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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叁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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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肖念黎把苏榷拉到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忧心地问道,“没事儿吧?”
苏榷摇了摇头:“没关系,可是其他人和我们走散了。我记得方才我明明抓住了小逍的......现在可怎么办?”
“人太多了。”肖念黎皱着眉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海,“现在回去,他们也不一定在刚才走散的地方。我觉得不如我们回店里等他们,他们也许过不了多久也就回来了。”
按兵不动倒是个好主意,苏榷点点头。
结果等苏榷和肖念黎回到店里时,发现蒋逍和蒋遥居然先他们一步了。见到两人,蒋逍就差扑上来了:“掌柜的,你们可回来了!”
苏榷安抚地拍拍他们的背:“你们前面挤着没有?可曾看见玄宁和自在?”
“我们没事儿,走散了之后我和蒋遥逛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反正咱们知道,掌柜的要是找不着人还是会回店里的。”蒋逍顿了顿,道,“可是顾先生和凌大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肖念黎和苏榷对视一眼:还没回来?
沿着原路返回,街上的人因为夜深了也逐渐变少。
凌自在和顾玄宁并肩而行,两人几乎是一路无言,经过一条狭窄的巷子转角时借着周遭的人声,凌自在突然开口:“喂。”
“嗯?”
“你也发现了吧。”凌自在状似不经意地向后看了一眼,轻声道,“他们跟了一路了。”
“发现了。”顾玄宁不用回头也能在一片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中分辨出那些人的步子,而且他可以判断,这些人跟着他们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近。
凌自在早已把平安居附近的地形摸清楚,他步调不变,却十分自然地拐进了一条行人更少的街巷。这里一带都是燕京城西的民居,低矮的房屋连成一片,弯弯绕绕的巷子错综复杂地勾连着。从这里应该可以到平安居的后门,凌自在在心中估摸。
跟着他们的人似乎觉察到了此举的用意,他们二人听到的脚步声好像更近了些。
“怎么回事?”凌自在直觉这个距离已经有点危险,他问顾玄宁,“他们想干什么?”
顾玄宁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再这么跟下去,恐怕等到我们回店里了也甩不掉他们。”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分叉的巷子口,凌自在指了指右边那条,“走这里,怎么,难道他们还想跟着我们进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玄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等等......”
凌自在拉着他,两人并没有停下,他边走边问:“你想到什么了吗?”
“他们......可能是来带我回去的。”
回到哪里,凌自在没有追问,总之是属于他的地方。
“哦。”凌自在沉默了片刻,巷子越来越窄了 ,几乎只能容两人同时并肩通过。此刻,除了他们和身后跟着的,再无其他人。他问,“你想回去吗?”
你想回去吗?
这个问题顾玄宁从未思考过,他的标准里从来只有“应该”或“不应该”,情绪几乎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是唯有一点他想不通,那里是他应该回去的地方,那究竟是什么让他对回去这件事这么抗拒?
平安居的住宿自然比不上那里,掌柜的是个腹有诗书,温和有礼的人,可是就是太温吞了,蒋逍蒋遥成天吵吵闹闹让他耳根不得清净,凌自在则动不动就能惹起他的火气,让他失态,这样一个地方哪里比得上那里?
似乎所有的筹码都在天平的那一端,但是,顾玄宁任性地想,我说哪里分量重就是哪里重!
“不想。”
风中似乎传来凌自在隐隐的低笑,然后顾玄宁就觉得拉着他的那只手攥紧了些:“那就跑吧。”
顾玄宁还没反应过来,腿先跟着动作迈了出去。
身后的人听到了动静,知道自己早已暴露,于是也跟着他们追了上去。
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嘈杂脚步声,而且是从后院那条巷子来的。
苏榷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脑中却飞速思考着:平日里那条巷子行人不多,而且多是居住在那一带的,脚步不可能这么匆忙,唯一的答案是有一群人闯了进来。
会是谁?
苏榷不由自主地想到,此刻顾玄宁和凌自在还没有回来。莫非是他们遇上什么了?
其他几个人的耳力并没有那么佳,肖念黎虽然善于武学,但是观察力却不是最上乘,蒋逍蒋遥更不必说了,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今天的集市,说话声都快盖过脚步声了。
耳力不仅取决于日积月累的功夫,五感中也是最考验人心性的一种感官。如果内心浮躁,那么听力也会大打折扣。只有外物的干扰降至最小,才能感觉到物我如一的沉浸。
声音似乎是从北面而来,苏榷暗自思索,北面虽然有一片住宅,但是一旦出了巷子后不就是今天举行集会的地方吗?难道......真的和这两人有关?
“小逍小遥。”被掌柜的点到的蒋逍蒋遥齐齐抬头,看着掌柜的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你们陪肖公子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说罢,不等两个少年追问去哪儿,苏榷就转身进了中庭。
肖念黎又是疑惑又是好奇,可是他知道,依照掌柜的性格,如果不说便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不便多问。
前面就是平安居的后门了,凌自在看了一眼顾玄宁:“怎么办?”
是先进去再说,还是站在门口跟他们对峙?
顾玄宁当机立断道:“先停下。”
于是,两人便在距平安居十来丈开外的地方停下。凌自在隔着这段距离,终于第一次看清了这些人的面貌——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窄袖衣袍,在夜色中五官看不明晰,不过光是停在那里蓄势待发,就能看得出训练有素。
顾玄宁又换上了那副冷漠疏离、不近人情的冷脸,厉目盯着那些人,看不出是隐忍还是愤怒:“何事?”
为首的那人上前一步,缓声道:“大公子,同我们回去吧。”
“四年。”顾玄宁冷冷看着他们,“你们跟了整整四年,他的眼线无时无刻都在我的身边,怎么,这次是突然等不及了吗?”
凌自在没少听过顾玄宁的冷言冷语,却没有任何一句带着如此锐利的锋芒。
“这是有别的原因......”那人看了看凌自在,似乎是因为这个外人的在场而忌惮于说出接下来的话,“希望您能暂时先和我们回去。”
凌自在一时间无法确定,自己是该回避还是该留着。
“我们是来请您的。”
顾玄宁几乎失笑,看着几乎堵住了去路的六七个人:“请?”恐怕只要他说一个“不”字,这几个人能强行破拆平安居把他带出来吧。
“原因等到您回去之后会详细解释。”那人步步逼近,脚步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深巷里回荡,眼看着就要逼近他二人面前,突然,众人眼前银光一现。
那人快速退开一步,稳稳站住了脚。他原来所站的地方,一支雕翎羽箭的箭镞已经没入了石板缝隙的泥土中,细长的箭身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冷的银色,足以划破夏夜温热的空气。
“谁?谁在哪里!”
谈话被猝然打断,那人转过头去看着箭的来向——平安居对面那间院子的高墙上空无一人,屋子里一盏灯都没有,仿佛那一箭是凭空而来。
不过倒也是堪堪逼退了那人的脚步。
顾玄宁此刻也顾不上深究究竟是何人出手,那个人向来行事如此,他放任自己在外四年,却时时刻刻掌握着自己的动向。如今要把人带回去,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只是顾玄宁不明白,为什么事出如此突然。
“回去,可以。”凌自在复杂地看着顾玄宁,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玄宁心想,逃不掉的,总要面对。
“但是......一个月。”顾玄宁将一根手指横亘在他与那些人之间,“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必须给苏掌柜一个交代,我的东西也需要整理。”
那些人对于这条缓兵之计犹豫了,最后,为首的那人一点头:“可以,一个月之后,我们会派车驾在店门口恭迎大公子。”
他们的消失和他们的出现一样来去无踪,很快,这几人便隐没在夜色里。
顾玄宁方才跑出了一身的冷汗,可他更多的疲惫来自于那段不长的对话。他现在只想靠着墙滑坐下来,给自己一些时间冷静。
“你既然不想,何必答应他们。”凌自在盯着地面上的箭,没有看他。
顾玄宁摇了摇头:“他说过就一定会做到,这事由不得我,他铁了心。”
“他是谁?”
“是你父亲顾崇阳顾尚书。”
两个人循声回头,顾玄宁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榷靠在平安居的后门,依然是几人走散前的那副打扮——青绿色长衫,头发半散,嘴边常年挂着的笑意也分毫不变,仿佛就是站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一样。
凌自在一看顾玄宁的表情,就知道掌柜的所言属实。
顾崇阳是何许人也?凌自在也许不知道,不过六部尚书乃是一品大官,出身这方面倒是和他的猜测相去不远。
顾玄宁的眼神一瞬间复杂起来。
“我没有调查过。”苏榷笑了笑,给他们打开门,“只是很久以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你就跟在你爹身边,可能你忘了吧。”
很久以前?
虽然凌自在不曾知道这二人有何渊源,可是掌柜的从面相上看好像比顾玄宁还小吧,他都记不得的事情掌柜的怎么可能有印象呢?
苏榷示意二人先进店里:“所以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玄宁,你要回去是你的选择,不用因为我们而感到愧疚,于我不过是再找个账房先生,然后和一个朋友分离而已,但是你爹一定有什么重要的理由才会要你回去的。”
说完,他转身率先走进院子里。
凌自在摸了摸鼻子,自始至终这件事只有他目击了全程,但却是个毫不相干的人。
“那我......也先进去了。”
“顾则。”身后的人开口道。
凌自在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法则之‘则’,顾则,我的名字。”顾玄宁盯着地面,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玄宁是我的字。”
开诚布公......他半被迫,半出动地做到了
凌自在点点头:“我知道了。”
“掌柜的,你去什么地方了呀......哎?顾先生凌大哥,你们可回来啦?”两个少年惊讶地看着他们。
肖念黎颇为忧心地瞄了一眼苏榷,后者对他摇了摇头,微笑示意没事。
“时辰不早了,你们该去睡了吧。”苏榷哄道。
“知道了。”两个少年心满意足地上楼去了。
肖念黎自觉这几个人之间气氛有点不对,连忙站起来道:“那我也告辞了。”
苏榷点点头:“好。”
大堂里只剩下三人,苏榷一面收拾着冷掉的茶水,一面道:“玄宁,如果这件事你不想开口,那就不必勉强自己去说了。”
今晚过得实在是太累,累到顾玄宁觉得再多讲一个字都会耗干所有的精力,但他坚持摇了摇头:“我会说的。”
铺开的床铺把压在上面的那人绵绵实实又柔软地包裹住,无形间分散了一点疲惫。顾玄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出神,哪怕几年不曾回尚书府,他也能回忆起府中的每一处细节。他一会儿想到掌柜的,一会儿在犹豫该如何开口。意识在浮浮沉沉的混沌之间,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和多年未见的父亲。
苏榷和凌自在道过晚安后,独自一人擦完了桌子。那块抹布灰扑扑的表面蹭上了鲜艳的红,苏榷这才发现自己左手的食指居然划出了一道不深的小口子。
“还是太久没用过了。”他想。
一轮弯月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大地上凭着依稀的星光,万物都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中。
皇城的万家灯火在前半夜的笙歌过后陆续熄灭,又辞别了旧的一天,打更人孤独地穿行在街头巷尾,敲响子时的梆子。
不知从何处来了一阵风,原本昏昏欲睡的打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凉飕飕的风灌了一脖子,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燕京城上空蓦地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