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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叁拾柒 ...


  •   一本藏青色封面的奏章被用力摔在地上。
      本就鸦雀无声的金殿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的声音都小了几分,生怕这种龙颜大怒的时候又一个不小心触了眉头。
      藏青色代表军务,这是一封战报。
      建业帝只觉得胸口还在气喘不已,头犹如被钝击了一般疼,他压下怒火,眉峰沉下去的同时,那双鹰目也自上而下地投去让人背后生寒的目光。
      以兵部尚书曹崎为首的一系列官员出列跪在群臣之首,抖得像筛糠一样,谁都不敢抬头看一眼天颜,只是用余光看着奏章滑到他们的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建业帝劈头盖脸地问道。
      几个侍郎霎时成了软脚虾,低着头挤眉弄眼地推托,让对方来回答。曹崎又气又恼——这帮尸位素餐的废物平时暗中巧取豪夺也就罢了,关键时刻没一个上得了台面,都成了八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哑巴!
      他是这几人之中品阶最高的,只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道:“陛下,这......这是臣等的疏忽啊。”
      “疏忽”这个词让龙椅上的人怒极反笑,曹崎只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连寒毛都悚然地立起来了。他如果不用疏忽这种词来回旋,那么责任一旦全都算到他们几个头上,今天大家就都得掉脑袋。
      “叶学士。”建业帝命令身旁侍立在高大金椅阴影中的人,“把奏章上写的念给他们听。”
      那人轻声道了一句“是”,上前一步,他虽与曹崎同为当朝大员,但是仍然不忘同僚之间的见面之仪,对着跪在殿下的那人躬身行了一礼后几乎没有犹豫,就把奏章上的内容背了出来。
      “初为三两异族起事,而后星火燎原,百姓亦从。现今正值秋收时分,而西南沃野千里,不见农人行农事,反而跟随反贼操戈指北。
      “臣等不愿戕害良民,可是教化不通劝诫无效,现已与起事者兵戎相向。虽其武器粗劣人手不足,但若事态蔓延恐成大祸患,届时我军将抵御不及。望陛下派兵增援。”
      话音落下,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建业帝一挥手,叶承典立刻退了回去。他强忍着胸中的熊熊怒火,道:“曹崎,你可听见了?西南有人反了,你居然说这个叫疏忽!”
      说到最后,没能克制住的火气还是爆发了出来,建业帝吼完,忽然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针扎般的疼痛让呼吸不由自主变得粗重,但是他没有表露分毫。
      曹崎知道自己这种时候要是再推诿,只会让皇上的怒火更盛,他立刻换了语调,无不后悔,无不自责地凄声道:“陛下!这都是臣的错啊!”
      身后的百官之首是太子和晋王,因此听得最清楚。
      宋延看着曹崎臃肿的背影,跪在那排废物中间一个人占了几乎两个人的位置,当下心里就勾起一抹冷笑。然后这废物尚书哆哆嗦嗦地开口卖惨,他连猜都不消猜,就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果不其然,曹崎接着就道:“臣等布防思虑不周,犹以陛下安危为忧,把精兵都放在京畿重地。这就让那些有不臣之心的小人钻了空子,这都是臣等的不是,现在臣知犯下了滔天大罪,还望陛下重重责罚!”
      宋延几乎要嗤笑出声——也亏曹崎说得出什么“以陛下安危为忧”这种话,说得好像他自己是个纯臣,只因愚忠而疏漏一回。没想到此人脸皮如此之厚,宋延低下头去,掩住了那一刻他眼里闪过的无数个念头。
      建业帝才不屑于去听什么谁的错,他无视了曹崎泣血般的内心剖白,开始沉思。
      西南战火再起,他身为皇帝,虽然坐镇中枢,但也有责任在其中。
      魏长营和邓向的名字就像是竖立在西南人心中的两座大山一样,镇压着多年来他们的狼子野心。可是建业帝把他们二人视为左膀右臂的同时,却从来没有卸下对他们的防备。几年前西南局势略有好转,他就迫不及待地一纸诏书把他们召回京城,让其接手羽林军。看似是慰劳他们多年的边塞之苦,实际上就是提防他们带兵太久,那些底下的将士就忘了自己的主人是谁。
      结果不想这招终究还是顾此失彼,魏长营邓向一走,某些心怀鬼胎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建业帝的目光越过前排跪着的几人,遥望了一眼武官中那两个挺拔的身影。
      邓向愁眉轻锁,似乎出于一个文人出身的本能,在思考这件事该怎么办。建业帝知道,邓向的谋略比起骁勇更胜一筹。而魏长营的表情则很平静,沙场上磨砺出的血性和刚毅在那种脸上恰好地收敛起来,只余肃杀。
      还是得让他俩去。
      建业帝心中顿时有了这个念头,曹崎这种没打过仗的尚书充其量只会纸上谈兵,真正在西南有威慑力的还是这两个人。
      只是......该派谁去呢?

      下朝后,魏长营和邓向一前一后出了大殿。
      看着因为特许,在皇宫内可以不穿官服而披甲的两位将军,其他官员纷纷让道。魏长营走在前面,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邓向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猜测着魏长营的心情。
      “长营......”他轻唤了一声,“今天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呢?”
      魏长营的脚步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离开西南的那一日,其实我隐隐猜到会有今天。”
      英挺的五官上看不出喜怒,邓向只能试探地接话道:“恐怕这下,我们两人之中会有一个要故地重游了。”
      “是啊。”魏长营点了点头便不说话了。
      下朝的官员们见着他俩说话,都又敬又畏地避开。像是倾泻而下的山间流水,遇到了小溪中的磐石,自然而然地为其绕道。而这股水流之中,却射来一道凌厉的目光。
      邓向顺着看过去,不由一怔。
      站在不远处的刑部尚书兰庭面对他,不避不让,出了名的铁面上挂着终年一成不变的森冷表情,正死死盯着他。可哪怕是这样木然的脸,眼神却亮得吓人,据说刑部办案的时候曾经有官员说,只要对上兰尚书,任何嘴巴再紧的犯人都会吓得不打自招。
      一个是手握兵权的将军,一个是谈之色变的怪才,其他人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别靠近半分。
      邓向的惊讶转瞬即逝,他随即客客气气地对着兰庭一点头,快步追上了魏长营,两人渐行渐远。

      “喂,老顾,你看到了吗?”陈智行干净一拽身旁的顾崇阳,“前面兰尚书看着邓将军那个眼神啊,太犀利了。你说说兰庭干嘛这样看邓向啊?”
      顾崇阳从他手里救下了自己可怜的官服袖子,把褶皱捋平后才悠悠道:“看到了,不过既然个中原因除了他们无人知晓,那就不要多看。不窥密,不旁狎,不道旧故,不戏色。”说着,他径自往前走。
      陈智行一听这个人又要开始掰扯什么礼法啊臣纲啊,头就嗡嗡地疼,只能凑上去:“唉,你这个人,我说你什么好?真是自重过了头。”
      顾崇阳不置可否。
      “不过西南那事儿可真是事出突然。”陈智行调转话头,“咱们谁也没料到,西南太平了几年,居然又有人开始兴风作浪了。今天陛下看起来是动了真怒,那曹崎也真是的,满口都是屁话,只字不提该怎么解决。”
      确定周围无人旁窥后,顾崇阳道:“他们其实并没有真心臣服,只是伺机而动罢了。”
      陈智行点点头:“倒也是。我猜接下来陛下要派一位将军重新挂帅出征西南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
      帝王心思难测,顾崇阳没法肯定,也不去瞎猜。他最为在意的倒不是西南会不会再有战事,而是陛下的身体——虽然建业帝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顾崇阳发现陛下的脸色几乎是一日不如一日,时常会咳嗽。按理说陛下年纪比他还轻,若不是龙体抱恙,自然衰老不会如此迅速。
      这并不是个好征兆,尤其在如今朝野人心涣散,边境之忧迫在眉睫的情况下。
      顾崇阳叹了口气,对自己身边的友人推心置腹:“老陈,我觉得最近要不太平了。”
      收敛起说短论长眉飞色舞的表情,陈智行难得正色。他听出了顾崇阳话里郑重其事的意味,点了点头:“是啊,老顾,我们都要保重。”
      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来说去,他们虽然都是光风霁月,说出去名字如雷贯耳的重臣,可还是逃不脱人在宦海,身不由己。他们改写的不是自己的命运,也许只是自己的地位罢了。君临天下的那个人,才真正主宰着这九州上万物生灵的命。
      “嗯,保重。”
      顾崇阳隐隐知道自己猜对了,燕京不日将会打破长久的风平浪静,他无比庆幸那个把大儿子喊回来的决定,至少他还可以在风雨飘摇的时候,保全区区一家人。

      退朝之后,建业帝仍觉得余怒未消。
      南齐幅员辽阔,除了东部临海之外,其他皆与邻国接壤。但是因国力强盛,殷实富饶,引得八方来朝。虽然偶有摩擦,但大都能很快平复。可是就在自己的版图上,还是设了重兵的地区,竟然敢有人公然挑战天威。
      他最容不得有人违逆,势必要清剿这些反贼。
      一旁的内侍见皇上的脚步突然慢下来,本能地要上去扶一把,却被宋骁腾一把挥开:“朕自己不会走吗?”
      急火攻心,他只觉得本来就突突直跳的胸口突然气喘不上来,耳旁的声音似乎变得模模糊糊,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宋骁腾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皇上!”
      几个内侍急得大喊,手忙脚乱地一把抱住宋骁腾,才不至于让人倒在地上。高公公在混乱的几人中作壁上观了片刻,其他人手忙脚乱未曾注意到。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过隐秘的光,随后才扯开尖嗓喊:“还愣着干什么,宣太医啊!”

      宫里的变故并无多少人知晓,众人只当今天不过又是个稀松平常的日子。
      皇城大街的店铺和街后民宅不过一墙之隔,一人从两家铺面的空隙中走过,一条联通着后排宅子的弯曲小巷就露了出来。
      走路并不妨碍他与身后跟着的人说话,现在是午间时分,人们忙着吃饭或者赶路匆匆而过,这条巷子因此冷冷清清的。偶尔路过一个人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俊美男子,然后挪开目光。
      兰庭问身后的随从:“那人招了吗?”
      如果七月十五日在渔阳城门值夜的两个士兵在场,一定会认出兰庭身后的此人正是当晚那位。他的脚步很轻,走得却一点都不慢,道:“用过刑了,可是他坚称自己就是个商人,只怕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兰庭的眉间不着痕迹一紧,随后一哂:“不说也罢,我们自己去查。那几具尸体你保存妥当了?”
      “是的。”身后的人一点头,“面貌已着人绘了画像,按照那个人说的,我们决定在冀州暗中询问。”
      他们得到的线索不多,当然人手也有限,只能私下里有针对地去访查。两个人说话间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兰庭抬头看了看,这栋小院与一家客栈的后门相对,门面非常朴素,不知道宅子的主人现在是否在家。
      兰庭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肖念黎正要捧起碗吃第一口饭,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
      “谁啊?”他只得无奈地放下碗筷含含糊糊问了一句,没滋没味的白饭在舌尖打转。对方并没有回答,敲门声还在继续。肖念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打开一条小缝。
      看清楚门口站着的人时,肖念黎茫然了一瞬。
      这不是那天晚上邓将军府后门巧遇的蓝兄吗?怎么会出现在他家门口!
      倒是兰庭率先开口道:“肖兄。”
      果然是他!肖念黎一惊:“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如果他事后查过了自己,那么不仅住宅,恐怕连他的职位和名字也都知道了。可关键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冒昧去查了一下羽林军的人手,发现姓肖的只有两位,还有一位当晚刚好轮到在安泰门值夜,显然不可能是他,所以顺理成章就只剩下了一人。”兰庭简单说了一下调查的过程,“没想到你是肖都统。”
      肖念黎无言以对。
      “我来只是想提醒肖兄一句。”兰庭在肖念黎疑惑地眼神中继续说下去,“虽然不知肖兄在调查何事,但是羽林军不得不防。”
      肖念黎一头雾水,可他好像隐约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兰庭扔下最后一句话,就带着随从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我的意思是,羽林军中有人已经不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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