统?邓向回忆了一下,想起来是有过一面之缘,代替之前那个上任的人,好像是叫肖念黎来着。
“人呢?”
亲兵声如蚊吟:“跑......跑了。”
邓向猝然回头瞪着他,秀致的五官带着一股阴狠:“我临走前怎么交代的?穿个命令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好吗!”
“属下,属下说了,还给肖都统备了军帐让他过夜。”亲兵颤声道,“可是我们的人手不够,分不出更多的人看着他了。肖都统就从暗道绕回城里,当时......谁都没发现。”
亲兵还想再解释开脱几句,邓向转头就走:“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为何偏偏他碰上的都是这些个不中用的!邓向一向在人前做足了礼数,涵养那是十足地好,但私下里一点小事不顺意都会触怒他,不过转念一想:区区一个都统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肖念黎量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将军......”亲兵追上来,邓向极为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又做什么?”
一封信递了他面前:“这是给您的。”
信上没有写任何落款,甚至一个字也无,但看到这封信的瞬间邓向的脸色就和缓了不少,立刻拿了过来:“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封跨越千里的来信可说是目前他唯一的“慰藉”,即便属下软弱无能,晋王犹豫不决,但他还有这位盟友。想必在那种边陲韬光养晦蛰伏数年,那个人也要等不及了。
这即将倾覆的广厦,就由他来推最后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