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肆拾贰 ...
-
肖念黎发现,只要自己冷静下来,很多结点就突然打通了。
虽然大营可说是错综复杂,但是一旦事关燕京城的布局,他敢说没有多少人会比他更了解,看过成百上千遍的布防图早就熟记于胸了。
如此一来,肖念黎推算出,自己距离城墙的那个暗道口应该很近,最多不出三里的距离。而外面又无人看守,避人耳目地过去不成问题。肖念黎深吸了一口气,拔掉桌上烛台的蜡烛,翻遍了身上找出一块打火石,这样万一暗道伸手不见五指,照明也无虞了。
肖念黎掀开帘帐,外面果然看不到一个人影。他一边朝着正北走去,一边观察城墙左侧的城墙。
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他绕道一顶军帐后屈膝蹲下,然后等着那稀稀拉拉的声音慢慢走远。
兴许是他今早已经倒霉过一次了,天都开眼了——城楼上这一段居然没有人巡逻,肖念黎几乎一路畅通无阻。
单调的灰褐色城墙终于在视线尽头变成了另一种颜色,肖念黎看到了暗道入口的铁门。“但愿没有锁上。”肖念黎暗自默念道。
因为常年湿冷阴暗,门把手上锈迹斑斑,肖念黎试着轻轻一推,居然就把门推开了。扑面而来一股潮气,带着空气长久不流通的凝滞扑鼻而来,肖念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的同时心中暗喜。
“那边的!”
肖念黎手一哆嗦,回头就看到大约几十尺之外,一个路过的士兵正在喝问他。估计是看他行迹鬼祟,也没着军装,所以起了疑心。
这怎么解释得清!
电光火石之间,肖念黎做了有生以来最果断的决定——他一把拉开那扇不知关了多久的铁门,生了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声。肖念黎转身钻进了门内,然后直接合上了铁门。
那士兵一看这架势,立刻冲了上来。肖念黎死命抵着,同时一边摸索着门闩。
也不知这门荒废了多久,铁栓居然卡着纹丝不动!
“什么人擅闯军营!”声音越来越近了,肖念黎急得上下松动那死死卡住的栓头。就在似乎两人只有一门之遥的时候,他发现终于可以滑动这个铁栓了,立刻把它推上,锁死了这扇门。
下一刻,对面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肖念黎的掌心和背后已经被汗浸湿,但是没给自己留喘口气的时间,他顺着盘旋曲折的楼梯走了下去。
这段路应该不长,可是肖念黎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清楚门的尽头是通向何处,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点燃了蜡烛,暗道的地上所幸只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墙壁的缝隙中爬满了青苔,泛着湿漉漉的腥气。大约走了半炷香功夫,肖念黎听到了隐隐的风声,视线尽头再度露出台阶,一扇出口映入眼帘。
肖念黎正在捣鼓那个锁,突然听见门外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说话,但是侧耳去听,被各种杂乱的声音盖过去了。
难道是前面那人找到了暗道的另一个出口?肖念黎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就算那个人行事再快,也依旧是从外面绕远路,不可能快过他。
那想必就是门外出了什么事了?
肖念黎滑开门闩,把铁门推开一条缝隙,天光从一线洒落,原本模糊不清的声音霎时变成了清晰的金石撞击、人声鼎沸,一股脑灌进了他耳朵里。
“这......”这里他太熟悉了,不正是城东的哨所门口吗?
一队士兵正集结完毕整装待发,见肖念黎推门从暗道口出来,这几人都是认识他的,纷纷大惊:“肖都统?”
城内的官兵显然不知京郊大营有变,应当是时间仓促,邓向来不及打通里外。肖念黎镇定自若地走出来,皱着眉问几人:“你们集结去哪儿?”
“朝廷发布了通缉令,每个哨所都要派官兵。”为首的人答道,“咱们现在正要赶过去。”
肖念黎疑惑:“拿人而已,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那人脱口答道:“皇城大街,说是一家叫‘平安居’的店。”
那烧到了尽头的蜡烛只剩下一小截,无声地从指尖滚落到地上,火苗“噗”一声,熄灭了。
从今早开始,蒋遥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和蒋逍买齐了菜,从街坊回平安居,一路上居然看到了两三队全副武装的官兵。沿街的百姓从窗户门缝中探头探脑地看热闹,一见阵仗就缩了回去。
“为何我觉得......他们是朝着咱们店的方向去呢?”蒋逍拉着弟弟躲在一边,这一队官兵去的方向不正是回去的路吗?
蒋遥有些害怕:“不会的,哥!大概是什么地方出事了而已。”
“也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回去。”
“嗯。”
可当他二人从街角走出来时,就见到平安居被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
几个领头的人从店里把食客三三两两地捻出来,其中一个出门时不慎被门槛绊了一跤,立刻身后的士兵就推了他一把,不耐烦地催促道:“走快点。”
在百姓眼中,这些官兵无论是谁的爪牙,都是朝廷的势力。那些官员岂是平民百姓惹得起的?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街上连看热闹的人都找不到,周围的几家店门户紧闭,关门谢客。店门口那乌泱泱一片的银甲,拿的可都是真刀真枪。蒋逍只觉得头皮一麻,但还是眼疾手快捂住了弟弟即将出口的尖叫。
“嘘!”蒋逍看着弟弟慌乱的眼神,虽然自己心里也六神无主,可是眼前还有依赖他的人,他不能表现出软弱害怕!
“小点声,我们走过去,别怕,他们暂时还不会伤害我们。”蒋逍想了想,“到了店里就有掌柜的保护我们了。”
蒋遥点了点头,两个人硬着头皮朝平安居走去。外围的士兵发现来人是两个半大的少年,一时间竟不知该拦下还是放行。
盯着他们的十几双眼睛如同利刃一般,蒋逍壮着胆子,拿捏着语气:“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堵在店门口?”
“你们是这店里的人?”
“是啊。”蒋逍不由自主地牵紧了弟弟。
领头的人想了想:“那你们进去吧。”
他们从官兵让出的一条狭窄缝隙中挤了进去,惊魂甫定地喘了口气,就看见大堂内站着的几人。蒋逍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出劫后余生的害怕,差点扑上去,只能戚戚然喊:“掌柜的!我......唔!”
话音未落,就被人一把捂上了嘴拖到一边。凌自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们现在不要说话。
官兵是不久之前抵达的平安居,以朝廷的名义发布的对平安居掌柜的通缉令连燕京的布告栏都没来得及张贴,便兵马先行了。
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几乎不消猜就知道,是谁已经等不及了。
苏榷平静得出奇,他看着面前的两人,他们虽然一个身着软甲手中执剑,一个从衣饰看不出身份,但都没伤他分毫。仿佛是来请人的,不是来缉拿的。
这一天还是到了。
他忽然想起来好几年前,逃出来的那一刻,当时虽然浑身伤痕累累,可是离开那个深渊,看到繁华的燕京街头,那些鲜活的市井和怡然的百姓,他在那一瞬才感觉到了自由。
也只有那一瞬,他能暂时地忘掉自己的仇恨和背负,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属下只是奉命办事,”披着软甲的人对着他行了个军礼,“我们不会伤害其他人,所以请您随我们走一趟吧。”
官兵只是按兵不动地守在店外,等候一声令下。
蒋逍只能轻声问凌自在:“凌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凌自在难得如此严肃,把两个孩子保护在身后,道,“他们要带走掌柜的。”
蒋逍蒋遥齐齐一怔,与此同时,他们想到了一个人。
“一定是那家伙干的。”蒋逍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带着不可一世傲气的脸,“一定是那个前几天来店里的,那个自称掌柜的哥哥的人。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顾玄宁见状,直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崽子丢到后头给庄显去照顾了。
眼下的情况,没人敢贸然去打扰那三个人,除了他们之外,都是不明就里但奉命行事的官兵,和受到波及惊惶未定的平安居其他人。
凌自在远观这一出一触即发的对峙,升起了无言的质问——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掌柜的不是普通人这一点显而易见,可是你,苏榷,你究竟是什么人?
就在此时,惊变又生。
一队轻骑如同从天而降般陡然出现,官兵正要拦截,一看到打头的人险些自乱了阵脚:“魏将军......魏将军来了!”
魏长营从皇宫方向纵马而来,甚至还未来得及换下一身朝服。可即便如此,那些官兵还是与他有着天壤之别——那种久经沙场磨练出的气势和响彻九州的威名,无人不心生臣服。
官兵纷纷向两边散开,给这位将军让出一条道。魏长营在店前下马,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人:一个是邓向的亲兵,一个是晋王身边的侍卫。他冷笑了一下,看来来得还挺及时。
店里除了苏榷,几乎所有人都傻眼了。他们更加不可能见过这位南齐战神一般存在的将军,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过于惊心动魄了。
“这是谁的命令。”魏长营虽然是质问,可是只盯着那两个人,“这些官兵又是谁集结起来的?”
邓向的亲兵显然十分畏惧魏长营,倒是晋王身边的人胆魄大些,从袖中取出一卷展开给魏长营看:“魏将军,朝廷刚颁布了通缉令,而我们只是奉命把这家店的掌柜请进宫里。将军请看,这底下可明明白白盖着玉玺呢。”
朱砂方印干透后,呈现出血一样的暗红色,胆战心惊地烙印与在场诸人地眼底。魏长营心底嗤笑一声——建业帝昨夜病情突然加重,这玉玺想也不用想定不是出自陛下之手。只是没想到晋王如此胆大包天,这种假借名义之事也敢做。
“即便如此,在燕京城内缉拿任何人,羽林军也当随行。”魏长营不打算同他们探讨这份通缉令究竟令出谁手,而是另立了一个无可反驳的由头——羽林军也是奉旨守卫京城,同样是皇命不可违。
“这......”两人迟疑了一下,对上魏长营的目光,立刻道,“当然可以。”
于是,魏长营在众目之下对着苏榷再拜,再度抬头时,两人四目相接。苏掌柜本长着一张柔和至极的脸,可现在眉目间都是冰冷的漠然。
魏长营一语如同石破天惊:“马车已经备下,请随末将回宫吧,三殿下。”
两个少年在眼中看到了惊愕的彼此,顾玄宁距离苏榷那么近,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却席卷而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凌自在淡笑了一下,蓦地想起自己曾听过的民间传闻:
“建业帝的第三子乃是已薨皇后所生,而据说当年皇后因被卷进谋反之事而被赐死,而后几年,三殿下在宫中销声匿迹。
“据说三皇子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面,在深宫中长大。性格乖戾,沉默少语,身边鲜有能长久服侍的人。建业帝对这个儿子的态度众说纷纭,不过都倾向于极其不喜,更有甚者认为是父子反目。我记得......三皇子似乎是姓宋,名阙,宫阙的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