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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叁拾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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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信”是指哪件事?又是在暗示谁?
肖念黎内心有一个越发强烈的猜测,甚至连他自己都排斥这个念头,但接连浮出水面的暗示却不断印证了这个猜测,答案呼之欲出。
“蓝兄,你到底是什么意......”
他话音未落,兰庭早已转身离开,身后那个不言不语垂首而立的随从如影随形般跟了上去。
肖念黎看着两人的背影,内心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不安。
万籁俱寂,星夜无声。
肖念黎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反正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干脆直着眼睛盯着屋顶发呆。
此时应该是子夜敲过,透过薄薄的窗纸可以看见院中斑驳交叠的树影。已经快入秋了,夜里凉爽了许多,可是肖念黎只觉得五脏六腑里有一把焦灼的熊熊烈火,烘得人心烦意乱。
方才半梦半醒间肖念黎睡过去一次,可是不多时又突然惊醒了。意识在梦境和现实中混沌而混乱地交织,他抱着被子蜷起身体,眼前一会儿闪过的是燕京府幽冷黑暗的大牢深处,一会儿闪过兰庭一脸凝重对他说话的场景。
走马灯似的画面终于找到了一线尽头,肖念黎感觉记忆溯洄了很久之前,他去东郊大营的那一晚。那样惊鸿的一瞥,那样内敛而持重的一个人......会是他吗?
我不能再想了。
肖念黎强迫自己放空一切思绪,专心睡觉。可是这世上大概只有一件事是努力无法做到的,就是让自己入睡。平日里被训得服服帖帖的思绪到了晚上就开始张牙舞爪地失控,肖念黎只觉又热又烦躁。
在他几乎快被失眠逼崩溃的时候,眼前的场景里突然闪过一抹如玉般的青色,就像潺潺的小溪淌过流火的大地一般。肖念黎抓住这一瞬把它放大,却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身影......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肖念黎才悠悠醒过来。
他想翻身坐起来,却觉得浑身上下酸痛得不像话,而且还觉得口渴。强忍着头疼,肖念黎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完之后,他才勉强想起来今天是要去查一查羽林军的名册,尽管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徒劳,不过他还是一厢情愿地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不是。
肖念黎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可是打开门闩的时候,他眼前出现了重影,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才拉开门。他捏了捏生疼的眉骨,跨出门去。
结果,因为实在太不舒服,肖念黎居然一下忘了自己门前还有几级台阶,眼看就要一脚踩空,他的胳膊在千钧一发时被人架住。
“谢......咦,怎么是掌柜的?”
肖念黎下意识地笑笑,立刻站稳了:“前面一个分神没注意,真是好险,多谢掌柜的。”
苏榷的手触到肖念黎的手腕,那温度非常不对劲。他并没有松开手,一改往日笑脸盈盈的表情,不由分说地伸手搭上了肖念黎的额头。
“掌柜的......怎么了,”肖念黎被吓了一跳,立刻道,“没事儿,我......”
“你在发烧。”苏榷抢着道。
肖念黎倏然闭上了嘴——对上苏掌柜那双一点笑意也无的眼睛,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褪下了一点他熟悉的温和,变得有些陌生。可如果要说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只是那只手贴着自己的额头,肖念黎连逞强的话也咽了回去。
那只架着他胳膊的手力道又收了几分,几乎是用拽的把人拉进了院子里。
苏榷道:“肖公子,你还是好好休息不要出门了。”
这绝对是肖念黎人生头一遭被这么钳制着!不对啊,肖念黎暗中用力,想把手抽出来,结果发现动弹不得。
他怎么以前就没发现掌柜的力气这么大呢?
“我,我没事的。”肖念黎觉得这样受制于人让他有些慌了,舌头打结道,“就是昨晚没睡好,不碍事,我还要去......嘶!”
话没说完,额头传来的阵痛让他住了嘴。
苏榷抬眼凉凉地扫过来,肖念黎就知道,哪儿也去不了了。可是这种安生浮于浅表,他清晰地感觉到被眼前这个人关心的喜悦在暗流汹涌。
苏榷用力一拉,迫使肖念黎跟着他回屋,一边淡淡地道:“最近肖公子来店里都变少了,虽然究竟在忙什么我不知道,可是羽林军不是要你们出死力的,你撑着也不见得功高劳苦。”
肖念黎被这一讽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错觉,今天掌柜的就是不对劲!
“好吧,休息就休息。”肖念黎放软了口气,小声问苏榷,“掌柜的怎么突然从后门出来?”
因为先前参观过一遍肖念黎的新居,苏榷把里面的布局都记住了。他推开正厅的门,朝左走向肖念黎的卧室,他手上力道没减,答:“本是要上街去找一个城西的朋友,走后边方便。”
“这样啊。”肖念黎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么久了我也没见过什么掌柜的朋友啊,什么样的朋友才需要上门拜访呢?不过肖念黎一点也没挣扎,被苏榷半拖半拽地按回了床上。
苏榷看着他躺下,又要张罗着要去给他倒水。肖念黎把被子拉高盖到眼下,忽然出声问:“这样是不是太麻烦掌柜的了?我躺一会儿就成。”
提起茶壶的那只手停在空中,苏榷站在靠窗的桌前,背影对着肖念黎。阳光太刺眼了,肖念黎有些惋惜地想,如果能看见他的表情多好。
病中的人是由内而外的脆弱,肖念黎躺在床上头脑发虚地问自己,我对掌柜的,应该是那个意思吧?
苏榷这个人似乎很简单,柔软到没有脾气,习惯了不动声色地照顾、迁就别人。平时总是一副浅浅的笑面,永远谦和有礼的样子,像一块色泽莹白,光华内蕴的璞玉。只要想到这个名字,肖念黎就觉得本来已经发热的胸口跳得更快了。
况且,现在那个人就跟他在同一个房间里。
“先喝点水。”
苏榷把人扶坐起来,递来一杯温茶。被子滑落到肖念黎的腰际,他只觉得一股热意窜上脸颊,本来要接过那杯子的手方向一转,攥住了苏榷的手腕。
茶水狠狠地撞在洁白的杯沿,猝不及防地洒出来几滴,在被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苏榷维持着这个伸出手的姿势,默不作声地看着肖念黎。
比起发着烧的人,苏榷手腕明显要凉一点。可肖念黎却不松手——眼前这个人对于他而言,太美好也太珍贵,仿佛是上天给他的对于之前孤寂的漫长岁月的补偿,把那些空洞的、无趣的光阴着了色,因此而意义非凡。
肖念黎也曾悲观地想过,像他这样的人或许会注定无牵无挂地走过这一生,经历和性格注定了他要与刀剑为伴。可是命运一再百般戏弄他,用另一个人的出现告诉肖念黎,事与愿违,被勾动的七情六欲叫嚣着在身体内沸反盈天。还是六根难净,他想。
“掌柜的,不用这么照顾我。”肖念黎苦笑,几乎是同意瞬间,他不顾一切地决定不再这么煎熬下去,“你对我太好,若是掌柜的只把我当朋友,我却要胡思乱想了。”
他握着的手腕一僵。
肖念黎觉得自己已经说得显而易见了,他第一次这么忐忑地等待一个回答——或是能让他欣喜若狂,或是能让他彻底心死。虽然后者的可能极大,毕竟这样的感情太惊世骇俗,但是他还是想尝试一把。
他想,我有勇气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你也喜欢我吗?
良久,苏榷才微微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往常一样的笑,在肖念黎七上八下的注视中缓缓开口:“换作任何一个人病了,我都不会坐视不理。大概因为肖公子和我认识久了,才走得特别近。”
眼前的人真是好看,哪怕看久了,每一眼仍是惊鸿一瞥。因为笑意,漂亮得几乎柔美的眼角会微微上翘,流转的波光汇聚在那一隅。可这么完美的笑脸,却让肖念黎在一刹那如坠冰窖。
是啊,掌柜的这么善良的人,对周围的人好得一视同仁,和他是肖念黎亦或是别人有什么相关呢?
“哦,这样啊。”肖念黎放开了手,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失落笑了笑,带着浓浓的自嘲,“也是......”
“肖公子。”
肖念黎抬头:“嗯?”
苏榷近乎轻柔地对他道:“我哥找到我了。”
黑瞳中翻涌着陌生的情绪,像是一种拼命隐忍的平静。肖念黎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掌柜的,”他握着那杯茶,哪怕说话牵动了发干的喉咙,他也没有喝茶的心思,小心斟酌道,“你要回去了吗?回......江南?”
肖念黎扪心自问,是这个意思吗?回你的故乡,然后相隔千里,可能永生永世不再见?
苏榷听到某个词,神情一下黯淡起来:“很可能是要离开,可是......我回不去的。”
这话听得肖念黎一头雾水,不过他现在也没有追根究底的心思,随手喝了一口水之后就把杯子放到了一边。虽然躺下后头疼好了很多,也不再那么热了,可是他却觉得胸口像是被灌进了水,堵得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
苏榷用他惯有的柔软,给了肖念黎致命的一击。
缄默盈室,相对无声。
“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最后,站着的人留下一句低语,转身匆匆出门。苏榷的气息清浅,连走路几乎都是无声的,肖念黎突然觉得很空,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如果苏榷走出了他的视线,那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肖念黎想,是我错了。
“苏榷。”那个人脚步一顿,肖念黎的手指绞着被子,他凄然一笑,“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回答他的是那人渐渐走远的声音。
听到院门被合上之后,肖念黎重重倒回了床上,他闭上眼睛,感到无比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