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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叁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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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出走”这个词用在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顾玄宁身上极不搭调,可事实确实如此。
凌自在毫不掩饰地问了蒋逍蒋遥不敢问、掌柜的没有问、店里其他人非常想问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呢?顾玄宁扪心自问,发现理由荒唐得可笑,不好意思说出来。可是那双漂亮明澈的桃花眼看着他,除了疑惑再没有其他意味,目光纯粹,在那样的通透之下任何掩藏的心思仿佛都无所遁形。
“也没什么。”顾玄宁想耸耸肩,可是那样不符合他的教养,于是生生忍住了,故作轻松道,“不喜欢家里的安排。”
凌自在没料到答案居然这么任性,哭笑不得地追问下去:“你爹安排什么了?”以顾则的性子,如此不情不愿,莫非是安排他成亲?
“仕途。”顾玄宁润了润嗓子,觉得这件事颇难解释,“从小父亲命我和弟弟读书,希望日后我二人能参加科举走仕途。最佳的情况是,有一人能够子承父业。”
他弟弟虽然天资聪颖,但是性情平和,而且出身就体弱多病,顾崇阳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大儿子上。
“但是我无意为官,官场污浊,那些虚与委蛇我学不来,也不喜欢。”顾玄宁反感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一提起便厌恶地皱眉,“后来和父亲的意见发生了分歧,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写写算算,就跑了出来,后来刚好遇到了掌柜的。”
他说完之后,凌自在却没有立刻接话。顾玄宁疑惑地看去,只见凌自在缓缓摇了摇头,一遍又一遍。
“怎么?”
凌自在的嘴边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没什么。”
他觉得可笑又可叹——天下那么多读书人穷尽一生去追求一个功名,到死都无法金榜题名的大有人在。那些人们趋之若鹜,甘愿花一辈子追寻的东西在这个大公子看来什么都不是,还不如当一个账房先生来得开心,为什么差别会如此之大呢?
泥淖里的囚徒向往优越的锦衣玉食,锦绣堆里的王公一心闲云野鹤,谁都在感叹,世不公。
顾玄宁没办法读出这笑里的含义,觉得有些气结:“有何可笑?你不也是求官而来的,难道无法理解?”
星夜无云,天色疏朗。
夏夜的月亮与白昼的太阳截然不同,温柔如水一般。坐在除了皇宫之外全城少有的三层高楼上,夜空中的辰星和月弧都被放大了许多。
顾玄宁和凌自在并肩而坐,只能看到旁边那人秀气的侧脸,姿势随性地接着高高耸起的屋脊一靠,悠然惬意地半眯上眼,声音悠远:“只是感慨而已。虽然我确实是宦游至此没错,可是做不做官于我而言几乎无异。”
官与民乃是天壤之别,顾玄宁看着他:“这话很矛盾。”
凌自在摇了摇头:“一样的。”
即便一朝位极人臣,权倾天下,那又如何?谁在这世上都是孑然一身地来,再孑然一身地走。那些富贵荣华就是身外之物,充其量人们对它不过是享有,而不是拥有。
他师父前半生在朝为官,却在一人之下外人之上的位子急流勇退,挂冠归去。凌自在印象深刻的是他师父曾对自己说过一个同僚的旧事:那个人为朝廷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但是却因为背叛和不信任而不得善终。
在离开中州之前他一直把这个故事记得很深,而没想到除了师妹的冷嘲热讽,师父居然是第二个极力鼓动他出去走走的人。
当时,他的师父交给犹豫不决的凌自在一个锦囊,凌自在疑惑地看着:“这是什么?”
“当你真正站在君王侧的时候再打开罢。”
凌自在把那个古怪的锦囊接了过来,一直按奈着强烈的好奇。他不太想为官,虽然圣人教导当用所学报效朝廷,可他倒是觉得未必出则仕就是唯一的途径。但无奈师命难违,况且师父还交给他一个任务呢。
“总之,”凌自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用脑袋枕着胳膊,身体都躺在了屋顶上,“我不是很在意这些。”
顾玄宁隐约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再聊下去了——他和凌自在之间的观点差别太大,以至于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大相径庭的想法如果日后不再提,那么兴许两人之间的交流就不会有大问题。
“不说这个了。”顾玄宁突然问道,“你是从中州来的?”
凌自在不明白他突然为什么这么问:“嗯,是啊。”
“那里......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凌自在想了想,似乎实在纠结怎么描述:“我住的地方......山清水秀,就是与外交通不便。城里倒是非常热闹,偶尔去几次还行,但是待久了就会觉得嘈杂。不过有许多古迹相当有意思,吃的也挺多。”
他不清楚顾则到底试问哪方面的情况,只能笼统大致地说说。
顾玄宁听了,有片刻的失神。
“怎么,”凌自在瞥了眼他的表情,“是因为你本家在那里,但是从未去过,所以好奇?”
顾玄宁诚实地点了点头:“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如果有哪一日,他可以卸下父亲的厚望和家里的重担,逃出燕京皇城的樊笼,他还真的想去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一看。
凌自在歪头想了想,笑道:“要是哪天我想回去了,我们可以一起启程,我认识路。”
“行。”
两个人不知不觉聊了很多,顾玄宁突然顿住,眼神带着点迟疑犹豫地看着凌自在,欲言又止的模样。
凌自在被看得一毛:“怎么?”
顾玄宁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
顾玄宁修长的手指朝着他肩上一指:“有蛾子。”
夏夜蚊虫多,没想到夜深人静了也不休息,居然还有个别天赋异禀的能飞上三层楼高!一只颜色灰扑扑的飞蛾正栖息在凌自在的肩上,听得太过聚精会神,忘了拍拍翅膀继续夜巡。
凌自在脖子一僵,头也不敢动了,眼珠只能吃力地朝着指着的地方看去。
“啊啊啊啊啊你把它拍走不就得了吗,干什么要告诉我!”
“我以为你注意到了。”
“快点弄走啊——!”
房中,睡眠清浅的苏榷只觉得头顶传来忽远忽近的人声,他半迷茫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谁在楼上吵?”
“呃......”
清晨,蒋逍和蒋遥照例在开店前对桌椅进行打扫,重复同一个动作十分无聊,这个时候蒋逍总要按耐不住找点话题。可是今天早晨,他看着凌自在的面色,非常识趣地缄口干活了。
也不是他突然学会了察言观色,是凌自在地脸色真的有些吓人——眼下有一圈隐隐的青黑,看起来没精打采,和往日判若两人。
最终,还是蒋遥关切地问:“凌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凌自在勉强摆了摆手,“就是昨晚没睡好,无妨。”
这个脸色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蒋遥想说却不敢说,只能笑了笑。
顾玄宁的目光极不明显地落在凌自在的方向片刻,然后立刻收了回去,继续清点昨日的账目。
苏榷想起昨晚似乎睡得不太安生,隐约能猜到凌自在必然又作了什么妖,也懒得去问。他喝完了头道茶,只觉得那种清苦的味道在舌尖打转,然后自舌根绵延出一点点回甘,直到细细品完了好茶,才悠悠开口:“哦对了,今晚你们无事就不要外出了。”
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后想起来,今日是七月半,中元节。
因为有祭祖的习俗,南齐的百姓会在这一日进行向祖先亡灵的献祭,以及祈求神灵庇佑,农事丰收,不过因此这一日的晚上人们会减少出门。
“知道了。”众人纷纷回答。
早晨到开店的这个当口是店里最清闲的时候,几个人会聊些天南海北的东西。蒋逍安静不了一会儿又要开始叽叽喳喳,正说到一半,突然听到店门口有马车停下的声音,所有人连忙打住。
蒋逍一愣:“这么早,是谁啊?”
“就是。”蒋遥也觉得奇怪,“还没有开店呢。”
苏榷放下茶杯,对他俩道:“你们先去门口看一看。”
于是蒋逍蒋遥就一前一后出去看看情况,只听见车夫跳下马车,马匹被拴好后打了个响鼻,盖过了几人的交谈声。
确实非常奇怪,这个点儿一条街基本上就没有开张的店铺,难道来人看不出吗?
不一会儿,只有蒋遥转头跑了进来,脸上神色匆忙,似乎还带着点疑惑:“掌柜的,有人找!”
那只握着瓷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苏榷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疑惑之色:“门口是什么人,说了要找我吗?”其他人也纷纷抬头。
“门口是个穿着打扮......”蒋遥正在思索着该如何形容,在众人快等急了的时候终于道,“一看就挺讲究的有钱人,就说要找咱们店里的掌柜,问你在不在。他,他还说......”
如此欲言又止真是能急死人,常春性格冲动,恨不得抓着蒋遥摇两把,把那些还没出口的话都抖搂出来:“说什么,你倒是快讲啊!”
蒋遥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榷的表情,斟词酌句般小声道:“他还说......他是你哥。”
苏榷的笑容僵在脸上。
平安居大门口,驾车的仆役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地将马套牢,恭恭敬敬地揭开帘子:“公子,我们到了。”
蒋逍看见车厢内缓缓伸出一只白皙有力的手,皮肤是养尊处优之人都有的细腻,不过很明显是一个男子的。那手扶着车厢,探出来一个人。
看清了那人的面貌,蒋逍摒住了呼吸,瞪大眼睛——这个自称是掌柜的哥哥的人和苏掌柜一点都不像,虽然英气逼人,但是这种俊朗中带着更加咄咄逼人的锐利,相当有气势,薄唇轻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一点都不像咱们掌柜的,温柔又没脾气,蒋逍暗暗想。
他壮着胆子问道:“你找我们掌柜的干什么!?”
这凶巴巴的一句话,有多少色厉内荏他心里清楚。
驾车的仆役刚要开口,那个男子扬起一手制止了他,居然亲自开口问道:“你们掌柜的叫什么名字?”
什么意思?蒋逍眉头都快打结了——这个自称掌柜哥哥的人居然不知道掌柜的叫什么?
“别误会。”那个人语气虽然并不透露着来者不善,但是明显没把这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我只是想确定是不是我弟弟,不想找错了人。”
蒋逍看了一眼旁边的仆役,要不是那男人拦着,估计就他这个语气,那人要跳起来和他拼命了。蒋逍于是在心里骂了一声:狗仗人势!
“姓苏,”他粗声粗气道,“苏榷,我不太识字,就是那个很复杂的......哦,商榷的榷。”
男人微微上挑的眼尾里勾起一抹晦明不定的情感,低声道:“姓苏......看来是找对人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苏榷一下子把店门豁然拉开,猝不及防和来人对上了视线。身后是一脸担心的蒋遥,和不明所以的众人。
看见苏榷,男子高傲而轻蔑的表情才逐渐松动,似笑非笑地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候到:“榷榷,我的弟弟,好久不见。”
他伸出双手,那身素色的长袍顺着他的动作,在光下映出隐隐绰绰的暗纹——这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其他人脸上挂着的表情简直五花八门:有以蒋逍蒋遥为首的敢怒不敢言,有凌自在的别有深意,有顾玄宁的纯粹好奇,有常春顺全的惊疑不定,可是那些不尽相同的视线加在一起,似乎都没有眼前这个人的目光来得那样让人不安。
仿佛跌跌撞撞,九死一生才从黑暗的炼狱中爬出来,虽然浑身浴血,脚步蹒跚,可是终究见到了阳光,可这一句“我的弟弟”,遮天蔽日般地把他打回了深渊的深处。
体内的暴虐和恨意失控了,在五脏六腑内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理智荡然无存。
那双漂亮而柔和的眼睛深处,疯狂一闪而过。苏榷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干,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