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肆拾伍 ...

  •   趁着顾玄宁去开门的间隙,凌自在环顾四周,发现橱柜后面是一个不错的隐蔽地点,而且门外的人因为遮挡看不见屋内,他却可以看到来人。
      门打开之后,就听见顾玄宁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这语气可称得上十足的温柔了,从没听过顾玄宁这般好声好气的凌自在悄然睁大了眼睛:到底是兄弟,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哥,你回来了,我理当来看看。”那声音就算没了门的遮挡也很轻,带着点气息不足的虚弱,“好久没见到你了。”
      “嗯,爹派人命我回来的。”作为兄长,他不太想提及离家出走的任性之举,只是含糊其辞一语带过,“世耀,身体好些了吗?怎么脸色还是这么差。”
      凌自在定睛一看,门外站着的少年身形非常单薄,初秋的时候秋老虎肆虐,天还泛着干燥的热意,但是少年已经换上了长袖长衫。巴掌大的脸带着病弱的苍白,五官和顾玄宁很像,不过线条更加柔和一点。
      像小了一圈的顾则,凌自在暗想。
      少年隐约间笑了笑:“好多了,可能是入了秋骤然变凉,我还不太习惯。”
      “以后少些外出走动,仔细不要吹风。”顾玄宁叮嘱他。
      凌自在几乎要瞠目结舌——顾大公子就算体验寻常百姓生活,骨子里还是一副出身显贵的少爷气性,加上他死板倔强,完全跟“柔和”“体贴”搭不上一点边,没想到居然还能看到他这么一面。
      “嗯,我知道了。”片刻的沉吟后,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哥,我听说......你带了个姑娘回来?”
      顾玄宁顿了顿:“怎么连你也知道?”比起被众人围观议论之恼,被自己的弟弟知道更多的是尴尬。
      “我,我听说的。”少年迟疑了一会儿,拿捏着语气道,“起初我当是下人的闲言碎语,不过看来是真的了。哥......你是不是打算成......成家立业了?”
      站在门口的和躲在柜子后的俱是一愣——他们真没料到有人会往这一道儿上想,凌自在只是抱着嬉笑好玩的心态想看顾玄宁出糗,顾玄宁觉得只是自己的名节平白无故糟了折辱,可他们都只是想自己所想。在外人看来,这左不过是一出世家公子在民间的奇缘罢了。
      顾玄宁不知该怎么作答,脸色阴晴不定的。
      少年虽然举止弱柳扶风,但言谈中透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风度:“哥,你想好怎么同父亲说这件事了吗?这......这位姑娘是何来历,出身清白吗?”
      一连串软绵绵的问题劈头盖脸砸来,本来就拙于口舌的顾玄宁更加解释不清,凌自在听得都替他着急,深感这次好像玩脱了。憋了半天,顾大公子挤出来一句:“当然清白,他......她,姓凌......”
      凌自在觉得自己快藏不住了,他摒住呼吸,门外的少年一双清澈通透的眼睛眨了眨,认真等待着自己哥哥的下文。
      “她叫......凌,凌.......”
      这会儿什么君子无信不立,什么欺伪不可长统统被抛诸脑后了,顾玄宁只想练成一副瞒天过海的高超扯谎技巧,好让他能搪塞过去。凌自在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这短短瞬息仿佛被拉成几十载那么长,等他感觉到疼,指甲早就把柔软的指腹掐红了。
      顾玄宁抱着破釜沉舟之心,咬牙道:“叫凌芷白,中州人士。”
      “哥。”少年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我不是有意打听姑娘家的芳名,不想说那就不必说。你前面的神情看起来......”
      看起来挺一言难尽的,这半句被他吞了回去:“我知道哥刚回来,一定不方便。哥你先好好休息,改日我再来。”
      少年告辞后,顾玄宁长长地出了口气,厉目瞪了一眼躲在橱柜后的凌自在。
      他这是怎么了,姓凌的三言两语就能骗他轻而易举地相信。现在顾玄宁回想一下,确实觉得带他回来这个举动荒谬至极。
      凌自在自觉这时候只能说点什么活络一下气氛,不然要被他的眼神千刀万剐了。也许夸赞一下他弟弟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讪讪道:“那个,你弟弟真是比你善解人意。”
      然后顾玄宁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对了,你前面叫他什么,世耀?这是他的名字?”
      提到自己的弟弟,顾玄宁觉得耐性和理智才算是回笼了,只是对眼前这个人没好气地解释:“世耀是他的字,单名谦,也是我爹取的名。”
      顾崇阳笃信取名需得寓意上乘,托名言志。他大儿子出生时他不过是一个户部侍郎,最大的愿景是官途顺风顺水,家中和睦安宁,就想了“玄宁”这么个字。几年光景一过,到了小儿子呱呱坠地已经变成了朝廷的一品大员,虽然没有因此而骄矜自傲,不过顾崇阳还是觉得这已经足够光宗耀祖了。为了警戒自己和后人月盈则亏之理,谦逊本分为人,就给小儿子取了这名儿。
      “原来如此。”凌自在咂摸咂摸,这个孩子挺敏锐的,懂人情世故的同时最难能可贵的是懂分寸,可以说相当聪明。他有些好奇为什么顾则的弟弟看起来气色不佳,不过别人家中的事不好过问太多,也就作罢了。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无话。安静带给顾玄宁的从来都是安然自适,没有如此惶然无措的。他隐约间在舌尖尝到了甜味,原来秋日的果实在春夏不动声色地攒够了甘甜,石榴特有的清香似乎正萦绕着自己,顾玄宁只觉那种不能名状的奇异感觉似乎又有破土而出的迹象,只好没话找话:“卧房只有一张床榻,那你就睡在这厅里吧,一会儿我去找一床铺盖给你。”
      “哦,行啊。”凌自在也不挑三拣四,指哪睡哪。他一边应着,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裙装,“啧”了一声后一下解开腰间那条三指宽的束带。光滑的锦缎擦过轻柔的布料,三两下就翩然落地。
      顾玄宁觉得自己头皮仿佛要炸开了,受到了惊吓一般迅速转过身去喝他:“你做什么!”
      “把这件碍事的衣服脱了啊。”凌自在刚想反问他一惊一乍做什么,一晃眼就看到顾玄宁背对着他,耳尖都红透了,话到了嘴边一打转变成了调笑,“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虽然这衣服很可笑,但你把它穿上。衣不蔽体,成何体统!”顾玄宁色厉内荏地命令他。
      凌自在欣赏了一下顾大公子罕见的反应,半晌才悠悠笑着回答:“想看‘芷白’姑娘衣不蔽体,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行了,转过来吧,里面的衣服齐整着呢。”
      “不许提这个!”
      顾玄宁把视线一点一点挪过去,发现凌自在的衣衫穿得好好的,又恢复了干净朴素的男子打扮,眼睛里满是戏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个人太可气了,顾玄宁心想,就该把他丢出去让他睡院子里,连铺盖都省了。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凌自在敛了笑意,摸出一根非常眼熟的明黄色发带把长发扎起,看不出一星半点儿女气来了,“还记得我曾说过,来燕京不仅是为了求一官半职,还是奉师命一事吗?”
      顾玄宁急性不错,点头:“记得,怎么了?”
      “师父要我寻找的那个故人之后就是三殿下。”凌自在没有一点开玩笑的表情,在顾玄宁将信将疑的目光中娓娓道来,“我想你对朝廷的官制应当有所了解,建业帝年间虽然没有设立左右丞相,但是我朝一直有这两个职位存在,是辅佐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
      “这我知道,可这与......殿下有什么关系?”顾玄宁疑惑,“还有,你师父是何许人?”
      “我师父姓公孙,名衍,你可能听过吧。”
      起初,顾玄宁只觉得这个名字略微耳熟,但当他将这三个字在心中反复默诵了几遍后,缓缓瞪大了眼睛。

      此刻,皇城的上空早已风起云涌。
      建业二十五年注定将拥有一个多事之秋——皇上病重已成了朝野皆知的消息,标志着太子正式掌权之伊始。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气的百官维持着明面上的忠心赤诚,实则早已朋党暗结,有鼎力支持太子即位的正统派,有良禽择木而栖另觅英主的夺权派,更多的是随风向而站队,目前仍然摇摆不定的自保派。虽不是人人心怀鬼胎,却也暗流汹涌,局势一触即发。
      宫人即便人微言轻,身如草芥,但经年累月在这宫中摸爬滚打,早就摸索出了一套求生之道,会看眼色得很。一路走至皇城深处,都没停过什么人嚼舌根子。
      在前面带路的是个年轻的小太监,脸上还带着点孩儿气的稚嫩,战战兢兢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讲,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了后面这位阴森森的皇子。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宫墙间,照不到阳光的朱漆呈现出一种惊心的暗红色,本就静谧的氛围愈发瘆人了。直到视线里出现了那座大殿的一角,小太监方才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道:“殿下,我们到了。”
      “知道了,下去吧。”声音从风中传来,居然忽远忽近似的。小太监只觉得自脖子后泛起一阵寒凉,头皮发麻慌忙退下了,就连众口中那个满是谜团,几年都不得见的三皇子的真容都来不及看一眼。
      宋阙掀起眼帘看着宫殿檐下挂着的匾额,“音华宫”三个隶属大字沉甸甸地压在记忆力,与眼前的画面交叠,居然没有褪色半分,鲜明如故。
      这座大殿位于皇宫东北角,是后宫中最大的建筑。在更为现在的名字前本来叫隐华宫,寓意含蓄而不外露,但是前皇后入主此殿后,建业帝为了博皇后的欢心,把单字含义并不怎么好的“隐”字换了,更为更雅致的“音”。
      他身为一国之君,还用得着去讨一个女人欢心吗?宋阙无不奚落地想,也许在当时忌惮于苏家的势力,他是捏着鼻子不得已而为之吧。果然能成大事者,必是隐忍过人的。
      秀致的薄唇在嘴角勾起一点弧度,黝黑的瞳孔里却看不出任何的笑意。

      自从前皇后——他娘亲故去后,音华宫几乎就成了一块禁地,所有的奴婢或是被遣走,或是认了别的主,总之是死活再不愿来这地方了。如今看来大概也只有殿外保持着基本的整洁,里头估计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
      宋阙却眼都不眨一下地覆上积了一层灰的殿门,虽然没有上锁,可是经年不用的一对铜扣早就生了锈变钝了,用上蛮力才能把它们分开。宋阙把力道掌握得很好,两侧的门没有狠狠撞在墙上,免于惊扰了这座沉眠的宫殿。
      空中可以看见扬尘争先恐后地逃出来,陈腐凝滞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便是打开了门,室内仿佛仍然蒙着一层暗淡的纱,所有的物品都被拢在里面。
      骤然倾泻的光重启了这里停止的更漏,时间一点一滴回到这个遗世独立的冷殿。熟悉的陈设唤回了宋阙的记忆,他轻轻地道:“我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