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录》惊昼眠咕咕叫

39、叁拾玖

　　天辰宫乃是建业帝寝宫，位于皇宫中轴以西，南北居中之位。
　　宋延在门口看见几个恭恭敬敬跪得笔挺的大臣，估计此刻太医正在给皇上诊疗，而等到太医退下后，这几个就是要禀奏朝政的人。
　　没理会他们叽叽喳喳的“晋王殿下千岁”之类的问安，宋延直接跨过门槛走进天辰宫。
　　鎏金色调的寝宫透着一股皇家的大气和奢靡，空中缭绕着一股微苦的木香。宋延鼻尖翕动，随后皱眉训斥道：“这是谁点的沉水香？”
　　在龙榻旁围着一圈太医和内侍，天辰宫的总管公公一见到来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殿下......是咱家点的，陛下喜欢这个味道。”
　　“喜欢？”宋延眉峰一挑，冷厉的目光直射过去，“太医没说过父皇是因急火攻心而晕厥过去的吗？阴亏火旺者不宜闻此香，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我倒要问你安的是什么心！”
　　这最后一问有如破空一剑，掷地有声，连正在给建业帝施针切脉的太医们都停下了手。那总管公公早已吓得脸色煞白，跪倒在地上求饶：“殿下......咱家，咱家不是有意的，是真的不知道啊。不敢有别的意思，殿下饶命！”
　　宋延的目光越过在地上跪成一团的太监，冷笑一声道：“好，你不知道也罢了，你们这一屋子的太医也不知道？竟没有一个人提出来的！”
　　太医们没想到晋王殿下勃然作色，惊惧之下作势就要跪了一地，但是榻边一人忽然出声，道：“阿延？”
　　宋延一愣，就见太子在随从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大约是因为在床边侍奉得太久，一直低着头的关系，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更显苍白，连声音都很轻。
　　“皇兄，原来你也在。”声音瞬间少了几分咄咄逼人，一众被晋王殿下斥责的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太子勉强笑了笑：“父皇病了，我就过来看看，顺便听听太医们怎么说。”
　　宋延看着太子的脸色，不免叮嘱：“皇兄，你好歹让下人给你搬个凳子，长时低头不利于气血。”
　　“没什么。”这两兄弟说话，其他人噤若寒蝉，太子看着这些人，又动了恻隐之心，“要不就饶了他们吧，总管公公是不知者无罪，而太医们毕竟不能事事精细，处处留意，没有你那么细致的。”
　　太子鲜少说这么多话，被牵动的干涩嗓子让他轻咳了几声，一阵短促的喘息后，他放下袖子带着点期盼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伴着这话，太医们的头更低了，宋延见着这懦弱的模样有些来气，可是皇兄都如此说了，他哼了一声：“行了，还跪着干什么，去把那熏香撤了。你们让开，我来看看父皇。”
　　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晋王殿下这么说了，也就是既往不咎的意思。总管公公连忙把那错金香炉中燃烧着的金子般珍贵的沉香木拿走，太医们躬着身退开，给宋延让出一条路。
　　“这都是我皇兄宅心仁厚，宽宏大量为你们求情。”宋延扫过这一群人，“别让我发现有下一次。”
　　几个老臣哆哆嗦嗦地应承下来。

　　宋延提袍在榻边坐下，重重的帷帐被拉到两旁，里面躺着的人身盖锦被，气息微弱，眼皮沉重地压在平日那一双锐利的眼睛上——建业帝仍然晕厥未醒。
　　这个人叱咤风云，指掌天下二十余载，当之无愧为南齐一朝最进取有为的帝王，以前是多么不可一世。宋延的嘴角掠过一点讥讽的笑意，而现在，任你是千古一帝又怎么样？
　　还不是缠绵病榻，逃不过生老病死。
　　他拉过建业帝的右手，二指搭载腕上听脉象，屋子里的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要论起医术，也许在场的几位老太医都不敢说会比晋王殿下精湛。晋王的母族就是中医世家，历代是出名医的，宋延更是从小除了学习文韬武略的帝王之术外，几乎都泡在了那些草药和古籍里。有志于此，加上家学深厚，天赋过人，也许再磨砺几年，当世在医术上无人能出其右。
　　太子坐在一旁，虽然还在为父皇的身体担心不已，可是内心升起一种有这样弟弟的自豪。
　　片刻之后，宋延掀起建业帝的眼皮，盯着眼瞳看了一会，然后站了起来。
　　“如何？”太医院首席老太医有些紧张地问。
　　“脉象紊乱。”宋延道，“是内息不调的症状，父皇最近忧心操劳之事过多，一下积劳成疾了，不过应该过不久就会醒。对了，大人是平日里可有给父皇开过什么药吗？”
　　老太医连忙回答：“是有的，陛下一直服着臣开的几味调理的方子。”
　　宋延接过递来的毛巾净了净手，对着老太医道：“那烦请大人一会儿把那方子给我一看，其中有些药材需要更换。”
　　“好的，殿下请稍等，臣这就可以把那方子再写一张出来。”
　　趁着几个医师下去写方子的当口，太子才忧心忡忡地问：“阿延......父皇到底怎么样？”
　　“皇兄。”宋延终于露出了走进这宫以来的第一个笑，安抚道，“就是前面说的那样，父皇这一阵太操劳了。日后的调养需要更加精细，只是......”
　　太子不谙医术，他因为自身的先天不足之症，几乎是抱着药罐子长大的，对于一些微末的小毛小病也非常敏感，立刻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日后恐怕就恢复不到从前了。”宋延看着太子的目光黯淡下去，虽然明知这是一个无可避免的结果，还是想了想，道，“不过皇兄，你我二人都清楚，父皇毕竟已经不是春秋鼎盛之年了，这也是终有一天的事。”
　　太子的眉宇像极了他的母亲，温润中带有一丝化不开的愁绪。这样面相的人都说命里坎坷，似乎他也多多少少印证了民间的那些传闻。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流逝是怎样一种滋味。
　　“哥。”
　　无人的时候，宋延偶尔会这样叫太子。不过没关系，那个躺在龙榻上的人听不到这一句话，不会用严厉的语气斥责他们失了皇家的礼仪。宋延看着他的皇兄，无奈苦笑道：“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太子点点头。
　　床榻的四根立柱上都雕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金龙，正怒目看着这宫中的一切。
　　宋延缓缓地走到榻前，竟然屈膝跪了下来。这个高度方便他凑上前去，贴在昏迷的建业帝耳旁低语。
　　他勾起一抹笑意，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父皇，我找到他了。”
　　回答他的是微乎其微的呼吸声。
　　“您也一直在找他，可是没想到，居然被我捷足先登了。”宋延毫不在意这种没有回应的对话，继续兀自道，“父皇，您恨他、厌他、冷落他......”
　　宋延俯得很低，只能看见建业帝的半张脸，鼻梁高挺，眉峰如墨，哪怕是在脆弱的病重，依稀也有气宇轩昂的气场。
　　他是个天生的上位者，是真正无情无义的帝王。
　　“可是父皇，您的眼神......”宋延笑了，“分明是在怕他啊。”

　　一前一后走出天辰宫，太子的脸仍然是苍白的，也不知是因为担忧还是病弱。
　　他想回头问身后的弟弟方才与父皇说了什么，可是宋延落后他半步，像极了他父亲的一双眼睛深沉得吓人，想了想，太子还是欲言又止。
　　一阵风来，卷起了太子的披风下摆。皇宫虽然没有一棵树木，但是来自远处御花园和寝宫周围花圃的草叶轻摇声，还是不绝于耳。
　　露在外的脖子感觉到了凉意，秋天真正来临了。
　　太子抬头看着忽变的天，本来是七月流火的万里晴空，此刻却被翻滚的云海遮住了阳光。积攒了大半个暑天的水汽似乎要趁此机会一泻千里，降下今年第一场秋雨。
　　那种灰白的颜色带着死气沉沉的窒息感，看得太子非常不舒服。
　　从遥远地方而来的风无孔不入地穿过每一处宫阙，拂过雕栏画栋的间隙，像是凄厉的呜咽声。
　　竟是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兄。”
　　就在他出神之时，一只手从后把自肩上滑落的披风重新披上，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人。
　　宋延把锦缎打了一个结，抚平那两根垂下的绳：“皇兄别着凉了。”
　　他们一路无言，走到宫门口才各自别过。晋王府的家仆早就驱车候在了门口，宋延面无表情地坐进了车里，仆人放下帘子，才低声道：“殿下，府上来了客人。”
　　宋延闭着眼靠在车厢上，感觉马车越跑越快。他随意地“嗯”了一声，在心中冷笑一声。

　　回到晋王府，宋延直接到了会客用的前厅。
　　他有个风雅的爱好，喜欢收集一些古董文物，但是偏不喜那些稀世珍宝在库房里蒙尘，一定要把它们摆在天光之下。于是晋王府大大小小的厅堂里就像个微缩的珍宝阁，价值连城的字画古玩成了随处可见的陈设。
　　推门进去时，来客正在欣赏一副书法真迹，与那张裱起来的字帖相距一步，目光细细地落在落款印章上。
　　“这些后来的收藏者加起来，名气还不抵写它的人一个人有名。”宋延看了一眼，哂笑道，“不过是为了宣誓拥有而已。”
　　来人闻言，低笑两身转过来：“原来如此，谢殿下赐教了。”
　　那张儒雅清俊的脸上，眼眸像两道弯月。
　　“据说府上来了客，我倒是觉得好笑，这种时候哪来什么客人。不过看来我猜得不错，果然是你。”宋延端起主人的姿态，信步走了上前，噙着冷笑，“邓将军。”
　　邓向也不研究那幅字了，他解下斗篷搭在手臂上，颔首道：“殿下神机妙算。”
　　“本王没那工夫听你耍嘴皮，”宋延皮笑肉不笑地坐下来，毫不客气地戳穿了邓向的一张笑面，一边给自己斟了杯茶一边瞥了一眼，“现在正是朝廷需要你们的时候，邓将军不在军中稳定军心，跑来我这王府做什么？羽林军主帅玩失踪？”
　　邓向在他对面坐下来：“殿下，你这话说得真是生分。你我既已相约共举‘大计’，为何偏还明知故问我为何而来。”
　　宋延嘴角抽动了一下——居然能把狼子野心说得这么堂而皇之，这个人简直是个疯子。
　　“那又如何？邓将军不是也在背地里瞒着本王，做了许多事吗？”宋延放下茶，不冷不热地刺道，“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找本王了？莫不是邓将军有什么办不到的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