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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肆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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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穿着深青色便服,长身玉立于夜色中,秋霜风露打湿了肩头的衣料,看起来已经在外面待了许久。
肖念黎一看,有些惊讶:“怎么是你,蓝兄?”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神秘人不仅查清了他的身份,还有朝廷的令牌,究竟是什么人?”
“肖都统。”兰庭见到他,连虚礼都免去了,身边也没见到上次跟着的那个侍卫,“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肖念黎点头:“可以,就在这里说吧。城楼上都是值夜和巡逻的士兵,听不到城楼下说话的声音。”
他有些忐忑——每一次蓝兄的出现,他内心就会多一分不安。这个人被重重的谜团包围,却一点一点帮他拨开疑云,露出肖念黎意想不到,更不敢接受的真相。这次又会是什么事情?他紧张起来。
尽管如此,肖念黎还是把兰庭带到了一处墙根下。后者开门见山道:“肖都统想必早知我也在调查一些事情,如今水落石出,因此事与羽林军关系甚重,故要将结果告知肖都统。”
肖念黎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蓝兄还未说是何事......”
“我在调查的人是羽林军副统帅邓向。”兰庭的一句话犹如公堂上重重砸下的惊堂木,带着无可反驳的力度,让肖念黎的话都哽在了喉中。
“蓝兄,口说无......”
“我有证据。”兰庭打断了他,双手环抱在胸前,“虽然此人谨慎过人,从行踪上看不出端倪。但是就在几日之前,官兵于渔阳城外找到了一个伪装成商贩的人,他的马车中装了五具尸体。”
肖念黎一瞬间浑身冰冷。
“那个商贩其实是邓向的家仆,而那五具尸体本应存放在燕京府大牢中。”兰庭平静地向肖念黎叙述惊心动魄的查案过程,从面色到语气毫无起伏,“仅凭将罪犯尸首私自转运一点,已是其心可诛,只是我还无法逼问邓向究竟有何目的,只能暗中派人从尸体着手,调查死者身份。”
“那......”肖念黎只觉得喘不上气来了,“五具尸体,现在在哪?”
压下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兰庭的话让肖念黎深吸了一口气:“在大理寺封存,由刑部派人看管,保存妥当,不会遗失。”
大理寺指掌国之刑狱,与律法并重。大理寺卿位列九卿,其下的少卿、寺丞、寺正也都是断大案的。刑部更不必说了,朝廷六部之一,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才能让这两个官署参与此事?!
“蓝兄......”肖念黎勉强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寻常人若是这么说,我会以为是在信口开河。”
可他说得与事实分毫不差,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肖念黎只觉得自己快要被一分为二,那个空落落的皮囊还维持着最后的镇定,冷静地要眼前的人把所有的证据一一拿出,而那个真正的自己则索瑟在内心的角落,闭塞试听自欺欺人地不去想那个又敬又畏的身影彻底粉碎的样子。
“也是。”肖念黎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沉吟道,“我知道你的底细,于理,我也应该开诚布公。”
他自腰间取出巴掌大的一物,凭着大小和外形肖念黎猜测可能是块令牌。不过在夜色最深最沉的时刻,万物都在黑暗中隐隐绰绰,他连兰庭的脸都看不清,自然不知这令牌上写的是什么。
“这是......”
“朝廷颁给六部的令牌,这块是刑部令。”肖念黎突然觉得浑身的血都朝着天灵盖冲过去——令牌一般都是不离身的,可是刑部有这号人吗?他姓蓝......蓝!肖念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哪个蓝?
“在下姓兰,梅兰竹菊之‘兰’,单名庭,庭院的‘庭’。”
兰......兰庭!
肖念黎的脑中有那么一瞬的空白,随后只觉得有什么一下子炸开了。
从贩夫走卒到市井小民,燕京就没有没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坐镇刑部多年的兰尚书手上曾结过多起轰动全国的大案,还被皇上称赞为“铁面无私、算无遗策”,是何等的褒奖。这种活在说书先生口中的传奇人物,居然就站在他面前。
而且,肖念黎不禁汗颜,都怪当时性急毛躁,居然没问清楚,闹了那么大一个乌龙。
看着他瞠目结舌的表情,兰庭暗中叹了口气,接着自己的话道:“想必肖都统应该可以相信我了,那五具尸体并不是燕京本地的百姓,而是来自别的州县。”
肖念黎还陷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只是木然下意识地重复:“别的州县?”
“是从冀州来的。”兰庭正色,“沿途也曾有人见过这几人,但是其他地方并未遭受过他们的劫掠,这其中的原因我还不清楚,但是想必问题就出在那里。肖都统,我是因为你的身份才把这件事告诉你,邓向不得不防。”
然后便转身离去,肖念黎如梦初醒一般还想叫住兰庭,但是他转念一想,兰尚书已经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他了,接下来应该他去想办法才对。
可他茫然四顾,发现早已孤立无援。
肖念黎只觉得自己站在夜风中,秋露初染,浸透衣衫,居然有了那么点寒意。
他的背后,是状似固若金汤的城墙堡垒,他的身前,是必须守护的皇城万家。也许换做以前,因为有那两个不可战胜的神话存在,肖念黎可以深信不疑地完成守护的职责。可是,现在有什么正在无声地崩塌。
而他,还能相信谁?
对了!肖念黎忽然想起来,魏将军魏长营!
如果邓向真的怀有异心,那么恐怕唯一能制止他就是这个人,他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魏将军,让他来做定夺。
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半时辰,足够他纵马赶到东郊大营。肖念黎几乎是当机立断地借来一匹官马,丢下一句“我出去片刻,你们留神巡逻,不可掉以轻心”后,一路朝着宣定门奔去。
白昼与黑夜在天边的尽头漫长地更迭,曙光正要摆脱地平线的束缚。
荷叶上滑落一滴露珠,并没有在池塘里溅起什么水花,不过以它为中心漾开了圈圈涟漪。
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水榭前站着的人看着一池荷花。
燕京地域偏北,这个时节,夏花早就凋零枯萎了,可是池塘里的荷花竟然还维持着盛放的姿态,高高低低堆叠在一起。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人回头微眯了眯眼睛,随后道:“不必了,别把官服弄皱。”
缓步走来的人举着外套的手停在身前,又收了回去:“是。”
“宫里有何消息?”
“昨夜陛下突然病重,今日朝会由太子主持。”身后的人语调几乎听不出什么起伏,笔直地站在小径中,如果不是出声说话,也许会让人误认为这是一具没有生息的傀儡,“且昨夜晋王入宫,随行的还有心腹谋士。”
“知道了。时辰不早了,准备上朝吧。”
“是。”
来人退下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点微微的弧度。一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瓷瓶陡然出现在手中,微凉的手感非常细腻,只是不知那盖着小木塞的瓶中装的是什么。
他的眼底倒映着一片荷花,像是盛夏的江南。
肖念黎纵马一路飞驰,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赶到了东郊大营。
在大营门口告知了来意,一个通传的士兵领着他进营。肖念黎还没来得及抹掉额头上的热汗,就突然警觉起来——今天大营怎么安静得异常?
按理说马上就到早晨操练的时间了,为何来来往往见不到几个人?
肖念黎不动声色地和带路的小兵拉开一步的距离。
“到了,肖都统请在帐外稍等,我去通传。”两人在大帐前停了下来,趁着士兵掀帘入帐的间隙,肖念黎绕着周围走了一圈,心中的疑惑更盛。
不仅是帐外见不到人,这些帐子里也分明是空的!
这个大营里也许现在根本就没有多少人,可是,都去哪儿了呢?
听到帐子里悉悉索索的动静,肖念黎立刻收回自己四处打量的目光。那个通传的士兵歉然道:“肖都统,真对不住。魏将军昨儿晚上就进宫去了,一晚没回来,邓将军则是方才离开的大营,现在两位统帅都不在。”
肖念黎一听,突然怒斥:“魏将军邓将军离营这么大的事情你会不知道?还需要进去看一眼!你把我带进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话音未落,帐后突然冲出五六个全服披挂,手持武器的士兵,虽然没有攻击,但是把二人团团围住,刀刃直指肖念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肖念黎措手不及,那传令的士兵颇有些害怕都统的怒气,可是一想到邓将军临走前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道:“将军说了,今日燕京城内将有要事发生,任何来过羽林军大营的人暂时在营中停留一日。肖都统,这是将军的命令,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肖念黎恍然,这是明晃晃地将他暂扣了!
等等!什么“要事”需要强行把人关起来呢?邓向他又想做什么?肖念黎暗自握拳——怎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意外丛生!
“肖都统,这里已经预备下了给您的营帐,您就先屈就一天吧。”通传的士兵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都统,随我来。”
直到这时,包围住肖念黎的几人才放下了武器。
他被带到了一个远离众人,几乎是在城墙根下的小帐中,里面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床铺,一把椅子,其他几乎什么都没有。那人出去之后,唯一万幸的是门口没有派人把守。
但这不值得窃喜,肖念黎暗自思索,什么样的要事需要羽林军抽调这么多人,以至于连个看守的都找不到?
他强迫自己坐在椅子上,先把已知的事情理顺:邓向一定对所有人隐瞒了什么,是他派人盗走了燕京府的五具尸体,而这五个人来历成谜。而今他被困在大营,出去不得。邓向口中的要事是什么?他这样大张旗鼓,不怕皇上知道吗?
“不行......”肖念黎暗自低语,“我得进城。”
可是东郊大营的前后出口都有卫兵把守,强行闯关几乎是不可能的。肖念黎匆忙过来,身上只带了一把随身的佩剑,硬碰硬简直天方夜谭。
而爬城墙就更是痴人说梦了,燕京城墙高近十丈,全部都是用整块的石料堆砌而成,外表光滑如同绝壁,而且城楼上还有巡逻的士兵,根本攀不上去。
他站起又坐下,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可真是黔驴技穷了。
难道只有什么密道才能联通城内了吗?肖念黎有些绝望又好笑地想,他一个羽林军都统,被困在大营里已经够荒唐的了,现在进个城也与做贼无异......密道?
这个词点醒了他。
燕京因为地势平坦,雨季为了防止大水淹城,在每一面城墙周围都设了排水用的地下暗道,而且宽敞到可以容好几人同时通过,为的是方便派人下去清理淤塞。东面共有两条这样的暗道,一条偏南,一条偏北,而偏北的这一条恰好被划分在东郊大营的范围内。
而现在雨季已过,想必暗道的积水已经不多了,只要不上锁,就有通过它进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