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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贰拾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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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后,乐师们的琴声依旧泠泠清越,入耳不乱,反倒是那些纵情声色的宾客面色酡红行径大乱。
宋延推开那层层叠叠的酒盏,含着歉意却不容置喙地对众人道:“不喝了,我先送皇兄回去,失陪一步。”然后在一片挽留声中扶着喝得轻咳的太子出了花园。
一看这情形,有些只为了露个面不得不来的人纷纷借机告辞。顾崇阳算了算,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居然有四五个人中途离开了。
剩下来的之中,除了碍于交情不便走得太早的人,那就全是晋王的心腹了。顾崇阳思量,他算是那种和晋王关系不近不远的人,只不过几乎日日都会在朝廷上碰面,所以不得不客气,现在开溜不太合适,还是一会儿编个像样的借口再走。
他们身边坐着的那个小吏就不需那么多思量,反正在座的人中他这种品阶的属于人微言轻,走了也没人在意,座位就这么空出来了。可一眨眼,一个人驾轻就熟地坐在那位子上,热切地朝二人招呼道:“顾大人好,陈叔叔好。”
陈智行一看来人,乐了:“你怎么也来了?”
那年轻人看着年纪不过二十多岁,顾崇阳记得,这似乎是个小文官,和陈智行的父辈那一支有点儿亲缘关系,算起来是该叫他一声叔叔。
“我算是凑份子的。”年轻人笑了笑,“刚巧看见叔叔,我有点想回去了,可是不太敢一个人走,叔,咱们一起回去吧?”
“这......”虽然陈智行也想告辞了,但是似乎撇下老友不太义气。
顾崇阳笑道:“没事,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好了。”
两人遂告辞了。
穿过竹间曲径,吵嚷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太子觉得头不那么疼了。宋延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醒酒之药给他服下——别的王公子弟放的都是些金银玉器,唯独从小学习医术的晋王殿下坚持在身上带着药。
“我感觉好很多了......”太子捏了捏眉心,勉强笑道,“阿延,你应该去多陪陪宾客,你这样岂不扫了其他人的兴?我自己可以回去,车架一直等在门口的。”
宋延不以为意:“他们不会......”
“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忽地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小跑来一个王府仆从,看样子本是来找宋延的,却不想和二位殿下撞了个正着。
仆从踟蹰着不敢上前,太子殿下会意,摆了摆手移开一步。
宋延脸上带着明显的被打断的不悦之色,那仆从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再2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宋延冷冷道“知道了”,便挥手让他下去。
“怎么了?”看着那个仆从的背影,太子问。
“没什么事。”宋延道,“就是江太守、徐太守他们也给我送了礼物,礼物已经到了。”
太子有点惊讶:“他们也知道此事?”
九州太守虽然坐镇一方,但是因为供职的地方各不相同,分散在南齐各处。最远的有西南梁州的王太守、东北冀州的徐太守,离燕京稍近的有兖州的江太守等等。虽然个个都是起居八座的大官,但是和京城这些大小京官不同的是,他们无法第一时间得知京中发生的事。
太子这一问其实只是出于无心,他不是驽钝,而是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弟弟会与那些州太守门有其他的过从。
宋延笑了笑,直截了当地说:“他们这些人虽然远在边疆,可是京中难免会安插些眼线,如果皇兄以为他们是两眼一抹黑,那才错了呢。”
太子点点头:“也是,水至清则无鱼。”
“这些礼我先收着,”宋延扶起太子继续朝着门口走去,一边道,“不过他们要是借此攀交情另有所图,那就是找错人了。”
太子看着身边这个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弟弟,眼底流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从小他这弟弟就老成懂事,鲜少添乱,能长成这么一个决策有方是非分明的人,作为兄长他真心诚意地高兴。
把人送上马车,宋延叮嘱道:“皇兄,你回去还是小睡片刻。我给你吃的那药虽然有解酒之效,可是会让人觉得困,有了睡意你别强撑。”
太子点点头:“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晋王殿下回到花园后,客人们又围拢过来劝酒,宋延在一片或勾结或讨好的来人中游刃有余地周旋。
顾崇阳被一个熟识的户部侍郎逮了个正着,拉着喋喋不休地叙旧。那人估计也是喝高了,从中举授官一路讲到他俩如今共事,可怜顾崇阳走也不是附和也不是,只觉得一张老脸要陪着他笑僵了。
好不容易把那醉鬼劝回了家,顾崇阳发现宾客们早就三三两两告辞了。据说晋王带着几位好友去了偏厅,商量别的事去了。
顾崇阳也准备打道回府,可那醉鬼无意之间把一些酒水悉数抹在了他手上衣角上,虽然他并不特别心疼衣服,可是手上黏黏的却让人非常不舒服。他抄了一条小路想去找找这王府里可有借他洗一洗手的地方。
花园四周都是竹林,顾崇阳在一条远离人烟的小道间穿行,只觉得远处的活水小溪流湿气扑面,初觉得幽静清爽。可当他走了大约半盏茶功夫还不见到什么别的建筑时,他不禁心里开始打鼓。
“这......”顾崇阳看了看,前面后面都是弯弯绕绕看不到尽头的路,嘀咕道,“这晋王府怎么迷宫似的,这是哪儿呀?”
现在折返回去也是走,顾崇阳干脆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反正只要路不断,那么就总会走出去。
又过了一会,他终于透过逐渐稀疏的竹子看到了人影,忙叫住那人:“留步!”
那人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顾崇阳见那人一番王府里仆人的打扮,心想,找对人了。
“这位大人,有何吩咐?”
顾崇阳问:“你可知这里有没有可以净手的地方?”
仆人闻言道:“有是有的,可是大人......那在前边儿,这后面的屋子却没有。”
“那要走多远?”顾崇阳暗道,果不其然走错了,只希望别相距太远。
仆人一欠身,笑着道:“大人可否在这里稍等片刻?小的去送一些东西给晋王殿下他们,一会儿就回来,届时我带大人出去。”
顾崇阳惊讶:“晋王殿下他们?他们不是在偏厅......”
那仆人似乎只知晋王所在,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偏厅早就观了呀?今天王府里客人很多,为了不教客人们走错了地儿,殿下命我们把无关的厅堂都锁上的。”
顾崇阳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了,他装作不动声色,若无其事问道:“‘晋王殿下他们’?还有哪些人?他们在后院里做什么啊?”
仆人不疑有他,思索道:“叶学士赠了一副书画真迹,晋王殿下的爱好之一就是收藏字画,那副真迹殿下非常喜欢,就邀请一些大人一同观赏。小的记得......好像有兵部的曹大人,还有王星华王大人......”
顾崇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仆人没有发现他表情的不对劲,掰着手指继续数道:“我记得还有......哦对了,还有宫里的高公公和邓将军。”
顾崇阳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他内心只剩一个念头:后悔!惊恐!他这回是真的撞上不该知道的东西了!
兵部曹大人曹崎就是个兵痞子出身,平时批个文书还别字百出,怎么会有鉴赏书画的那份闲心?王星华一个中书省官吏,平日埋头拟折子的人,共事了那么多年顾崇阳头一回知道他也有那附庸风雅的爱好。
宫里的高公公那可是皇上身边鞍前马后的人!怎么晋王连他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请来?那邓将军更不必说了,他和晋王怎么会有交集的?一个西南征战常年戍边,一个身居禁宫不出皇城......况且看个字画,他一个武将凑什么热闹!
背后出了一身冷汗,顾崇阳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这一伙人勾结在一起,随便找个由头,刚好借着生日宴的名义聚在一起秘密谋划,若是日后有人问起,刚好可以推说那天大家只是偶遇。
顾崇阳心如擂鼓,多年官场的经验告诉他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走为上策,一刻都不要多留!但是这仆人......要是落下个话柄怎么办呢?他额头都沁出冷汗来了。
“大人?”仆人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哦,没什么。”顾崇阳摆了摆手,“既然列位大人齐聚王府,我也不便再叨饶了,这手我不洗了,你给我指条路出去吧,我还是早点告辞了。”
仆人没看出一点端倪,把路线详细地说与他听后,就打算端着茶点离开。
“慢着。”
刚想提着食盒走的仆人被这冷冷的一声叫住,他怯怯地回头,就见到那位不知名姓的客人眯起眼盯着他。
那位大人方才同他说话时非常客气,表情都是和颜悦色的。可现在只这么一眼,那本就生得锐利的眼睛和眉宇之间皆是无形的气魄,整个人不怒自威。
他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仆人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小的......小的不知道,大,大人看着面生,好像我没在府上见过您。”
顾崇阳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他平日里明哲保身,几乎不去什么同僚家里聚会,更别提王府了:“嗯,好。那我现在便回去了,一会儿若是晋王殿下问你碰见过什么人,你不得向他提起我。”
“啊......”仆人不明所以。
“若是打扰了殿下的雅兴,你我都负不起责任。”顾崇阳瞪了他一眼,“这就是原因。”
“小的明白了。”
顾崇阳点了点头,负手又走进那竹径深处。
金乌西斜,本来天色明朗的下午忽地起了一阵大风。灰扑扑的云短暂地遮住了七月火辣的艳阳,顾崇阳在林间竟觉得凉飕飕的。
他觉得自己从没走得这么快过,几乎都要跑起来了。
刚才听到的东西,他只字都不得与外人提——无论晋王殿下是出于何目的私下会晤这些官员,传出去都有勾结朋党之嫌。他顾崇阳最洁身自好,还不想引火烧身。
但是......顾崇阳控制不住地往下细想,这些人相当值得玩味。兵部、羽林军都能参与的是什么事呢?恕他浅鄙......顾崇阳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就是与那权柄有关。
只身一人的时候,顾崇阳也会直面现在,审时度势一番,他不忌讳独处的时候想这些。如今二位殿下也逐渐亲政了,太子殿下呼声虽高,但是就是过于正人君子了一些,凡事都是非分明,可对于君王来说这未必是一件好事。而且太子殿下先天有疾,不能操劳,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但是晋王殿下同样也文韬武略,最重要的是野心勃勃干脆果决,非常适合成为一个好的决策者。在一切未成定局之前,他未必不会为自己去争取一下。
这江山无论百年后落在哪位殿下手里,都与他顾崇阳关系不大。他不站队不表态,只希望每朝每代都能安分地为朝廷效力。
只是......
他抬头望着竹林上空的一线天色,那天灰茫茫的。顾崇阳想,可是那王座的权倾天下,是由血和火铺就的啊。
他们每一个人,都注定会被牵连其中。 顾崇阳现在还有自保之力,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如果晋王真的有心要争夺,那么燕京将会变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地。
顾崇阳他有两个儿子,小儿子一直待在家里安分守己,将来可以打理老家的家业,或者送他去走个仕途。唯独那个脾气古怪、至今在外的大儿子,让他一直忧心。
看来,顾崇阳下了决定,要把他带回来,暂时先保护在自己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