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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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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念黎暗叫不好,无比后悔。
这掌柜的听话听得太仔细了,怎么这么会抓重点!
苏榷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小心地问了句:“真的吗?”
“这,这……我……”
“肖公子,此话当真吗?”苏榷盯着他追问,“为何我们从没听说过?”
煌煌一国之都,平日里尽是一派宁静祥和,欣欣向荣的胜景,任谁都无法相信,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正蛰伏着致命的危险。可事实就是这样,肖念黎面对苏榷的质问,根本无法说谎——他的职务就注定了他们将看到寻常百姓看不到的阴暗。
灼灼的目光如同无声的逼问一样,肖念黎暗自懊悔,真是言多必失!虽然是他无意说漏了嘴,可是却有种被掌柜的套了话的感觉。看着洗耳恭听的掌柜,肖念黎觉得对于恩人还有所隐瞒太不该了。
“目前我们还没有查到这伙人的来历,但是为了方便官府记录在案,一般会给这些流窜的匪盗一个代称。官府和防卫司共同商议,决定叫他‘天支’。”
苏榷重复了一遍,面露疑惑之色:“天□□个天干地支?听起来真古怪。”
“没错。子丑之交,白刃之悼。”
苏榷颦眉:“此话何解?”
“是百姓间流传的说法,这伙人总是在子时至丑时于作案行凶,任凭怎么严加戒备,总有人难逃厄运,白刃就如同悬在头上的一道无形的催命符一样。而之所以用‘天支’这个代号,则是因为曾经有一户城西的平民家在半夜惨遭灭门时,隔壁偶然因动静而起床的邻居在窗下听见的,似乎这伙人以干支互相称呼。”
一般人都对骇人听闻的案件唯恐避之不及,苏榷却认认真真地琢磨了肖念黎所说的话,沉吟道:“这群人大概是不愿暴露名姓才这么叫的,不过,我觉得有些不妥。”
肖念黎压低了声音反问:“句句属实,掌柜的觉得何处不妥?”
“按常理来说,”苏榷可能是个慢性子,说起话来任何时候都是不疾不徐地,就像是在脑中再三斟酌过似的,“匪盗惯常光顾的都是富家,可方才肖公子却说有命案发生在城西。西面住的都是百姓,若是这伙人为了谋财,似乎说不过去。”
肖念黎虽然一宿没合眼,此刻脑子颇有点运转不灵,可是他也下意识地感叹:好敏锐的人。
“这也是我疑心的地方,这伙人似乎所有的劫掠都是随性而为的,城东的官邸、城西的民居都下过手。而且不只是偷盗,往往他们还会纵火焚屋,甚至杀掉屋中的人。”
“他们所求,是为了财还是为了命?如此看来二者兼有,或者都不是。听起来似是无迹可寻。”苏榷想了想。
“最初是丢了一些财物,死了两三个百姓,惶惶的平民报了官。但是官府只承诺尽快追查,就再没了下文。”
苏榷摸了摸下巴问:“那么惨遭毒手的都是些什么人呢?除了他们住的地方分布在燕京各处之外,应该会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我不太相信他们是随性而为,会不加选择地杀人的是疯子,而不是好几次都能全身而退的狡猾的匪徒。”
肖念黎回忆了一下,眉头愁得都快拧在一起了:“真的没有任何相通之处,他们之中有辗转全国各地做生意的小商贩,有出了名游手好闲的碎嘴子,甚至还有曾经离乡应征入伍的士兵,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联系。”
苏榷缄口了,确实这些人听起来没有一些相关,不过很快,他又发现一个一点:“燕京官衙当是有权全城通缉的吧?一纸檄文发出,满城搜捕,岂不比你们去找快得多?”
“官府的本意是,这件事情私下追查便是,不必闹得满城风雨。只要快些抓到人,就......一床锦被盖过,有事当作无事。”肖念黎回忆着什么,神情有些忿忿。
“直到后来那群人越来越猖狂,闹到了官府才正式发布追缉的命令。也是因为一件动静颇大的命案——掌柜的知道陆家的大公子吗?”
苏榷托腮想了想,诚实摇头道:“不曾听闻,是哪个陆家?”
“应当是经营盛记典当行的陆氏,富商陆盛的长子陆景唯。”一直在柜台前看书的顾玄宁不知何时站在了二人身后,冷不防出声。肖念黎一惊,心中暗暗叫道,也不知道方才的交谈,这位账房先生听去了多少!顾玄宁却淡淡道:“我只是来提醒掌柜的,有客人来了,二位聊天若不便旁人听见,可轻声交谈。”
果然,平安居门口站着个客人,顾玄宁作为店里的账房先生,偶尔也会招呼一下来人,于是上前问道:“有何需要?”
客人看了看大堂里悬的写满酒水菜品的木牌,道:“打一斤水酒,温过的。”
“好。”顾玄宁掀开帘子去酒窖里取酒去了。
“玄宁甚少关心其他人作甚谈甚的。不过大概是聊到和票号典当行这些账目有关的人,会知道的比我多。”苏榷笑道,“肖公子大可放心,玄宁不是多嘴多舌,喜欢非议的人。陆家出什么事了吗?”
陆盛这个名字可真是如雷贯耳啊,建业帝一朝,民间有俗语“南有一许,北有一陆,中州一顾”意思就是南方和北方以及中州各有一户富甲天下的人家,“一陆”指的就是燕京名商陆盛。虽然这些年中州顾家越来越不显山露水,但另外的南北两户依旧名动九州。商人都称陆盛是“陆财神”,更有甚者喊其“陆仙”,只因为盛记典当行从燕京一家小小铺面做起,做到如今家大业大。这燕京南来北往的哪个不是富商?可真要说巨贾,天底下还真没几个比陆家更富的。
“陆公子与一户富商的女儿有婚约,本来定于这个月成婚。这月初陆家按规矩先去送上聘礼,两辆马车,六人护送,陆公子本人也亲自去了。他们居然强抢财物,六个侍卫拼死保护,最后死了四个,陆公子所幸伤得不重,但是那些聘礼也被洗劫一空。”
苏榷皱了皱眉。
竟然还有明抢。
“陆财神得知后当然是盛怒,爱子心切下斥责为何官府办案不力,引而不发。然后官府才派人追查这伙人的踪迹,信誓旦旦说是要给枉死的人一个说法。”
肖念黎眼睛很清澈,所以眼睑垂下来的时候,睫毛投下的阴影也特别浓重,像是化虚为实的最幽深的无奈:“什么‘说法’?无非是纸包不住火了,只能用一点行动来亡羊补牢罢了。若是真有心补救,早在祸起忽微时就该防微杜渐了。”
话中责备的含义,粗略一听便能听出来了。苏榷本想劝他慎言,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实在说不出口。
肖念黎是个心思相当直的人,一心只想做好保护百姓,维护安良的工作,那些官府之间的门道从不钻营,也懒得细想。可是官场宦海,不是一个人想明哲保身就可以明哲保身的。几年来,他对那些虚伪的做派攒了一肚子的不服,却没有办法一吐为快。似乎只有在这个疲倦又心灰意冷的清晨,他能够避开所有的耳目,和眼前这个陌生人发发牢骚。
“我好歹也是巡逻队的队长,事关燕京安防,总还能调得到人,不过也是乔装潜伏,提防着打草惊蛇地搜查。如果一不小心暴露了,他们逃窜去别处,那就功亏一篑了。”
肖念黎狠狠一咬牙,生生吞下后面那句话——如果我昨晚能抓到他们就好了。
苏榷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肖念黎在袖子下暗暗握住的左手,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却握出了青筋。
大堂里安静得吓人,苏榷只觉得这个初夏的清晨竟然有点冷。
就算身死也不会有人在意的百姓、本该肩负责任却置身事外的官府、有心无力,空有抱负的羽林军巡防兵,这真的是争相传颂的建业一朝会发生的事吗?任谁听了恐怕都很难毫不在意——太平的盛世其实并不风平浪静,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下实则暗流汹涌。
斥责官府办事不力也好,虚与委蛇也罢,死则死矣,再去追责毫无意义。不过一想到那些匪徒刀下的冤魂,苏榷就觉得齿冷。
半晌,苏榷开口:“那接下来肖公子打算怎么办?”
“我…..”
肖念黎在一夜惊心动魄的追逐和交锋后冷静下来思考,忽然发现他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去哪,我…我查了他们之前的行踪,西边的几个街坊,还有东边零星的宅院。也许是去城东吧,人少的地方方便躲藏。但是那里守卫严,他们一般不冒这个风险。我,我想,大概他们觉得暴露了那便不会久留,可能这些日子就要流窜到别处去。”
他混乱地揣测着,最后用力地按了按眉心:“我不知道......”
苏榷斟酌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安慰:“当务之急是肖公子应当先养好手上的......”
“我,”肖念黎置若罔闻般地兀自喃喃,“接下来该怎么办?”
冲动被冲淡后,狰狞的伤口与在逃的匪盗,无一不在冷冷地质问接下来该何去何从。肖念黎自从着手这件事以来,第一次觉得如此六神无主。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是他热血上头,怎么会打草惊蛇呢?那些人就如同放归了大海地游鱼,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会就此销声匿迹,也许会继续流窜到别处加害百姓。
总之,是错失了唯一将他们绳之以法得机会。
好像真的走到山穷水尽了。
“……”苏榷盯着桌面,抿了抿唇。
“是不是我太莽撞打草惊蛇了?还是本来这件事情就是不该插手的,官府他们会有定夺,该知道怎么做的是么?”他的一腔热血,到头来都是弄巧成拙。肖念黎只觉得一股糅杂着愤怒、困惑和疲惫的情感席卷了整个人,浇灭了他所有想抓住任何不法之徒的壮志,留下浓重的绝望。
“我是不是,”一句话似乎费劲了肖念黎所有的力气才说出来,“错了......?”
两厢无言,仍然是死寂般的安静。
肖念黎很清楚,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又看过了那些让他齿冷的做派,他唯一不明白的是,他只是想保护百姓,维护安宁,怎么就这么难?
苏榷在对视的刹那,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目光莫测。
最后一丝清晨的雾气散去,阳光照进大堂里,肖念黎终于看清了这位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掌柜的相貌。
天下好看的人太多了,有千娇百媚姿态横生的美人,有清俊儒雅的翩翩公子,甚至坊间还有传言,当今圣上和皇子们都是龙章凤姿。可肖念黎向来不是以貌取人的,一个人其貌不扬他不会恶声恶气,再好看也不过多看几眼,可是眼前这个人眉目温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他挪不开眼。
光影在地上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那人面向着阳光,身后背着阴影。
苏榷一件天青色的长衫,显得皮肤白皙,眉头轻拢。他的五官是很典型的南方人的长相,柔和又秀致,气质像一块散发着柔光的温润的玉。肖念黎没来由地猜,掌柜的应该是江南人吧?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就在他神游天际的时候,苏榷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无边思绪:“肖公子,我认为现在还未到黔驴技穷的时候。”
“掌柜的这话是什么意思?”肖念黎为了不显得失礼,飞快地挪开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我有一法,或许可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