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叁拾陆 ...

  •   众人皆惊。
      蒋逍一开始还抱着微末的希望,这个他非常看不顺眼的高傲男子许是认错了人。可是当掌柜的脱口而出那声“二哥”之后,他立刻瘪了。
      而在不明就里的几人中,只有顾玄宁清楚的比较多——苏榷也是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了的,现在人家的兄长居然找上了门来,他多少能够理解掌柜的复杂的心情。
      这一声让来人坚冰般冷硬的表情立刻融化,露出一个有些怜爱的表情,带着点埋怨道:“还知道我是你哥呀?”
      “也不是有意不和家里联系的。”苏榷好意思地笑笑。
      那人一挑眉:“不请哥去店里坐坐?”
      苏榷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其他人纷纷鸟兽散,连忙去烧水倒茶,或者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车夫眼见着那人要跟着苏榷进平安居,突然着急地喊了一声:“严公子!”
      那人回头扫了他一眼,车夫立刻闭上了嘴。
      其他人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可这一唤却被凌自在捕捉到。他眉头紧锁:为什么这个人不和掌柜的同一个姓?
      那位严公子在掌柜的对面坐下来,蒋逍抱着五分惊惶和五分不愿为他恭恭敬敬地沏上了茶,然后一溜烟钻进了后厨,偷偷对着那人翻白眼。
      严公子接了茶却并不饮,只是透过那热意缭绕的水汽打量着自己的弟弟。他的坐姿非常端正,哪怕是没有靠背的条凳,那背脊也绷成了笔直的一条线。毫不客气地说,这样的人哪怕身处在市井之中,也是鹤立鸡群的。
      他打量完了,终于开口:“怎么这么多年不回家?”
      苏榷坐在他对面,盯着面前的那杯茶,目光随着杯中的茶叶而浮浮沉沉,没有开口。
      “这些年父亲一直在找你。”严公子满是无奈地道。
      苏榷终于抬起了头。
      严公子非常满意自己的弟弟终于与他对视,笑了笑,继续道:“大哥也在找,我也在找,大家都很急,你去了哪里呢?不过只有我一个人找到了燕京,然后找到了你。”
      这句话非常奇怪,凌自在暗自琢磨,这一家还是分开寻人的?
      苏榷盯着那双沉沉的眼睛,最后莞尔一笑:“是吗,那果然还是二哥比较了解我。”
      严公子叹了口气:“不快点找到不行,因为大哥本来身体就不好,而最近父亲又突然病了,家里的事情一下自多了起来。我看你这店虽然有模有样的,但是家里也不缺你做生意的这些钱,弟弟,还是早点回来吧。”
      听到这里,其他几人纷纷握紧了拳头——平安居是掌柜的好几年的心血,就算掌柜的家里有钱又怎么样,怎么能贬低他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店呢?但是严公子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转圜矫饰,平静地叙述着这个事实,其中的优越感不言而喻。
      苏榷的嘴唇抿了抿,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现在放不下,那可以再考虑一阵。”严公子通情达理地道,“不过要抓紧了,父亲年纪也大了,身体是每况愈下,他等不起这么久。”
      苏榷只得颔首。
      两兄弟之间的谈话到此为止,感觉到了来自另一个方向的视线,严公子转头就对上凌自在。那双眼睛霎那间就没有了对自己弟弟的和气,如同一把出了鞘的利刃,直直刺来,仿佛要把人的那层皮囊破开,露出鲜血横流的五脏六腑才罢休。
      对上这样的眼神,凌自在先是一愣,随后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冲他客气地点点头。
      严公子环视一圈,带着点玩味:“你这店倒是有点意思。”
      “简陋得很。”苏榷摇了摇头,话中绵里藏针地自谦道,“怕是入不了二哥的眼。”
      严公子却好像觉察不出这话里的含义一般:“当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开店这个志向,真是看不出来。”
      苏榷喝了口茶,似乎没什么兴致同他聊过去的事,只是敷衍道:“嗯,其他的也做不了,没办法,生计所迫。”

      他们这话里也不知打的是什么机锋,总之和寻常人家的兄弟交谈总有种不同。蒋遥不敢凑上前,只能从中庭里透过帘子悄悄地看,一边和哥哥嘀咕:“我觉得掌柜的......和那个人一点都不像。”
      蒋逍深以为然:“就是!”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人,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掌柜的这么好的人,好心收留了他和弟弟在店里,那个什么严公子一出现就把蒋逍视若珍宝的平安居贬得一文不值,着实让他怒火中烧。
      “可是......”蒋遥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拉了拉哥哥的衣角,“掌柜的也有自己的家,不能一直不回去的。”
      蒋逍沉默了。
      如果有一日,顾先生离开,掌柜的回家,那么他们又将变得一无所有了。

      大堂里,严公子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直到抚平了每一处细微的衣褶,才开口道:“先这样吧,我要回去了。”
      苏榷也随之站起来:“二哥,我送你出门吧。”
      严公子不置可否,他看了一眼一直候在门口不挪半步的车夫,而后者立刻会意,跑去解下拴马的绳子。
      蒋逍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两人就回家这件事还没商量出个章程。如果严公子带走了掌柜的,蒋逍估计自己会不由分说地咬死他。
      其他人心照不宣地做自己的事情,低头不去看这两个人。
      苏榷把人送到门口,严公子方要上车的动作突然一顿,随后回头看着自己的弟弟:“我找到你这件事我先不对父亲说,不过你自己好自为之。”
      “知道了。”
      严公子跨上马车,苏榷本以为他会就此离开,却不想他伸出手,带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道:“弟弟过来,让我抱一下。”
      这种亲昵在寻常的兄弟间算得上常见,可是苏榷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闻言,他慢慢走过去,站定后看着严公子。
      严公子顺势揽过苏榷的肩,从车夫的角度上来看,两人不轻不重地抱了一下。他身为下人只能静静地等在一旁,低垂着眼保持着低微的姿态。
      而旁人看不到的近处,严公子贴着苏榷的耳畔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苏榷身体一僵。
      松开了手,严公子拍了拍自己这个弟弟的肩膀,准备放下马车的帘子。
      而这个时候,苏榷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什么,那只挑起锦缎的手倏然收紧,把如丝般光滑的面料拽出了道道褶痕,连骨节都泛着青白。
      苏榷抿嘴,带着点薄粉的唇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笑得和平时别无二致:“不送。”
      车夫识趣地蹬上车,扬鞭驾马远去了。
      直到马车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汇入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苏榷的笑脸才渐渐褪了下去。被牵动的面颊和眼角僵得发麻,像是一张使用了太久的假面,即便在人后时已经不需要,还是会习惯性地出现在脸上。
      长而密的睫毛挡不住眼睛里幽深的情绪,像是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在满是阴郁的天空寻找着合适的时机,把电闪雷鸣和狂风骤雨一并倾下。

      篝火熊熊,堆起的木柴在跃动的火焰里噼啪作响。
      周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连空气仿佛都是静止的。
      渔阳郡为燕京以北长城外的第一郡,此地乃是历朝历代兵家重地,据说在先秦时期就早已设立关隘。守卫着渔阳城门的两个士兵一左一右而立,本来他们可以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打个盹偷懒,可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站得笔挺一动也不敢动。
      而他们不远处,一个身影正倚靠着城墙。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个人,在这样的深夜里,那人因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几乎要与高达数十尺的墙面融为一体。
      他的指尖转着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虽然一言不发,可是周身狠戾的气迫让两个守城的士兵怎么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可是他们也不敢驱逐这个来着——来人身上带着朝廷一品官员的令牌,而且来自刑部尚书。一想到那名威震朝野,让人闻风丧胆的兰尚书,两个士兵就恨不得把这个人当成大爷般供起来,遑论违逆他了。
      两个人对视的动作太大,那人立刻就注意到了,打着旋的匕首停在两指间:“你们认真一点。”
      “是......是!”
      看着立刻站得笔挺的士兵,那人开口:“如果他们有动静,那么不出意外就在这两日,给我盯紧了,绝不能放跑。”
      “明白。”
      可是今天乃是中元节,本来晚上外出的百姓就少,这出入城的人就更是寥寥无几。他们三人已经站了两个多时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突然,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马的嘶鸣声,几个人顿时警觉起来。
      道路两旁茂密的树林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一辆马车缓缓跑来,两个守城的士兵立刻拦下来:“站住。”
      驾车的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子,看起来已经很是疲倦,可是一见到这些官兵,还是强打着笑脸跳下马来:“两位官爷,请问现在还可以进城吗?”
      “你是什么人?”其中一个官兵盘问到,“为何深夜入城?”
      男人谄媚地笑道:“我是做小生意的,前些日子从燕京出发往北去,结果今天不小心在树林里迷了路,到现在才找着渔阳城。若不是又渴又饿又累,怎么敢大晚上劳烦几位官爷呢?”
      官兵皱着眉:“做生意?你是卖什么的?”
      男人搓了搓手:“就买些毛毯草席,都是值不了借个钱的小玩意儿。这不,官爷您看,都在车后头搁着呢。”
      这马车后的箱子非常巨大,两个官兵闻言,在男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解开绕了一圈又一圈用于固定的绳子,强行打开箱子检查。
      一摞摞捆扎整齐的草席映入眼帘,摆放十分工整,几乎每一摞之间没有任何空袭,让人想搬开看看下头是什么也无从下手。
      看起来没有异样,正要合上箱子,其中一个官兵鼻尖动了动,突然闻到了香味:“喂,你这批东西怎么还是香的?”
      “这......”男人的眼睛里本能地闪过一丝惊慌,随后咧嘴一笑,“有香味的比较好卖,那些妇人家喜欢花里胡哨的,我就那香料熏过了。”
      “慢着。”
      靠在墙边的人终于开口了,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眼中幽深得吓人,男人一缩脖子,就听到他对官兵说:“把戟给我。”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没人敢说不,其中一人把手中的长戟递了过去。
      那人看了看,镞头薄而锋利,他满意地一笑,然后在三个人惊讶的眼神中,把戟狠狠刺进那摞草席中。
      锋利的刃轻而易举地割断了编成的席子和毯子,却在箱底碰上了什么硬物,再也不能深入半分。那人转过头,问早已吓得发抖的男人:“你说,你要去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男人一听,却抑制不住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抖得不成人形:“冀......冀州。”
      “给我把他拿下。”
      两个官兵意识到此人不简单,立刻把他双手折刀背后,用绳子绑起来。而男人早已被吓破了胆,像一滩烂泥一样任人摆布,半点没有反抗。
      那人抽回了长戟,把铺在上面作为掩盖的一层层垫子统统扔出去,露出了箱底的东西。
      一瞬间,他震惊到无以复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