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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肆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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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坐落于燕京城东,周围环绕的都是当朝大官的私人府邸。虽然门面简洁无华,可是单就处在这片地界,贵气就不言而喻了。
主人顾崇阳喜欢登高远望,故在宅子里修建了个两层的阁楼,在窗前能看将一整条巷子尽收眼底,平时他办公读书就都在这间屋子里。
今日朝堂上的氛围太沉重了,太子虽然执政手段已经可圈可点,可皇上病重一事始终如一块巨石压在百官心头,人心浮动是在所难免的。而一些人嗅到了风向,道不同的派系隐隐开始蠢蠢欲动。
说到底,是朝臣还没认这个主。
顾崇阳忧心忡忡地站了半个上午,听了一耳朵针锋相对的激辩,这些京官瞅准了时机,把朝堂当成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台了。这些权谋之事顾崇阳向来不沾,一下朝便乘车打道回府了。
下了车,他把自己关进阁楼里,等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大儿子回家。
说起这个长子,顾崇阳心怀愧疚又无可奈何——他家两个儿子都是一个娘生的,可他的棋子本来就体弱多病,诞下小儿子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了。出于对爱妻的怀念,加之自己的仕途逐渐风生水起,顾崇阳之后也没有续弦,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
妻子去世的时候,这个长子已经开始记事了,骤然失去了娘亲,本来性子就闷的顾玄宁就更加不喜说话,长大了之后还要在弟弟面前做个兄长的榜样,等顾崇阳姗姗发现时,再想和他沟通已经十分困难了。
整个沉默的童年,这个大儿子都是抱着算盘和账本自己度过的。顾崇阳本以为这是好事,毕竟写写算算才是他们顾家的祖业,可后来发现问题了。顾玄宁是太喜欢这些东西,一门心思扑了上去,对于他安排的科举、官途一点兴趣也没有。好说歹说未果,顾崇阳才知道自己这大儿子一个人偷偷得长歪了。
用他的话说,长成了性子耿直,不会圆滑处事的缺心眼。
“大人,大人!”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崇阳的回忆到此戛然而止。他素不喜下人一惊一乍的,上了年纪之后他逐渐能做到处变不惊,平心静气,现在已没什么事可以让他事态了。
顾崇阳顺手端起桌案上的茶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问道:“何事惊慌至此?”
那仆人连奔带跑地冲上二楼,气喘吁吁地回答:“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不要大惊小怪。”
仆人顺了顺气,把下面一句话挤了出来:“大公子,他......他带了个姑娘回来!”
“噗——”
顾崇阳猛然呛了一下,那口好茶一滴不剩地贡献给了桌案。
来不及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顾崇阳心惊肉跳地跑到窗前,恰巧派出去的马车回府。他靠在窗前探出去半个身子,大有要把那辆车看出两个窟窿的架势,仆人都拦不住。
大公子带着一个姑娘回来的消息立刻传遍了顾府上下,仆人在门口整齐划一地站成一溜,看似一个比一个殷勤,其实都是凑过来看热闹的。
车夫勒马停车,几年不见的那张成熟不少的清冷俊颜闯入了众人视线中。仆人都傻眼了——他们以为大公子在外过着放浪轻浮的日子,成天眠花宿柳,才会一反常态性格大变地带人回家。结果这么一看,和几年前压根没什么差别啊。
没有人发觉,顾玄宁的眼角在微微地跳,表情似是隐忍到了极限。
他下车后,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那车厢上,恨不得自己掀开那帘子一睹为快。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掀开车帘,一片鸦雀无声,顾玄宁感觉说话时要狠狠咬着牙槽,才能维持自己的教养和形象:“我们到了,你下来吧。”
仆人纷纷炸开了锅,却不想那只手居然含羞带怯地缩了回去,接着,车厢里有人颤声道:“外面有好多人......有些害怕。”嗓音清脆,虽然并不尖细甜美,但是可说得上泠泠悦耳,经得起回味琢磨,让人不禁猜想里面是个什么样的美人。
顾玄宁感觉自己要忍耐到极限了,背后家仆们嚼的舌根让他尴尬无比,况且他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情,这一切都在挑战他的颜面。收紧了拳头,顾玄宁感觉到指甲都快嵌进掌心了:“别怕。”
说着,冷冷扫了一眼身后,仆人们霎时又噤若寒蝉。顾玄宁一字一顿道:“都回去。”
这一瞪气场更甚于从前,这些杂役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的身份,收敛起一副嬉皮笑脸看好戏的模样,脚底抹油连奔带跑,该干嘛干嘛去了。
顾崇阳在阁楼上看得一清二楚,心里生疑:他毕竟是这世上最了解顾玄宁的人,他这大儿子以前从来没把心思放在风花雪月上,几年不见似乎不曾改变。
仆人好心提醒道:“大人,要不我去喊大公子来?”
“不必。”顾崇阳一扬手制止了,“待我再看看。”
众人作鸟兽散后,顾府门口终于是空了出来。
顾玄宁的耐心也到了极限,冲着车上的人道:“够了?现在给我滚下来。”
“顾大公子,你的涵养呢?”方才还清脆可人,遐想连篇的声音瞬间低了好几个调,分明能听出是个男子在说话。车内一阵悉悉索索,然后一个罩着披风的身影迅速跳下来。
宽大的帽兜下,一张清秀的脸被盖住了额头,鼻梁高挺,薄唇微翘,勾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最令人瞩目的还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面若冠玉的映衬下无限风流。
可顾玄宁完全无动于衷,看着凌自在掂起曳地的裙角问自己“这衣服如何?”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奇异至极。”
凌自在浑不在意地一笑:“就是可贵在出奇制胜,你看,不是很奏效吗?”
这时候才意识到大错特错,为时已晚。顾玄宁凉凉地斜了凌自在一眼,轻车熟路地回自己的屋子了。
那种不祥的预感很快得到了印证。
凌自在突然借故要上楼去,不知道要搞什么花样。这时恰巧顾府的下人进店,本来顾玄宁要带走的行李就不多,轻轻巧巧装上马车后,一个人影又从楼上闪了下来。
正在整理账本的顾先生只觉眼前飘过一片明丽的颜色,下意识抬头一看。
新鲜出炉的蒋老板还没正式接手主持大局,就被这熟悉到陌生的形象吓得方寸大乱。
可怜李伯一把年纪的人了,经不起乍起乍落,一壶小酒没来得及下肚反倒呛着他自己,咳了个惊天动地。
凌自在把一点碎发挽进发髻里,嘀咕道:“怎么,很震惊?”
岂止是震惊,其余几人只觉得天雷滚滚——虽然男子穿着妇人的衣服,因为身形高大会显得可笑,但是凌自在纤瘦,加之这件襦裙宽大飘逸,倒是不怎么滑稽,可从未见过男子扮女装的众人还是纷纷骇然。
顾玄宁右眼皮重重一跳,他那不祥的预感已然成真:“你该不会......这就是你的‘办法’?”
“是啊。”凌自在以袖掩嘴轻轻一笑,“你带个女子回去,你爹总不好把人赶出来了吧。”
不,顾玄宁心想,我会把你赶出去的。
“噗......”庄显没绷住,突然笑了出来,就连顾先生幽幽投来的一瞥也没能让他停下,直到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泛出了泪花,才岔这气儿道,“不是,哈哈......为何凌先生你这么熟练啊,连声调和动作都像极了女子。”
这么一说,众人还倒真的发现扮得挺像那么一回事。短暂的震惊过去后,居然也乐了出来。
庄显的话不知是触到了凌自在哪根神经,一向散漫又跳脱的脸上居然闪过一丝赧然,灵动的黑瞳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脱口道:“有些事情很简单,我无师自通,一学就会。主要是头脑活络,能想到这么个好法子。”
顾玄宁大开眼界,又一次对凌自在的脸皮有了新认识。
“我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吧。”庄显也是个鬼精灵,摸了摸鼻尖打趣他,“凌先生熟门熟路,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蒋遥转头小声对蒋逍耳语:“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呀?”庄显时常语出惊人,似乎有一肚子说不完的俏皮话,但是总有那么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听得云里雾里的。蒋逍摇摇头:“呃,其实我也不懂。”
凌自在把不离身的折扇塞进宽大的袖笼中,催促道:“行了,出发吧。”
于是顾玄宁就这么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带上了这个人,店里一阵哄堂大笑,暂时地驱散了离别在每个人心头徘徊不去的阴霾。
顾府比起普通人家简洁明了的院子,简直如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凌自在跟在顾玄宁身后百转千回,终于,二人在一处小院落门前停下。
院子风格冷淡清雅,除了白墙黑瓦外唯一的颜色就是从矮墙上长出的竹绿,梧桐和高柳静谧地矗立着,遮天蔽日般挡住了阳光。
凌自在一看便猜到,这大概是顾则的喜好,这会儿他不再掐着嗓子了,有些低沉的声音徐徐回荡在寂静的小院里:“你屋子?”
“嗯。”顾玄宁试着推了一下门,果然没有上锁,“进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房间非常整洁,一进门是一间厅堂,卧室与之相连。东西不多,更没有什么多余华丽的装饰,不过空关了好几年也没有积灰,应该是定期有人打扫。
既然带了这么个人回来,顾玄宁要想好怎么同父亲解释,毕竟顾崇阳可不像一群家仆那么好糊弄,什么千奇百怪的理由总会被戳穿。
“行了,顾大少爷,别这么愁眉不展的,过来坐。”凌自在看见中央有张四方桌,也不和他客气,径自拉开把凳子,“我们来说一下早上的事。”
事分轻重缓急,显然关于掌柜的,或者说关于三皇子的事情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顾玄宁暂时先把这桩烦恼抛在一边,在凌自在对面坐下。
“你曾经说过你离家不久后就遇到了掌柜的,那是什么时候?”
顾玄宁沉吟片刻:“应当是建业二十一年,那年我刚好及冠。”
“今年是建业二十五年,原来如此。”凌自在点点头,结果思维又开始跳跃了,“哎,这么说的话我比你晚出生三年啊。”
......这都哪儿跟哪儿?怎么还扯上他了?
凌自在立刻打住:“言归正传,这几年间你不知道掌柜的是什么人对吧?他跟你们提起过自己的事情或者家人吗?”
两人一来一往交换着自己的猜测,凌自在说着说着,手又开始闲不住了——方桌上摆了个果盆,金灿灿的柑橘、个大饱满的石榴以及柿子很是惹眼。他挑了个拳头那么大的石榴,从头掰开果皮,在一旁拿了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开始剥石榴。
“没有,也从未提起过。”今天发生的事,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不在意,顾玄宁亦然。他现在连该喊那个人掌柜的,还是殿下,都觉得踟蹰。
凌自在大约是平时喜欢捣鼓小玩意儿的关系,动作很快,不一会儿手里的那半块石榴就变成了颗颗晶莹的石榴籽摆在了碗里。他纯粹是闲得没事干才手欠,也没有真的要吃的意思。
素净通透的琉璃碗里铺了一层红彤彤的石榴籽,煞是好看,顾玄宁伸手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嚼出了甘甜的汁水,道:“我疑心的是,他曾说过他的家乡在江南,这句话很奇怪。”
“不像是说谎,我觉得其中另有缘由。”凌自在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石榴,去了粘连着的外膜后,一把将石榴一排捋下来放在碗中,“而且我认为,曾经来过店里的他二哥应当是晋王殿下本人。”
顾玄宁叹了口气,关于宋阙又浮现出许许多多扑朔迷离的问题,他是凡事会追根究底得出精准答案的性子,非常不喜欢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感觉。他又伸手从碗里拿了一小把石榴籽,舌尖绽放出更加浓郁的酸甜味道。
“而且今天之事你我都能看出不是出于掌柜的本愿,他是被人强行带回去的。你认为是......咦?”
凌自在停下动作,发现碗里的石榴居然还越剥越少了。他抬头,刚好看见顾玄宁把几颗送入口中,一点鲜艳的红色汁水沾在白玉似的指尖。
两人对视,顾玄宁反应过来方才做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点羞恼的神色:“你看什么?”
平时顾先生对凌自在发过多少火数不胜数,他可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况且这种虚张声势的怒意只能适得其反——不但不可怕,还有点可爱。
凌自在也不说正事了,托着腮饶有兴致地问:“这些都是你喜欢的水果?”
“......还好。”顾玄宁移开目光,“比起柑橘和柿子,更喜欢石榴。”
“哦。”凌自在把琉璃碗往对面的方向推了推。
好在敲门声打破了沉默,把顾玄宁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声音非常轻,指节敲击在雕花木门上,就像是柔声地询问,能听出来来人是一个性子不急躁,有礼貌的人。
片刻后敲门声停止,属于一个少年的音色响起:“哥?你在吗?”
“是你......”
凌自在话音未落,顾玄宁比他还快地一下站了起来,取下门上的门闩道:“没错,是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