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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叁拾叁 ...

  •   燕京府地牢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晦暗,一踏进那扇沉沉的铁门,刺骨的寒意和湿气就争先恐后地钻入骨子里。
      肖念黎庆幸这件披风穿得正是时候。
      他面前带路的狱卒提着一盏油灯,此刻正是子夜时分,聊胜于无的火光只能照亮三步以内的地方,再加上阴森森的氛围,异常瘆人。
      负则通传的那个衙役跟在两人身后,似乎极其不愿往地牢的深处走去。
      燕京府大牢修筑在地下,为了关押那些罪大恶极的死囚,外部重重把关,出入需勘验身份并且通过两道大铁门。而上一次肖念黎带回来的五人的尸体经官府决定,也算作死囚被羁押在大牢深处。
      他们一刻不停地往大牢深处走去,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内回响,入口顷刻就被黑暗吞没,回头也看不见路在什么地方。
      肖念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你们什么时候发现尸体不翼而飞的?”
      “这......”通传的小衙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准数,“大概是三五日之内失踪的吧,因为之前巡逻的人还看到的。”
      肖念黎眼皮重重一跳,听到这种含糊不清的回答就觉得心头火起:“我问一个准确的时间!”
      “不不不知道。”小衙役噤若寒蝉。
      “官府内应每日派人巡逻。”肖念黎强压着火气,跟这些个尸位素餐的官吏讲律法上早已写得清清楚楚的东西,“而你们不仅懈怠至此,连上一次巡逻的日子都记不清,这牢里丢东西也是早晚的事。”
      自知理亏的衙役说不出话来。
      这时,在前面带路的小厮突然出声:“都统大人,我们到了。”
      肖念黎这才发现几人居然已经走到了地牢的尽头。这里几乎可以用寒冷来形容了,即便是在夏夜也没有一丝温度。加之只要想起眼前的铁笼里曾经关押着五具死相狰狞的尸体,就足够让人不寒而栗的。
      铁牢笼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只是门锁是打开着的。透过铁栅栏的缝隙,肖念黎看见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你们今日巡逻是几时?”
      小衙役一板一眼答道:“是戌时,那时除了值夜的衙门里就没有别的人了。”
      肖念黎算了算时间,看来自己还是第一时间得到的消息。
      “这门锁很奇怪,如果是强行打开必然会有损坏,可是上面没有任何痕迹。”肖念黎拿起半个拳头大的那锁,把锁孔的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倒像是用钥匙或者什么东西巧劲儿打开的。”
      这下小衙役终于听懂了:“地牢的钥匙只有府尹大人、主事大人和当值的人才会有,当值的人还是每天轮流的。”
      肖念黎觉得自己的眉毛要打结了:府尹大人身为太子,绝对和这事儿没关系。主事是除府尹之外燕京府等级最高的官员,和燕京府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也没有理由这么做。那么如果是用钥匙打开的话,来源只能是当值的人,可是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怎么查得出来?况且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哪一天丢的。
      想想就一个头两个大,肖念黎几乎咬牙切齿,这些办事不力的家伙真是气死人了。
      带路的小厮插话道:“有没有可能是那种江湖上的高人所为?”说完,他自顾自地比划了几个动作,“飞檐走壁,隐身遁地,如此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
      “......”肖念黎无语。
      “大,大人......”小衙役唯唯诺诺道,“这下怎么办呀。”
      肖念黎一激灵——确实是应当好好思考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这尸体失窃诡异得很,虽然燕京府本身是个大烂摊子,但是至少以前从来乱中有序,不曾出过大错。这回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了,难保......难保这其中有人包藏祸心。
      燕京府已经不可信了。
      想到这一点,肖念黎背后一凉,但是面上还是故作镇定:“这件事当然需得通报主事,只是不要向其他人说起。此事发生在府牢内,主事大人自有定夺。”
      小衙役不疑有他,一口答应:“是。”
      “对了。”肖念黎想起一事,“你回忆一下,这几日之内都有谁出入过燕京府?”
      小衙役摇头:“没有外人来过呀。”
      肖念黎皱起眉:“没有外人?我要知道的是都有谁。”
      小衙役又开始发抖了:“就是我记得休沐在家的王大人来拿过一次信件,邓将军派来的人例行汇报过本月的巡逻情况,其他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虽然燕京府和羽林军在职权上龃龉不断,可都是为了保护皇城安全的,有点不分彼此的同源渊源,怪不得小衙役会说“没有外人”。
      听起来都无太大嫌疑,肖念黎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疑云重重。

      今日的燕京,可不止官府内有人彻夜无眠。
      城东的雕栏画栋在夜晚陷入了长眠,就连门口看守的石狮子都跟守夜人开始昏昏欲睡地大眼瞪小眼——石狮子眼大如铜铃,是大眼,守门人的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了一起,是小眼。
      一身深青色便服的挺拔男子立在高墙的阴影里。
      一阵没来由的风突然吹来,再一眨眼,居然有一个身着黑色夜行服的人悄无声息落在了那男人面前。
      男子开口问:“有何异状?”
      “大人。”黑衣人俯下身去,毕恭毕敬道,“没有,今日无人找他,他也不曾离开。”
      说完,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恭听指令。
      男子吸了口气,声音听着没有任何起伏,也不带任何情绪:“知道了,明日你我继续蹲守,但是位置调换,你在此处,我不信他们能做到天衣无缝。”
      “是。”黑衣人得令,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里。

      肖念黎回去之后睡了个囫囵觉,结果天没亮居然就起来了。
      他左思右想,反正也睡不下去了,干脆穿衣起床,洗漱练剑。
      可就连平日里他最为静心专注的练剑时刻,他还在想昨天夜里的事情。虽然把矛头指向自己信任的人于情十分痛苦,但是职责面前他不能徇私情,毫无疑问,王统和邓向是值得怀疑的。
      但是肖念黎有一点弄不明白,无论是谁,要着五具身份不明的匪盗尸体做何用呢?它们本该存放在地牢的最深处,等待官府调拨人手先去查明身份,然后再进一步调查才对......
      等等!
      肖念黎手腕一顿,当空挥出的一剑就这么停下,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身份不明?
      会不会是趁着这些尸体没查清楚来路前,毁尸灭迹?
      想到这里,肖念黎只觉得眼前迷雾更浓——这五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毁尸灭迹?是为了掩盖什么东西?
      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查!这件事必须得查!有可能关联巨大!
      燕京府里疑窦重重,他不想再牵扯更多,唯一的办法就是只身一人去调查所有的有嫌疑之人。
      肖念黎放下剑,恍然间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茫茫黑夜中踽踽独行的人,没有什么能给他光亮,但是他必须走下去。
      他身为羽林军都统,当然是对于羽林军的了解更甚燕京府,肖念黎决定先去探查一下邓向。
      夜深了,他把佩剑挂在腰间时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他要去调查的可是邓向将军啊,这件事要是放在半年前他肯定想都不敢想,而现在居然摆在了他面前。
      肖念黎说服自己,调查是为了还无辜的人一个清白,他敬畏邓向,所以出于个人感情,他不希望怀疑成真。
      他矛盾,他无奈,可他不会却步。
      肖念黎甚至连马都没有骑,徒步前往城东。因为羽林军的驻地在东郊,所以如果要去那里,最近的路就是走城内,穿过燕京城东的高门华第。
      现在已是子夜敲过,大街上不见一个人影。平日里来客络绎不绝的亲王府、尚书府、学士第等都笼罩在宁静之下。
      邓向在京中亦有住宅,肖念黎思忖,此刻出城如果走城门,必然是要检查身份的,他过关是不成问题,可是理由却很难开口,所以如果直奔东郊大营,难度想必十分大,不如先去邓将军府看看情况。
      他一身深色便服,在黑暗中倒是隐蔽。肖念黎快步行至将军府后门的街对面——他怕惊动前门的侍卫——找了个转角把自己隐蔽起来。
      好在邓向不至于戒备到把自己的府第周围全都安排上人手,后门虽然紧锁着,但是却无人看管。
      太好了!
      肖念黎疾步跑过去,靠在门檐之下。接下来就是翻过这座墙进入府中,只是不知道今日邓将军在不在。
      整座将军府院墙最低的地方在宅子的四角,乃是修建为方便排出雨水。肖念黎一边把脚步放到最轻倒退着走向墙角,一边用目光估测着这个距离是否可以一跃翻上。
      墙高大约九尺,一下子是做不到的,肖念黎在墙面上摸索可以借力的地方,没想到居然真让他摸着了一块突起的砖。
      肖念黎暗喜:“真是天助我......!”
      他只觉得后背猛然磕到什么东西,而在他看不见的正后方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
      这分明是背后有人!
      “谁!”肖念黎的第一反应便是抽剑出鞘,以一个警戒的姿态把银刃横亘在面前。无论这个人是何许人也,光是靠得那么近肖念黎都无法辨别他的脚步声这一点,就无法掉以轻心。
      不料来人先前也是背对着他的,二人居然是误打误撞碰到了一起。
      肖念黎的剑撞上了一把一尺余长的短刃,发出金属的清脆敲击声。
      黑暗之中两个人都只能看清对方的一个轮廓,那人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非常凌厉。电光火石只见,肖念黎脑中掠过了数个猜测:对方不可能是贼,没有贼那么不长眼光顾将军府的。但是是什么人夜晚偷偷摸摸蹲守在后门呢?
      那人右手执刃抵挡,左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肖念黎会意,把剑放了下来:“阁下是谁?”
      这一问颇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因为肖念黎自己也算半个潜入者,如果不先发制人,他可能被问到时也会心虚。
      那人开口,清冷的嗓音竟然如月华一般,不似歹人:“这位兄台,我是来调查一起案件,一直在附近埋伏。兄台你是......羽林军中的人?”
      肖念黎暗叫不好——他虽然一身便装,可那剑的剑身上还有一枚打铸时就烙上的纹章,一看便知。
      对方都说了自己的来意了,他也不便再隐瞒:“是啊。”
      “兄台怎么称呼?”
      “羽林军中无名小卒,那阁下呢?”
      那人把短刃收了回去,低声道:“我姓兰。”
      对方既然不想说名字,他二人进水不犯河水,萍水相逢一场,可以用江湖朋友的称呼。肖念黎居然也没有细细问下去,只是心想:蓝?这个姓挺少见的。
      他同样归剑入鞘,抱拳一礼:“蓝兄,你若不介意也可呼我的姓,我姓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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