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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叁拾贰 ...

  •   苏榷少见地做了一个梦。
      他的睡眠一向极浅,丁点的风吹草动都可能会惊醒。闭上眼睛,识海像是潜入了黑暗的深渊,虽然眼前深不见底,但是苏榷却总能很清明地意识到自己是在睡梦中。
      可这一次,梦境来得毫无征兆,他的意识被拉回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低头盯着身上那件鲜艳的圆领窄袖胡服,并且毫不意外地在手中看到了一张长弓。
      苏榷哑然失笑,我这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束——他射箭的时候不喜欢视线有任何遮挡,头发也不例外。握着长弓的手显然不是现在的自己的,那手还很小,掌心洁白细软,带着少年人的秀气。
      那长弓足有三尺余长,弓身绷出一个充满力与美的弧度,散发着浅金色的光泽。右手拇指上的那枚玉韘是按照手指的粗细专门制作的,紧紧贴合着,玉的凉意沁入肌肤。
      苏榷站在靶场上,他深吸一口气,拉弦开弓。
      远处的圆环靶远看只有红豆大小,鲜艳刺目的红在他视线里突然一虚晃,影子重重叠叠,突然一下闪现成那个人的脸。
      那双苏榷从未在里面见到一丝温度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前所未有的恨意铺天盖地地在苏榷心中汹涌,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支箭矢,连试射都无需——这把弓箭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弓弦拉出的不同弧度能够到达多远的距离都一清二楚——便朝着那张脸用全力射出一箭!
      羽箭破空,银光如电,朝着目标以排山倒海之势飞去。空气变得粘稠而浑浊,被这一箭惊搅,掀起万丈的狂澜。
      那双比鹰眼还锐利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神彩,那让苏榷恨且胆寒的目光在他面前就这么黯淡下去。那一箭正中眉心,凭着血肉之躯射出的力道深入头颅,蜿蜒的血迹顺着鼻梁淌了下来。
      苏榷发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快感。
      亲手杀掉那个人已经成为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少年漂亮柔美得近乎惊为天人的脸庞上露出扭曲的笑容,狠戾到疯狂。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两张一点都不相像的脸上,那种深沉的阴鸷简直同根同源。
      没入眉心的那一箭造成了一个硕大的血洞,未干涸的血迹在那里积蓄成鲜红的一点,宛如靶心的颜色。
      他冷笑,还想伸手再拿一支箭时,再度抑制不住地被拖进无限的深渊之中。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透过房门,楼下隐隐约约的叽喳声想也不用想是来自谁,苏榷以手覆眼躺了一会儿,发现身后居然都是汗。
      七月的大暑天,他居然出了一身冷汗。
      片刻后,苏榷坐起身来,穿衣梳洗。
      蒋逍和蒋遥正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早点逼近凌自在,凌自在看着那蒸笼,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点心而是鹤顶红,借着椅子和桌子的遮挡慌不择路地逃命:“别过来,我不吃啊!”
      “嘿嘿嘿。”蒋逍狞笑着一步一顿走过去,“凌大哥你别跑了,吃吧,逃不掉的。”
      “谁知道你这回又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啊!”凌自在一边惨叫,一边朝着反方向准备逃,结果发现这两兄弟居然还一人一边合围包抄!
      蒋遥步步紧逼,一改往日的腼腆:“嘻嘻嘻......”
      凌自在终于放声大喊:“啊啊啊——”
      “一大早你们就这么精神呀。”
      众人抬头,见苏榷神清气爽地缓步下楼:“掌柜的。”
      苏榷被那一声震得耳朵疼,揉了揉之后笑道:“小逍小遥,怎么一大早就在打闹?早饭做好了吗,我还真有些饿了。”
      两个少年立刻原形毕露,放下手中新鲜出炉的鹤顶红乖巧地回道:“做好了,这就去拿来。”
      在最后关头被掌柜的救下,凌自在松了口气。这种兵荒马乱的早晨已经不是第一回在平安居上演了,以往每一次看见这些个现世宝丢人现眼,顾玄宁少不了冷言冷语训斥两句,今天却只看了一眼,又心事重重地继续看书。
      蒋逍蒋遥端上来口味上佳,卖相可人的满满一桌早饭,不得不说他们的厨艺是越发地好了。凌自在喝了一口甜粥,想到掌柜的在时食物的味道和掌柜的不在时的味道简直是天差地别,顿感悲从中来。
      苏榷刚咬掉白白嫩嫩的包子的面皮儿,里面和着肉馅香味的滚烫热气就扑面而来,馅儿大且汁水足,光是闻着就食欲大增。他还没来得及下第二口,就听到桌对面的顾玄宁缓缓道:“饭后......”
      他面前的白粥一口未动,筷子还齐齐地架在碗沿。
      其他人纷纷抬头,或深沉或平静或好奇的目光立刻盯着顾玄宁。
      桌下的手指蜷了起来,顾玄宁躲开他们的目光道:“饭后,我有些话想说。”
      他想,与其等到一月之期结束不辞而别,不如现在就和他们说清楚。顾玄宁一向笃信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过是分别而已,说穿了日后有缘再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能想出许许多多宽慰自己的话来,但是都不能让开这口变得简单。
      凌自在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咬住春卷。

      “尚......尚尚尚书?”
      蒋逍的表情非常夸张,嘴长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虽然比较浅见,平时脑子里全是吃喝玩,但是基本常识还是有,知道尚书是个大官。
      顺全觉得自己手里的杯子快握不稳了:“原来如此,那顾......顾先生以后是不会再回来了吗?”
      虽然不知顾崇阳有何要事,但是一旦回去,平安居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顾玄宁点头:“是。”
      蒋逍和蒋遥同时沉默了。
      他们脸上的失落几乎是眼可见的,对于心性大条无忧无虑的他们来说,顾玄宁究竟出自怎么样的官宦世家不重要,他们认识的只是那个不苟言笑,在他们闹得沸反盈天时一个眼神投来就能让他们噤声的,可靠的顾先生。
      那些哪怕是曾经害怕过的东西,一旦刻进了记忆里成为一种习惯,就挥之不去了。
      苏榷因为昨晚就知道了,反应是几个人中最为平静的,他笑了笑,叹口气:“我上哪儿再去找个那么好的账房先生呀,不过玄宁也总不能一直在店里吧。”
      顾玄宁对于账目的敏感远超常人,如果一辈子在区区一个客栈里当个账房先生未免太过屈才。苏榷这话里暗有赞他不是池中之物的意思,算是别样勉励。
      “掌柜的......”
      苏榷只觉得桌子下的袖子被人轻轻拉了拉,一旁的蒋遥凑过来,少年脸上的表情眼巴巴的,却偏偏还要压低了声音道:“我舍不得顾先生......”
      苏榷默然。

      今日无事,肖念黎依旧严于律己起了个大早。
      在门口的院中练了一会剑,肖念黎只觉得心神不定,往日里那套拿手的剑法招招式式突然不得要领,力气仿佛使得不是地方,砍、削、劈等动作竟没有一招让他满意的。肖念黎干脆把剑一挂,一屁股坐在后花园里发呆起来。
      好在院子里树荫茂盛,不至于让肖念黎被毒辣的日头蒸熟。
      肖念黎暗自思忖,掌柜的昨晚好像有点反常。不是逛集市的时候,而是在那之后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他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自己的直觉,肖念黎相当有自信,但是直觉不能成为理由和证据,他没办法因为直觉而去过问掌柜的行踪,更何况极有可能还是人家店里的私事。
      “私事”二字让肖念黎愣了愣。
      以前的他急匆匆地告别了并不算快乐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只身一人离开家乡来到燕京,每天住在羽林军里的十二个时辰把他所有的心绪占得满满当当,操练、站岗、巡逻就是全部的生活。他独来独往惯了,从来也没觉得怎么孤独。
      但是,这是他第一次想走进另一个人的生活。
      说穿了,掌柜的店里的事情他费那个心瞎猜什么?
      肖念黎为这种矛盾而焦躁不已,心神不宁。他干脆放空了脑袋,让自己忘记平安居,哦不,苏掌柜正和自己两墙之隔这个事实,在心底问自己。
      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的心思似乎从不在情啊爱啊那一道上,甚至可能早就错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炼成了一颗坚若磐石的不动之心。但如此看来,可能和年龄无关,之和遇到的人有关。
      肖念黎把脸埋进手掌中,感觉脑子和胸口都乱成一团,涨得发疼。

      他草草吃了个晚饭,一整天都克制着自己想往平安居的方向迈开腿的冲动,逼着自己读了会儿让人头疼的书,然后驱使着两条不大灵光的腿带自己去沐浴。
      “咦?”
      肖念黎正在解外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张弓。
      奇怪,我之前是朝右摆的吗?肖念黎左思右想,居然想不起来,但是觉得似乎有些别捏,于是只能作罢。
      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分,肖念黎刚套上中衣,就听见小院的门被人敲响。
      “谁?”大半夜的,会是谁来访?
      门口那人压低了声音,似乎有意不让街坊四邻听出动静:“肖都统。”
      肖念黎立刻一个激灵——会这么叫他的人必然只有官府上往来的人,那么就是正经事了。他回道“稍等片刻”,一脚蹬上靴子,随手抓了一条披风围在肩上就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人他有点印象,好像是燕京府尹的一个小衙役。
      衙役为了不露出身穿的官服,还罩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在乌漆抹黑的夜里不大显眼。
      肖念黎搬了新居之事不是个秘密,考虑到羽林军常有急事,为了便于被告知他就把地址告诉了一些人。
      “出什么事了?”肖念黎有些严肃地问,官府办事也是有时限的,如此晚了只怕只剩下值夜的官员了,如果没有急事,那么等到第二天开衙办公再来找他也是可以的。
      衙役唯有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是亮的,他一开口就是十万火急:“大人,衙门里遭了贼,被......被偷了!”
      肖念黎一听惊了,什么贼这么嚣张,偷东西偷到燕京府来了?
      “你说清楚,丢了什么东西?”
      “说起来此物还与大人有些关联。”在肖念黎惊诧的目光中,衙役道,“就是几个月前大人抓住的‘天支’那伙人的尸首,在大牢里不翼而飞。”
      尸体不见了?
      肖念黎眉头一紧,率先跨出门去:“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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