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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叁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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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庭可以肯定,这个人必然听得粗疏,不然整个燕京城姓兰的人,只要一提几乎无人不知。
不过也罢,他查案的过程中素来不喜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惹来更多的麻烦。眼前这个人身手还挺不错的,只是不知来意是何。一想到这个人来自羽林军,兰庭就觉得这其中更有蹊跷。
“肖兄,今日无意遇见乃是缘分,既然你我都有事在身,那么我们就此别过。”肖念黎还没来得及挽留,兰庭冲他一点头之后便退回了高墙的阴影下,脚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肖念黎满腹狐疑:这个蓝兄来去无声,古怪非常,而且他自称“调查一起案件”,就让人不得不疑心他的身份了。
要知道查案向来都是大理寺或者刑部的职责,肖念黎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这两个地方有什么姓“蓝”的官员。莫非......肖念黎揣测,这是个来自民间的探案者?
不管怎么样,他这一晚也算是暴露行踪了。看着将军府的院墙,肖念黎决定还是不进去了,一来无凭无据,如果被抓住了无法解释,二来他一个都统私闯将军府,道理上说不过去。
肖念黎悄悄前往前门,门口站着一左一右两个守夜人,交戟而立毫不懈怠,看不出邓向今晚在不在府上。
他只能先回去。
清晨的平安居,众人都用过了早饭,蒋逍蒋遥却一刻都不得闲地被打发来擦桌子。眼看着就要入秋了,天气一点儿也没有凉快的意思,其他人尚且能心静自然凉,凌自在在热天里就跟蔫了似的,一把折扇呼啦呼啦地打着,没精打采地坐在苏榷对面,两个人正在下棋。
白玉似的棋子捏在苏榷的手里,就如雪玉相交般莹白。
他们两人并不交谈,下棋的时候都喜欢静思,只能听见时不时有落子的声音传来。
平安居里其他的人不是大字不识几个,不会下棋这么风雅的事情,就是像顾先生那般完全对棋不感兴趣。苏榷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够陪他对弈的人,前几回和凌自在过了两盘之后,更加惊喜于他的棋艺不差,棋逢对手。
蒋逍没擦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了,跟弟弟凑在一起开始嘀咕:“好像有好几天没见着肖公子了,也不知哪儿去了。”
“肖公子有他的工作,可能不能经常来吧。”蒋遥一面和桌子上一块污渍竭力奋战,一面分神回答。
蒋逍扁了扁嘴:“谁说得......前一阵儿不还来得挺勤的。”
“掌柜的在吗?”
蒋逍惊讶地瞪大了眼:他这嘴怕不是开过光的,一说一个准!前面还在念叨,然后就听见肖念黎上门来了。
“肖公子!”
苏榷闻声抬起头,见到来人,对凌自在道过会儿继续,然后整了整衣服起身:“肖公子,多日未见了。”
听到掌柜的声音,大概是这几天之内唯一让肖念黎觉得高兴的事情。柔和好听的声音里带着软绵绵的语调,让耳朵乃至精神都为之一振。肖念黎只觉得累得发闷的胸口“扑通”一跳,霎那又鲜活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心悸,几乎是一瞬间让肖念黎愣住了。
一直以来,他把这种想见到掌柜的感觉归因于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朋友,可现在看来,他想要的,是比友谊更热切、更长久的情感。
他幸而自己没在最顽皮好动的年纪被先生禁锢在书桌前,灌一脑子三纲五常,所以肖念黎不大想费心去思考喜欢同为男子的另一个人是不是合乎伦理。
喜欢便是喜欢了,遇到心悦的人已经实属不易,唯唯诺诺自欺欺人就太懦弱了。
“肖公子?”苏榷哪里知道肖念黎内心的百转千回,只是见他表情不太对,将将疑惑地问了一句。
肖念黎飞快地整理了自己的表情:“哦,是啊,确实好些天没见掌柜的了,都让一些事给绊住没能来走走,还挺想念的。”
两个擦桌子的,一个坐在棋盘前的,一个靠在柜台后的,纷纷抬起头来。
苏榷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
肖念黎觉得那点好不容易想通的勇气又泄了,迅速怂了:“想你们了,有问题吗?”
“嗯......没有。”苏榷笑了笑,“肖公子也不和我们见外了,小逍,去倒茶。”
蒋逍丢下抹布:“啊?哦哦好的!”
坐下来喝茶的时候,肖念黎总是克制不住自己想去看掌柜的,但是先前的语出惊人明显已经吓坏了众人,再不能做什么反常的举动了。所以导致了那双本来英气有神的眼睛目光飘忽,游移不定。
苏榷托着腮坐在他身旁,问道:“肖公子最近遇上什么事儿了吗?”
“就是京中有些官府解决不了的案子丢给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查。”盗尸案事关重大,他不能昏了头脑随便乱说,遂编了个说辞,“现在正在头疼呢,都是一笔烂账啊。”
苏掌柜日子过得富足且悠闲,恰好和分身乏术、心力交瘁的肖念黎形成了天壤之别闻言不禁咂舌。
突然,凌自在凑了过来:“肖公子来得正好,不如帮我试试这个发明。”
肖念黎惊起:“凌先生还有这个爱好?”
“谈不上爱好,瞎摆弄罢了。”凌自在拿出一个小匣子,长约五寸,一个巴掌那么宽,约莫有三尺厚,“就是这个,机关盒,肖公子帮我看看?”
肖念黎接过这个木盒掂了掂,发现居然还挺沉的。
蒋逍蒋遥好奇地围拢过来:“这个盒子是装什么的?”
“暂且什么都没装。”看着两个少年的表情,凌自在补充道,“不过其特点在于融合了机关术,繁复精巧,变化多端。”
“听起来挺厉害的。”肖念黎把这个盒子颠来倒去看,发现了一个问题,“这盒子怎么打开啊,连锁扣都没见着......等等,我好像发现了。”
他看到了一小条黑缝,因为中间缝隙极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相比这里就是开口,肖念黎作势就要掀开盖子。
凌自在一看,喊道:“等等,不是那——”
在众人始料未及的时候,肖念黎早已火急火燎地掀开了盖子,准确来说不是他掀开的——他只是顺着那条缝轻轻一掰,盒盖居然自己弹了开来,然后什么东西就冲着他面颊打了过来。
“这是什......啊!”
肖念黎捂着鼻梁,只觉得眼冒金星。方才不知道什么东西从盒子里一下飞出来,正中他的鼻子。
再定睛一看,居然是盒子中弹出的一块木板,一端还连缀着盒子。如果盒盖是合着的,那么就不会弹开来,而如果盖子一掀开,没什么压着的话就会弹起。
苏榷大惊失色:“肖公子,你没事吧?”
肖念黎刚想摸一摸确定一下有没有流鼻血,结果手就被苏榷挥开。苏掌柜不放心似的亲自看了看,只见鼻梁上除了留下一片暂时的红印之外没什么,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这盒子是怎么回事?”肖念黎心惊胆战不敢再碰,生怕下回不知从哪里再飞出什么东西。
凌自在把机关盒倒扣过来,众人看见沿着边缘有一圈罅隙。他顺着一推,这盒子竟然从里面吐出一个小了一圈的内层。
原来这盒子是双层的。
“我研究了好久,古书上记载很少语焉不详,花了我一个月时间才把它复原。”凌自在把盒子归位,又变成那个光滑的木块状,“原本是想让肖公子看看的,没想到误伤了你,真是对不住了,要不它就送给你吧。”
蒋逍看了心有余悸,连忙摸摸自己的鼻子,还好,不疼:“这有什么用啊,还怪危险的。”
肖念黎哭笑不得地接过,安慰自己道,也许总能派上用场的吧。
入了夜,店里打烊后众人纷纷就寝歇息。
下面的楼梯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是有人爬了上来。这点响声惊动了顾玄宁,他看着打开的天窗口。
纤长的手指抓住了窗框,然后借力一撑,凌自在就探出半个身体:“顾则,在看什么?”
“你上来干什么。”
凌自在听了这话觉得好笑,驾轻就熟地在主梁上坐下:“如果我也这么问你呢?我记得上次好像是你爬上来都需要人拉一把,现在倒好,越发地熟练了?”说完,还揶揄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顾玄宁呛了一下,想不出怎么还击,只能偃旗息鼓地结束了这场斗嘴:“不看什么,上来静静。”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坐在屋顶上还有一阵阵凉风惬意地拂过,确实是个很舒服的乘凉宝地。凌自在把手撑在身后,抬头看着天:“我猜,你在想你爹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话一阵见血,顾玄宁近乎郁闷了——他在想什么有这么明显吗?
“应该是说中了。”凌自在笑了笑。
“他一直派人跟着我,我其实知道。”顾玄宁想了想,像是在迟疑,“可是在这之前他从未勒令过我回去,我在想,是不是出事了。”
凌自在点了点头:“有可能,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顾玄宁陷入了沉思。
他母亲生下弟弟后不久便病故了,他对于母亲的记忆也早就非常模糊,兄弟二人都是由顾崇阳带大的。顾尚书再细致,毕竟不能像操持家务的女子一样面面俱到,所以他小时候能交流感情的人只有年幼的弟弟,也许对于别人情绪的迟钝就是那时留下的祸根。
可是顾崇阳总能把家务事管得井井有条——想来也是,他管的可是一国的财富之源,国库里大把大把巨额的银子过手都能做到分毫不差,区区一个顾府上下的事怎么可能管不过来。
所以,应该不是家中的事。
“难道是......和朝廷有关?”顾玄宁皱眉。
凌自在转过头去,那眼睛里还倒映着星河:“此话怎讲?”
顾玄宁清了清嗓子,他之前从未对一个人说那么多的话:“家中从父亲一辈才在朝为官,之前世居中州,祖辈从商。我父亲觉得经商虽富,可地位是末流,始终不是正道。后来就走了仕途考取了个功名,渐渐成了户部的尚书。”
凌自在恍然大悟:“那个‘南许北陆,中州一顾’,说的是你本家?”
顾玄宁点头:“现在是叔叔在做家主。”他顿了顿,接着道,“从小父亲就教导明哲保身,为人清正。他自己平时从不参加宴乐,也拒绝同僚到府上私会。”
凌自在心道难怪你会是这个脾气,可不就是这么一板一眼儿教出来的嘛。
“所以唯一我能想到的可能是,朝廷里有什么不安定的东西将会影响燕京,父亲想让我回府暂避。”
“不安定......”凌自在内心有了个猜测。
说完了那么长一段话,顾玄宁又变回了冷漠安静的模样,盯着远处尚书府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那说说你吧。”
顾玄宁一愣:“什么?”
“顾则。”凌自在郑重其事地喊他的名字,“说说你吧,你为什么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