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叁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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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那棵梧桐被晒得叶子卷起了边，一树的蝉没完没了地释放着生命力，叫了一整天。
这样的炎炎烈日里，大家都趁着中午清闲的时间躲在阴凉的大堂里。苏榷在看一本棋谱，常春和顺全小声聊着今天上午听到的闲话，李伯给自己倒了壶冰水沁过的小酒美滋滋地独酌，凌自在非常少见地没有抱着他的折扇，只是叮叮咣咣不知道又在折腾什么发明。
“掌柜的。”突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中庭冒出来，蒋遥这一声不大，却把自顾自休憩的众人吓了一跳，“今天......”
他比较害羞，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的时候，舌头不由自主地就磕巴。
“今天是七夕节！”蒋逍的脑袋也冒了出来，垫在他弟弟的头顶心，咋咋呼呼道，“晚上我们出去逛集市好不好？”
闻言凌自在放下小钻子，好笑地看着他俩：“七夕节和你们这些小孩儿有什么关系？你俩凑什么热闹。”
苏榷放下书，呷了口茶：“我看，‘逛集市’才是他们的本意，七夕不七夕只是个由头。”看着两个少年被戳穿的小表情，苏榷轻车熟路反问：“对吧？”
“嘿嘿......”蒋逍笑了笑。
他们两个现在可是越发的伶牙俐齿了，为了出去玩，借口能变百八十个花样，什么“不宜久坐，活动活动”“天朗气清，外出最佳”，还有稀奇古怪的如“世界偌大，何不一看？”这种文邹邹的。听到最后一句，苏榷还呛了一下：“这话谁教你们的？”
“庄大哥啊。”两人理直气壮。
总之，他俩软磨硬泡的本事越发见长了。在平安居待了几个月，他们基本摸透了每个人的性子，又处于玩性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除了唯二害怕的掌柜要他们练字和顾先生给他们冷脸之外，其他再没有别的好怕的了。
苏榷在蒋逍蒋遥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知道自己这次又输了一回，无奈道：“好吧，晚上带你们去。”
两人欢呼起来。
“什么事情高兴成这样啊？”
屋子里的几个人听到后院里柴扉轻启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串叽里咕噜的鹅叫，来人不消猜也知道是谁了。
肖念黎远远就听见蒋逍蒋遥的大喊，推门就被鹅将军盛情问候了一番，连忙绕开这凶巴巴的大鹅：“这只鹅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来的？”
“咱们买的，因为没有人会杀就先留在店里了。”蒋逍见鹅将军挣脱了束缚，内心对其仍然充满了恐惧，一面回答一面躲进了柴房。
见状，苏榷连忙出来救场。倒也是奇了，掌柜的这么文弱的一个人，没什么气场，看起来力气也不大，可鹅将军就是非常害怕他，一看到来人，立刻低眉顺目变成了一只乖巧的家禽，低低地呜咽了两声就蹲在树旁。
苏榷把鹅将军拴在树上后才笑着道：“肖公子怎么来了？”
肖念黎从掌柜的走出来那一刻，眼睛就跟黏在他身上了一般挪不开了，闻言道：“我顺道过来看看，不过是想上街去买点东西。总觉得屋子里还空落落的，我想挑一条挂毯或者刺绣，增添点颜色，再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话虽这么说，苏榷估计肖念黎也把他们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不然现在也不会满脸写着“我也想去”。他何等心细的人，于是顺着话头道：“现在出门多热呀，不如今晚肖公子和我们一起去逛逛如何？”
肖念黎大喜过望，这不正求之不得吗！他“好啊”一口答应。
“那就这么定了，吃过晚饭我们在店门口见。”
送走了肖念黎，苏榷叹了口气：“不如大家一起去得了。”
“我俩就不必了，掌柜的，你们好好玩儿。”常春和顺全摆了摆手，媳妇还没讨着呢，他们不去凑热闹。李伯也表态：“我一个老头儿只怕扫你们的兴，况且总得留个人看店吧？你们去吧。”
凌自在也不捣鼓他那些小玩意儿了，他用扇子叩了叩桌面问道：“喂，那你呢？”
顾玄宁头也不抬：“不去。”
“这也不去那也不去，”凌自在语气里带着点抱怨，脸上却全然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眼尾勾起一抹调笑的神彩，“你真是无趣。”
“大家好久也没一起出去了，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走走。”苏榷眼见着顾玄宁的表情因为凌自在的几句话不好看起来，忙出来打圆场。
其实，就连蒋逍和蒋遥都发现了，今天顾先生的脸色比往常还差，每个人心照不宣地不去惹他，偏偏唯独凌自在像看不懂一样。
顾玄宁对苏榷已是相当好声好气了：“不必，掌柜的你们去吧。”
“掌柜的。”凌自在支着胳膊靠在柜台前，展开折扇摇了两下笑道，“顾先生想留下来看门，拦都拦不住啊。再怎么劝都没用的。”
“对吧？”说完，他还回头向顾玄宁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
他懂什么！？
苏榷看看两人：“这......”
顾玄宁本来正因为一事而苦恼不已，如今被这么一说，只觉得什么理智，什么克制都统统丢在了一边，那倔劲儿上来，只想不顾一切地和凌自在对着干。他也不知怎么就昏了头脑，中了那么明显的激将法：“不用你越俎代庖替我定夺，我要去。”
于是当晚，肖念黎在门口等到了兴致勃勃的蒋逍蒋遥，恬然自得的凌自在，面色古怪的顾玄宁以及为一店人操碎了心的苏榷。
七夕佳节适逢一个颇为凉爽的晚上，月色疏朗，星辰清晰，银汉如一条璀璨的光带铺在夜幕之上，那明亮可见的牵牛织女星让人不禁遐想，或许天上真的有一座鹊桥。
而地上的燕京皇城大街也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高楼檐角彩灯悬挂，摊贩早在大街两旁支了小摊位，叫卖声络绎不绝，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蒋逍四处张望，感叹道：“这街上今儿好多姑娘啊。”
“是啊。”苏榷避开人流，把两个孩子保护在几人中间，道，“毕竟七夕是姑娘们的节日，这天上街的女子会很多。”
肖念黎走在苏榷旁边，也一路小心翼翼地不让掌柜的被人挤着，他其实颇为头痛这种嘈杂拥挤的环境，以前他还需要在羽林军轮值时最怕这种情况了——一不小心便会有个踩踏拥堵，非常危险。他叮嘱道：“你们几个跟好了，我们最好不要走散。”
“知道啦。”
凌自在盯着那些人片刻，道：“有好多习俗是我从前闻所未闻的，新鲜。”
“是吗？”苏榷有点好奇，“那以前你们是怎么过节的？”
“以前在中州山里，除了春节其他节日一律从简过，毕竟我只和师父师妹住在一起，中秋节也谈不上什么团圆，清明节也无人可祭。七夕的话......”凌自在回忆到这里，笑了笑，“和我们没关系。”
恰巧几人走过一片灯海，那是两旁的楼上用绳线相连，把彩灯当空挂在街头。抬头便是在各色灯笼中跃动的烛火，可以天上的明月争辉。
那绚烂的光彩只照进了顾玄宁如墨的眼睛，但却没照彻这片深渊。
凌自在不动声色地看着，随后扭过头去。
大街上人实在太多，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肖念黎躲得左支右绌，还是时不时难免和人磕碰一下。
他们这六人走得相当有意思：苏榷是个典型的慢性子，用慢吞吞的步子几乎是一路逛过来。肖念黎空有一双长腿，居然也委屈着自己寸步不离地跟着苏榷。蒋逍蒋遥奋力地想拉他们四个走快些，凌自在倒是闲庭信步，到哪里都很从容。顾玄宁走得一板一眼，完全把逛集市当成掌柜的吩咐，去执行命令。
“让一让啊，前面的注意了！”
一匹高头大马闯入了拥挤的人潮中，为了避让突如其来的马匹，人们惊慌地朝着两侧涌去。肖念黎循声一抬头，只见那马上的人居然还勒紧缰绳，让马撒开蹄子小跑了起来，转眼就冲着他们六人过来了！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人？”肖念黎还来不及亮出身份问责，紧急之下他连忙权衡，还是保护好身边的人比较重要。苏榷也听到了这声音，只是反应略逊肖念黎一筹，还没来得及躲，就被他拉着胳膊拽到了一边。
“小逍小遥！”苏榷的第一反应是，店里两个孩子可正走在路中间呢，他匆忙之中只抓住了他右边的蒋逍，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就着那衣袖大力一拉。
蒋遥只觉得自己周围突然一片混乱，眨眼的功夫，他左边的哥哥就被掌柜的拽走了，蒋遥顿时六神无主，朝着哥哥扑了过去，但是腰间不知道被什么一撞，栽在蒋逍身上，两个人滚作了一团：“哥——！”
蒋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一撞带倒了，整个人重重磕在地上。他只觉得眼冒金星，蒋遥叫了一声跌倒在他身上，蒋逍觉得这一压快让他吐血了。
“哥！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蒋遥抓着哥哥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剩下的人全都不见了，他勉强扶着哥哥站起来之后，只见四周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却没有他熟悉的脸庞。
蒋逍回忆：“好像是前面那个骑马的人不看路，险些撞到咱们，掌柜的为了拉住我俩把我带到了一边......掌柜的呢？凌大哥他们呢？”
可惜身边人来人往，无一人回答他们。
凌自在远远便听到马蹄和嘶鸣之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右手腕被人大力一带——他和顾玄宁本就走在众人右边，被这么一拉，他几乎和那人一齐朝着路旁摔去。
顾玄宁支着身后一棵树，才免于摔倒。只是凌自在一个重心不稳，鼻梁还重重磕在他肩膀，顾玄宁登时觉得手一麻。
“你没事吧？”凌自在急忙退开一步，上前看着他。
顾玄宁吃痛闷哼了一声，咬紧牙关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凌自在却抓起他的手：“我看看......还好，没有淤血青紫，估计麻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倒是无妨。”顾玄宁只觉得被攥着的那截手腕滚烫非常，他从没和人有这么近的碰触，连忙抽回手，道，“不过现下的问题是，我们与掌柜的走散了。”
凌自在的脑中还满是那双即使在夏天，触感也冰凉细腻的手，还在暗自想，难道这人浑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吗？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周围：“不行，人太多了，现在回头去找恐怕不是个好主意。”
闻言，顾玄宁怔了一下——他今天本就是陪掌柜的出来，如今人都不见了，他想不出自己还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不过这倒是清静了很多。”凌自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把手中的折扇揣进怀里，玩味地看着顾玄宁，“别那副表情，喂，掌柜的可不是你这一趟出来的全部原因，你不想继续逛下去吗？”
顾玄宁一愣，随即薄怒道：“不想。你就不能换个称呼么，未免太过无礼了。”喂来喂去的，听着让人不悦。
那双桃花眼里又掠过了一丝他看不懂的表情，凌自在勾起唇角：“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我自会好好叫你。”
顾玄宁狠狠顿住。
“既然你做不到开诚布公，我也不必以礼相待。”这话中锋芒毕露，和往日他的自由散漫大相径庭。不过转瞬即逝的凌厉后，凌自在笑了笑，“走吧，你不想继续逛下去，可我想，你就当陪我走走吧。”
话音刚落，他也不管顾玄宁答不答应，兀自走入了人潮中。顾玄宁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便跟了上去。
凌自在对一切都很好奇，但并不是蒋逍蒋遥那种带着探究和玩闹的兴趣，而是看一眼便会去追寻下一样东西的纯粹新鲜。在来来往往让人眼花缭乱的皇城大街上，他就这么脚步不乱地走着，走过笙歌宴乐，走过声色犬马。
顾玄宁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从背后看，这个人真的有种可以入画的气质。宽肩窄腰，长发高束，一袭淡黄色的长衫及踝，却因为走姿而不染纤尘。明明同样是芸芸众生，他和那些贩夫走卒有什么区别呢？顾玄宁想不通，可在他眼里，这个人就是有种近乎出尘的感觉。
“你愣着做什么？”凌自在回头，那双弯月般的眼中满是笑意，“快过来，我要买个东西，可咱们的钱都在你那儿。”
管着开支用度的账房先生终于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前面那点奇异的感慨顿时烟消云散，板着脸丢给他一颗碎银：“买些小东西足够了。”
凌自在手掌一合，那锭银子就落入掌心，他晃了晃：“谢谢顾先生！”随后一头扎进一家小摊的铺面上。
摆摊的是个姑娘，买的都是些闺阁里自己绣的帕子、香囊以及丝线一类的，周围来看的客人都是女子，偶然见了一个年轻男子走来，顿时有些脸红，待看清来人的长相，干脆涨红了一张脸低下头去。
顾玄宁颇为不快地等在一旁，只见凌自在上前与那姑娘攀谈片刻，然后姑娘点点头，从首饰匣中取出什么递给他，凌自在高高兴兴付过了钱便拿了过来。
看着他走来，顾玄宁只觉得那种不快并未消退多少，他把情绪归咎于凌自在乱花钱：“买到了？买到了就走吧。”
凌自在拉了拉他的衣袖，笑眯眯地把东西递给他：“别急，这个给你。”
阑珊的灯火下，一条红绳躺在白皙的掌心。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大概是因为你算盘上那个吊着铜钱的红缨快磨断了，而你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对不对？”凌自在把绳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这个应该可以代替吧。”
顾玄宁不知所措地盯着那条红绳——他今天确实在为这件事而烦恼，那把算盘和铜钱都是传家宝，历久弥新不易坏的，可绳子就不一样了，过不了一阵就得换新的，他在发愁该去哪儿买，连这个他都注意到了？
“......谢谢。”顾玄宁觉得有些别扭，不过还是收下了。他在凌自在吃惊的眼神中径自从怀里取出算盘，把绳子就地换新。
“为什么你可以随时随地掏出算盘？”
“一直带着，不曾落下。”
凌自在服了。
他俩继续走走停停地逛，只是顾玄宁现在脑中一片混乱，一会儿想着该回去找掌柜的，一会儿想着方才的钱得从凌自在月钱里扣，千头万绪，最后都凝在了那枚挂着红绳的小小铜钱吊坠里，轻飘飘地晃晃悠悠。
他无意瞄了一眼路边，叫住凌自在：“稍等。”
凌自在疑惑地看着顾玄宁走向一家小摊，可惜来来往往的人立刻挡住了他的视线，等了不一会儿，顾玄宁又走了出来。
“这个给你。”
这回换做凌自在不知所措地盯着顾玄宁手上那根发带：“这是做什么？”
顾玄宁盯着路边：“回礼，来而不往非礼也。”
明黄色的发带大约一指宽，本是非常鲜艳跳眼的颜色，可是正正好好搭配凌自在那身浅黄的衣裳，反倒是显得面若冠玉。
“你......不是一直扎着头发么。”顾玄宁吞吞吐吐道，“应该能用到。”
他在人情世故上太过迟钝，不过他顾玄宁也从不在乎这些，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期望自己送出的东西能合人家的心意。
在他决定收回手转身离开的前一刻，凌自在一把抓过发带，眼中似笑非笑更盛几分：“谢谢，确实很有用。”说着，他松开发绳重新束了个头发，把那明黄色的发带一圈一圈绕紧。
这是他们交换的第一个礼物。
远处，年轻的男男女女或站在树下，往那枝条上挂着许愿的红笺；或俯身河边送下含苞欲放的莲灯。一轮上弦月调皮地藏在柳梢后，为千里赴约的恋人照亮一片夜空。
绑完了头发，凌自在道：“差不多了，我们回去找掌柜的吧。”
顾玄宁点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叁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