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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肆拾 ...

  •   被这么不留情面地戳破,虚与委蛇的弧度僵在了嘴角。
      袖子下的手缓缓握成拳,邓向咬着牙道:“真是劳烦殿下费心了,今日一会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虽然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可是稍微出了一点一点差池。”
      宋延冷笑一声,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原本那五具尸体已经被我转运出去了,可是没想到居然半道让人给劫了。”清俊的脸上五官因为戾气而扭曲,邓向这几日为这件事烦躁不已,“殿下知道是谁查到了吗?”
      这样图穷匕见到近乎歇斯底里的表情让宋延觉得可笑,他的目光在邓向的脸上打转,不紧不慢道:“你手下那群羽林军的废物兵没胆怀疑到你头上,大理寺自己那一摊烂账都理不清,实属自顾不暇。这种时候能横插一脚的,难道是刑部?”
      他在暗中于各处培植眼线,对于多方动态了如指掌。邓向心惊于晋王的势力之大,同时又暗生疑窦:宋延对于朝廷各方的控制力绝对大于太子,已经有与之为储君之位一战的实力,为什么还迟迟不动手?
      “殿下猜得不错。”邓向提起这个名字,虽然没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是一旦被牵扯,将会无比棘手,“兰庭在渔阳城外把运送的人抓住了,虽然那个人有把柄在我手里,就是死也不会供出来,但是难保兰庭会顺藤摸瓜啊。”
      终结了数场震惊朝野大案的刑部尚书威名远扬,就连邓向都不得不忌惮。带着焦躁的话音盘旋在前厅上空,那些经历了千百年时光的古物侧耳聆听,像是司空见惯了权谋野心一般,发出无声的奚落。
      “邓将军。”
      宋延掀起眼帘正眼看着对面的人:“在掩人耳目这件事上,本王已经给过你诸多帮助。就连运个尸体这种事情都办不牢靠,是你自己无能。”
      指甲嵌进了掌心,邓向冷下了脸。
      “兰庭就算怀疑你又怎样?刑部拿不出证据,他就办不了你!倒是邓将军你自己,如果慌不择路反而容易露馅。”宋延笑了笑,神情自若有如事不关己。
      这就是晋王的表态。
      邓向忍下一口气,含着恨点了点头。
      “对了,本王也有一件事情。”宋延看着面前的杯子,突然想起那一日自己一口未动的茶,顿觉的有些遗憾。
      那可是他的弟弟头一回请他喝茶呢。
      “何事?”邓向问道。
      “我找到我那个弟弟了。”宋延眯起了狭长的眼睛,流露出一线鹰隼凝视猎物的凶光,“他可真能躲啊,这么多年我几乎把南方翻了个遍,没想到他居然能在我和父皇的重重搜捕下绕回燕京,有点本事。”
      邓向一怔:“殿下是说......三皇子?”
      作为晋王多年的隐秘心腹,他知道的较之旁人要更多一些。在传言中众说纷纭的三皇子,其实根本就不在宫中!不过为何不在,建业帝和晋王又为什么都在寻找他,就不得而知了。
      “没错。”宋延接着道,“无论他会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放在外始终是个心腹大患。过几日我会以朝廷的名义在京城发布通缉令,把他强行带回宫中,届时你要做的是拦着一切阻止我的人。”
      不容置喙的语气代表,这不是一场有转圜余地的商议,而是一条必须遵守的命令。
      “明白了。”
      “那邓将军就请回吧。”宋延站起来,伸手做出送客的姿态,“本王刚从宫里回来,有些累了。”
      这一趟晋王府不能白来,邓向见宋延没有再商讨这件事的意思,直到这时才有些着急:“殿下!”
      宋延看着他,这种毫无起伏的表情才是动怒的征兆,可是这种时候邓向也不能顾虑这么多了,他还没有达到目的:“我多嘴一句,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行动呢?”
      没等宋延张口,邓向接着道:“现在对我们而言正是大好的时机!皇上的病情如何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朝中的太子党不是见风使舵的废物,就是一群只认正统、冥顽不灵的老家伙,只要我们再进一步,他们就会不战而降,这样的良机殿下难道要错失吗?”
      “邓向。”
      头一次被晋王殿下交到名字,邓向被那语气里的森然一震。那张与当今圣上有五六分像的脸沉下来时,有着如出一辙的不怒自威。
      “你若是操之过急,事情一旦败露,就是背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一下被戳中了最隐秘的软肋,邓向如遭雷击一般定在原地——他怕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件事不成反被揭发吗,自古以来,谋反之罪只有死路一条,而身死人亡后的千百年间,史书上口诛笔伐也不会间断。
      他早年是文人出身,哪怕野心勃勃,也爱惜自己的性命和名节,就是如此可悲可笑,又如此矛盾。
      宋延微微一笑,接着道:“你若是引而不发,暗中韬光养晦,我们总有一天能各得其所。”
      邓向木然地从晋王府的侧门出来,积怨和不甘就堪堪堵在胸口处,像是找不到决口的堤坝般越筑越高。他拉上斗篷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独自上马飞驰往东郊羽林军大营,耳畔还回荡着出门前晋王的话。
      “以后我不想再知道你犯了任何差池,好自为之。记住了,一错再错是我这里的大忌。”
      握着缰绳的手紧紧攥住。

      天气逐渐凉爽了下来,蛰伏了一整个炎夏的百姓终于都趁着秋高气爽的天上街吃喝玩乐。
      平安居的生意再度日渐兴隆起来,晋升为主厨的蒋逍蒋遥在烟雾缭绕的厨房忙成了两只脚不沾地的陀螺,苏榷却道这样也好,正好消耗他俩那用不完似的精力。
      “掌柜的!这么说也太过分了!”蒋逍卷着油烟和葱花姜末的味道从后厨跑出来,挥舞着锅铲抱怨,“我们最近天天累得要命,哪还有什么精力呀!”
      正在喝酒吃菜的客人纷纷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大喊大叫的小厨师。
      苏榷放下手中的棋子——他正在和凌自在对弈,能在一派喧嚣中怡然自得的只有他二人,棋盘上的厮杀正如火如荼。苏榷让凌自在一手,所以他执白棋,凌自在执黑棋。
      白子的棋路四平八稳,端正仁和,黑子落的地方变化多端,初看会以为下棋的人思路跳脱,可是根据形势分析,招招式式却是有理有据。一整盘棋上,白子防中有攻,与苏榷本身性格的绵软大相径庭,但是黑子却很有凌自在的风格,棋路新颖,不拘泥于照本宣科。
      蒋逍大大咧咧地打断了这场势均力敌的博弈,苏榷只好无奈含笑着回头看他:“居然还能忙里偷闲跑出来抱怨,足见精力充沛。”
      “哥,鱼好了,快起锅吧!”
      蒋遥催促的声音非常适时地从厨房里传来,蒋逍哀嚎一声:“掌柜的!过一阵一定要带我们出去玩做补偿!”
      随后,又一阵风一样冲了回去。
      其他人都觉得这个孩子人小鬼大,精灵得好玩,纷纷忍俊不禁。然而坐在苏榷对面的凌自在却听到了一声轻叹:“你们要学着独当一面了啊。”
      隐隐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凌自在放下了棋。
      结果没想到居然又来了个忙中添乱的!
      门口窜进来一个活蹦乱跳的身影,险些和大堂中穿梭的小厮撞在了一起。看清楚那人之后,小厮奇了:“怎么是你啊,庄显?”
      “掌柜的!”看到了苏榷,庄显眼前一亮上前道,“我有一事相求。”
      成天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包围的苏榷已经习以为常了,闻言柔声问:“什么事呀?”
      “掌柜的,明日我就要启程了。”庄显嘻嘻一笑,“现在再不出发,这日头要一天比一天冷了,到时北方的线路就不好走了。我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只是这里交通方便,能不能让我在店里留宿一晚呀?”
      苏榷愣了愣:“要走了吗,好吧,我给你准备一间客房。”
      说着,苏榷就要去取房间的钥匙来,庄显忙道不用了,和顺全他们挤一间就成。这个人仿佛与生俱来带着热情开朗的气场,能把别人拉不下脸来的请求说得坦然自若,但是也能把握好分寸,绝不多麻烦别人一分。
      “也好。”苏榷指了指一边,“不过你要自己和他两个商量。”
      庄显竖起两根手指比在脸颊旁,一口答应道:“没问题,谢谢掌柜的!”

      苏榷空又一颗当甩手掌柜的心,却总被店里各种杂七杂八的事绊得心力交瘁,左支右绌。这不是头一回下棋下到一半被人打断了,凌自在只好把棋局墨记在心里,把棋子收紧盒中。
      做完这一切,凌自在靠在柜台前,无声地用眼神看着坐着的人。
      顾先生看书的时候心无旁骛,仿佛摒弃了一切尘嚣和喧闹,在方寸之地划出了不受侵扰的一角。不是没感觉到凌自在的眼神,实在是顾玄宁懒得理他,照例当作视而不见。
      “咳咳。”这回换作了有声的示意。
      顾玄宁把书“哗啦”翻到下一页。
      就在凌自在准备去抢那本书的时候,顾玄宁终于一把打开那只逐渐靠近的手,冷声道:“做什么?”
      这一下不轻也不重,警告的意味大于戒备,凌自在既已得逞,也就不计较挨了这么一下。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好整以暇地笑道:“顾则,你心不在焉,何必勉强自己镇定呢?”
      被说中了的顾玄宁瞪了他一眼,凌自在收敛了一些,忍着笑:“和掌柜的下棋之前你就在看那一页,什么书这么玄奥,一页得看半时辰?”
      没想到此人居然能下棋兼听两不误,眼见着顾先生要发怒,凌自在及时打住。顾玄宁忍着烦闷的心绪,决定先不和此人一般见识:“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对,没错。”凌自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依靠在柜面上,明明天气已经转凉了,还颇为装腔作势地打开折扇轻摇两下,“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哪怕‘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顾玄宁暗自道。
      试图追问下去寻找到答案,可是凌自在那双眼睛似乎只有一瞬通透的本领,随后又微眯起来,变回那副散漫的、玩世不恭的模样。
      “明天就是一月之期的最后一天。”顾玄宁想了想,却觉得这情感之复杂难倒了不善表达的自己,“我只觉得很乱。”
      真是奇怪,他明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却在短短几日内体会了五味杂陈。
      “那你就回去,去找到那个答案。”凌自在摊手,“你这样只会自乱阵脚,而且一点意义都没有。”
      似乎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顾玄宁点了点头。
      他隐隐约约有种预感,似乎有一些事情正偏离了原来的轨迹,向着失控的方向发展。潜移默化中也许众人都不曾发现,也许直到来临那一刻才会公之于众,而在此之前他们只能揣测、担忧、无措,不知福兮祸兮。

      入了夜,站在燕京城南门安泰门的城墙上,可以俯瞰皇城大街的远近全景。
      不过现在是后半夜,借着几步一隔的篝火,只能看清东城与西城大片房屋的轮廓,偶尔有几扇窗户里透着橙黄的烛光,像是星星点点的萤火。
      肖念黎正在城墙的碉堡中监督,那一队值夜的人在都统面前不敢有半分懈怠,换岗换得万分积极,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就为了显得自己有精神。
      说是监督,肖念黎坐在桌案前已经好半天了,他借着这个名义来查看卷宗,希望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忽然,只听见楼梯传来有人小跑上楼的声音,一个小兵喘着气道:“肖都统,城门下有人找你。”
      肖念黎闻言放下案卷:“这种时候找我?来者何人?”
      “他......他没有说。”小兵愣了一下,“不过他拿着朝廷的令牌,而且直说要找大人。”
      “行,我去看看。”肖念黎把卷宗卷起来放回去,转身走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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