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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肆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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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
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能给蒋逍一个回应。他觉得凌大哥的话、魏将军的话,每个字他都明白,可是为何他们说的如此费解?
“蒋逍。”
是谁在叫他?
不是掌柜的,掌柜的从来没有连名带姓这么喊过。蒋逍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到最熟悉的背影缓缓转过来盯着他,脸上温煦柔和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不学无术,还不思进取,但是好歹他们口中的“殿下”说的是什么人他还明白。
可那个人,难道不是他们掌柜的吗?
蒋逍木然道:“我在。”
外面官兵和羽林军已经列队完毕,马车只在等那个人。慑于他的身份和魏长营在一旁,没有人敢出声催促。
宋阙不带任何留恋地看了一眼自己几年的心血,像是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弃物。本来那双眼睛因为常年带笑而波光盈盈,现在眼皮自上而下那么一压,眼尾扬起的一点微微弧度让神情淡漠疏离到了极致。
他看着蒋逍,留下一句:“照顾好店里。”随后,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顷刻间,那些披坚执锐的士兵齐齐跪了一地,魏将军亲自扶着三殿下登车。这一刻,那个人站在肃杀的粼粼银光之中,真正有了深沉蕴藉、不怒自威的风范。仿佛那个面貌相似,却气质截然不同的“苏榷”,只是众人幻想出的南柯一梦。
蒋逍眼看着那辆马车正要离开,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突然爆发了:“掌柜的!”
声音之大,身边的蒋遥觉得自己的耳朵就像针扎一般疼。他想去拉住蒋逍,而后者却疾步冲到门口,对着马车扯开嗓子,嘶声力竭地吼道:“你不要我们了吗?”
少年的心思太简单,也太美好。蒋逍以为那出于善意的收留就是一辈子的归宿,他天真地认为找到了此心安处,可是直到现在才发现,那根本算不上“吾乡”。
悲欢离合,他真正饱尝了个遍,那些辛辣和苦涩的滋味囫囵咽下去,品出了名为世事无常的回甘。
可宋阙充耳未闻一般,他坐定看着前方——那是皇宫的方向。魏长营会意,准备催促开动车驾,然而这时,他猝然听到身后有些耳熟的大喊。
“且慢,属下参见魏将军。”
宋阙放在膝头的手攥紧了。
肖念黎因为一路疾跑,喘息声很沉,他甚至在喉咙里尝出了一点血腥味。官兵中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肖都统,你怎么会在这里?”
车里,魏长营和宋阙对视了一眼,魏将军立刻下车制止进入戒备的众人,道:“既然肖都统也到了,那就一起护送三殿下一程,上来吧。”官兵见状,纷纷收了兵器,在车前车后列队。
车厢相当宽敞,前后的座位可以面对面而坐。肖念黎平复了一下自己的一呼一吸,却觉得心口越跳越快,索性任由身体里锣鼓喧天,表面八风不动镇定自若地道了谢,缓缓揭开帘帐。
然后再看到里面的人抬头时,肖念黎用了毕生的毅力克制住丢盔弃甲的冲动。
那个人坐在阴影里,肖念黎于梦中描摹过无数遍的面容再度出现在他眼前——自从那一次心照不宣,又可说是不欢而散的试探后,两个人就再没有见过面了。肖念黎自认为不是一个因为感情不顺就会消沉放纵,伤春悲秋的人,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前所未有的情愫,他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结果,天意弄人。
设若当初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就算再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肖念黎行了拜礼,低头盯着地,道:“属下参见魏将军,和......三殿下。”
魏长营不知发生过何事,只是意外肖念黎的出现,遂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晨属下前往东郊大营,后来将军不在,但邓将军下令任何来营者不得离开,我知道突然生变,就用一些小伎俩跑了出来,碰巧遇上在集结的官兵。”肖念黎状似轻描淡写地叙述了这个惊心动魄的早晨,然后等待着下文。
“连山。”看着窗外的宋阙陡然出声,叫了魏长营的字,不过这个称呼早已很久不曾有人喊过了,“走吧。”
自始至终,宋阙的视线没有一刻落在自己身上。肖念黎本以为他会失落,会慨然,结果发现连疼痛都是无声的,只能在嘴边勾起一点自嘲的笑。
宋阙不是看不出来肖念黎对他的情感,可是他给不了任何回应。
哪怕面对相处好几载的顾玄宁、对他无比以来的蒋逍蒋遥,和平安居的其他人,宋阙都没有任何一点波澜,可是此刻与肖念黎相对而坐,却发现自己不敢看他。
我为什么要愧疚?宋阙问自己。
他视煌煌宫阙为牢笼深渊,可他一刻也没忘记他自己就是从那阿鼻地狱般地方逃出来的人。他追求的光明、自由,从来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而阴鸷、狠戾才是那张柔软温和的皮囊下包裹的东西。
从来没有什么苏榷,这世上只有一个满是恨意,为了复仇而忍辱负重活着的宋阙。
两个人默然不语,魏长营倒是从座下拿出一物递上去:“殿下,这本该是您的东西,请收下。”
宋阙拿在手中,解开束口用的细绳,打开包裹的锦缎,一把三尺余长的剑露了出来。
肖念黎悄悄抬起眼偷看,只见那剑鞘上绘着古朴的铭文,繁复的纹路泛着古铜色的光泽,虽然看不出质地,但是颇有手感的样子,一条明黄色的缨穗坠在剑柄上,鲜艳的流苏十分惹眼。一定是一柄好剑,肖念黎暗想。
只是扫了一眼,宋阙淡淡道:“太阿?”
这是他曾经的佩剑,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右手上习剑练出的茧都快褪下去了,这把剑握在手中都快忘了是什么感觉。
“正是。”魏长营似乎和宋阙之间非常熟稔,肖念黎见过魏将军和邓向之间谈话,虽然也可说得上关系不错,但绝没有这种无需言语就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默契,“殿下虽然惯常用弓箭,可是实在不便带出来。而且太阿名剑意义非凡,这始终是......是殿下的东西,末将如今将他物归原主。”
肖念黎吃了一惊——太阿剑不是民间传说中才存在的名器吗?据说是前几朝铸剑大师的传世之作,没想到居然确有其事!有传说称太阿剑材质不同寻常,是世间罕有的陨铁打造,可以削铁如泥。
宋阙归剑入鞘,把太阿放在腿上,道:“我不是这把剑的‘主’,这是属于宋家的。”
车厢里一片死寂,肖念黎只希望另外两人能当自己不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三皇子吗?他不也姓宋吗?肖念黎在这句话中居然咂摸除了点别的味道——宋阙难道对建业帝有什么不满?
魏长营复杂地看着宋阙。
“不提这个。”宋阙不咸不淡道,“宫里出了何事?”
“昨夜陛下突然病重,今日晨会是太子主持的,”魏长营把宫里的情况简要叙述了,“但是昨夜我突然被召进宫值宿,显然是有人不想我参与这件事。”
肖念黎听到“有人”二字,问道:“是......邓将军吗?”
“你怎知道?”
“燕京府半个月前发生了一起盗尸案,衙门里的人说不清具体时间,不过在那期间邓将军曾经来过。”肖念黎和盘托出,“属下在查案过程中偶然遇到刑部兰尚书,他说是邓将军暗中把尸体运出城,后来被半道截获,封存在大理寺。”
“不止邓向。”宋阙勾了勾嘴角,满是奚落一笑,“他一个人成不了气候,必然是和人联手。”
肖念黎真真正正感受到了距离——那个会同他讨论天气,说着闲话,为平凡的柴米油盐发愁的苏掌柜,在记忆里已经遥远模糊到面目全非,眼前这个人虽然坐在他对面,肖念黎却再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他其实从未了解过这个人。
他的喜欢,他的一厢情愿,原来并不可悲,只是可笑罢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外,亲兵对着宋阙和魏长营道:“殿下,将军,到宫门前了。”
马车是不得入宫的,这意味着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公侯将相,在九门之内只能一步一步走进去。肖念黎意识到,或许这一别,他和那个人就永远也见不到了。
毕竟他一个小小的都统,能和三殿下有什么瓜葛?
魏长营率先下车,他解下佩剑交给随从,因为朝廷向来对武将上朝严防得紧,无论身份地位,一律得先除去武器。他一离开,车厢里只剩下宋阙和肖念黎了。
勉强收拾了自己狼藉一地的心情,肖念黎心道,再看一眼吧,最后一眼。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找机会掩饰自己忽闪的目光,就听到对面一声清冷的命令:“下车。”
看来连悄然的告别都省去了。
肖念黎只能遵命,他感觉背后有两道尖锐的目光直刺过来,想必是两个为首的人。他只好苦笑。
宋阙扶着车轼,刚好看见肖念黎的神情。隐姓埋名蛰伏的这几年,他日日勉强自己做出最懂人情世故,最善解人意的模样,但仍没什么能改变他凉薄寡淡的本性——平安居也好,“苏掌”柜也好,他能随时随地最好与之一刀两断的准备。可是这个人,是始料未及的意外。
“肖都统。”肖念黎猛然抬头,宋阙平静道,“虽说这不是对你的命令,可这一次你随行有功,现在......我将太阿赐予你。”
魏长营不禁喊道:“殿下!”
宋阙缓缓摇了摇头,做了个不必再说的手势。那把稀世名剑就这么递到了肖念黎眼前。
众目睽睽之下,肖念黎措手不及地跪下,他不敢接剑,但是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什么婉拒的推辞都说不出来。那两道视线几乎要化成两把有形的利刃,将他的后背捅个对穿了。
“属下......”他咽了咽唾沫,伸出双手,“谢过殿下了。”
宋阙将太阿剑交给了他,握在手中一点温度都没有,骤然摸到冰冷的物什,肖念黎感觉手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忽然,他感觉到那串明黄色的缨穗往他手心推了推。
肖念黎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宋阙,可后者的神色没有任何端倪。
那串流苏挠着他的掌心,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不同于柔软的触感。肖念黎心下一动。
一行人奉命行事,宫门外发生什么他们不甚在意。肖念黎握着剑,目送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走入缓缓拉开的朱门中。
平安居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店里的几个人勉强接受了苏掌柜就是三皇子这个事实,惊得半晌没人开口。蒋逍一遍一遍回想着那句话,失魂落魄地闷头坐着。
大概因为不是店里人的关系,庄显反倒是最轻松的那个,安慰道:“生意还是要继续做,各位振作一点。平安居好歹是......苏掌柜留给你们的,这块招牌还在,这店还在。”
依旧没人说话。
可是官兵一散去,看热闹和闲逛的百姓又陆陆续续出来。这些底层的平民所有审时度势的能力都用在了自保上,察觉到危险时自发地风声鹤唳,风波过去又带着一身市井气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他们就这样普通,但平安无事地活完这一生。
几个人吆五喝六地进店上座,一边嚷嚷着上酒,一边想侧敲旁及打探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店里的人哪有那个心情?一个两个萎靡不振的。
“怎么回事!你们还做不做生意了?”一个人看不惯被怠慢,出口问道。
一向长袖善舞的顺全往日早该笑脸迎人地上前赔不是了,可听到了责骂依然无动于衷。李伯搓了搓手,长叹一声,把脸埋在了手心里。常春抿着嘴,忿忿瞪了那人一眼。
气氛消沉,就在一片颓丧中,众人突然听到一声大喊。
“做!”蒋逍霍然站起来,中气十足地道,“这生意当然做!客官您要点儿什么?”
客人没有见过这个成天在厨房里忙活的小不点,疑惑地打量着他:“你是谁?”
蒋逍一直认为,只要有苏掌柜的保护,他能这么上蹿下跳得闹一辈子,永远有人护着。可是美梦分崩离析之后,他又被无依无靠的恐惧淹没。可是只因为一句“照顾好店里”,他生出了该独当一面的觉悟。
“我是......”他犹豫了一下,“我是管事的。”
那人好笑地看着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孩:“哦?看不出来,你还是掌柜的呀?”
这个词就像针一样,一下刺痛了众人的心。蒋逍忍着难过大声道:“什么掌柜的,我是蒋老板!”
凌自在在难得的安静后,突然对顾玄宁道:“这件事很可能跟你爹找你回去有关联。”
“是。”顾玄宁点点头,看来宫中不日将有大变动是个正确的猜测。
“你爹派来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顾玄宁抬头顺着折扇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顾府的车驾,“你该回去了。”
为何偏偏是今天。
顾玄宁正觉得烦乱,凌自在却忽然道:“顾则,你带上我一起吧?”
他一愣,险些觉得是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难道不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也想。”那双桃花眼笑得狡黠,动人的波光在眼瞳中打转,“我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朝廷诸官,再见到三殿下的机会。”
顾玄宁下意识地蹩紧长眉:“不管你想做什么,带你回去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爹在这种时期不会同意陌生人进入顾府。”
凌自在笑道:“这个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顾玄宁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