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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贰拾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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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细如指节的蜡烛点燃后,橙黄色的光芒在烛焰点亮了一圈光晕。借着这盏灯,顾玄宁的目光盯着凌自在。
凌自在就是一副半夜惊起的样子,外套披在肩头,平时高束起的头发此刻散着,长垂到腰际。这副随意的打扮倒是显得整个人柔和了很多,只是火光在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里悦动,光华灼灼。
顶着锋利的两道视线,凌自在非常坦然地给自己又倒了杯茶,茶叶在冰凉的水里泡了半夜,味道早就又哭又涩,和舌尖上的咸味碰撞在一起,形成难以言喻的口感。凌自在皱了皱眉,慢吞吞道:“你别误会,这件事自始至终我未曾向任何人说过,都是我自己的猜测罢了。我没那个爱好探听别人的私事,不过,你要去找的到底是什么人?”
两片唇死死绷成了一条直线,火烛下仍是墨色的眼睛里像是在进行一场无止境的挣扎,犹如连光都穿不透的黑暗的深渊。
见状,凌自在摆了摆手:“算了,你要是不想说就别勉强自己。”
顾玄宁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我唯一想确定的是,他们的存在会不会给其他人带来危险。”凌自在一只手撑着头,状似无聊地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语气平淡无奇地问道“应该不会吧?”
“不会。”
“那便足矣。”凌自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要回去睡觉了,本来就是下来喝个茶。蒋逍蒋遥忒能折腾人,下次我再不吃他们做的什么鬼东西了。你要去便去,不去也早点睡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楼梯了,果真一点都不再追问。那截比拇指还短的蜡烛在片刻后终于流干了它的泪,“呼”一声熄灭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包围了顾玄宁。
那扇偷听了二人对话的平安居大门一直在等,等得剩下那人站到双腿发麻失去知觉,等到自己的门框上都攒下一颗颗露水,也没能等到被推开。
十数辆马车停在晋王府的门口,下车的正是穿戴正式衣冠楚楚的百官们。他们见了面,纷纷或虚情假意,或发自内心地问候一声,然后三五成群地涌入那大门敞开的气派四进院落亲王府中。
门口的家丁客客气气地察看来人的请帖,众人从怀中摸出那张红底描金的小册,方才被允许进入。
顾崇阳前脚刚下马车,后脚便听到有人低声唤了他一句“老顾”,他一回头,就发现陈智行也紧随其后从车上下来。
如今已是盛夏了,哪怕卷起车厢上的挂帘还是闷得很,在车里颠簸了一路热出满头汗的两人看着对方都和自己一样狼狈,不禁都苦笑了一下,而后迅速扶正头冠,拨拉拨拉贴在额头的头发——这种场合比起上朝更不能大意,因为他们不知到底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中盯着他们。
两人整理衣冠毕,上前递去请帖,立刻就有满脸堆笑的仆人迎上去,恭恭敬敬地道:“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晋王府是四进的大宅,四进乃是指在正厅、前厅和后厅的基础上再多出一座偏厅。顾崇阳和陈智行二人跟着晋王府的仆人穿过气势恢宏的正厅,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些雕梁画栋,就从厅堂后门穿出。
一瞬间,方才那些晃眼的金银之色顿时无影无踪,几人仿佛误入了画中的世界——原来晋王府正厅是修来待客用的,平时往来的客人只到正厅一坐,所以为了彰显亲王的身份,正厅就弄了个金碧辉煌的格局。而晋王本人雅好山水,所以出了正厅,连着院子的地方就修成了园林风格。
长廊水榭中,乐师衣袂飘飘正在奏乐,一时间,琴的悠扬,丝竹的欢快交织在一起,层层帷幔中真像是临水而立的仙人。两个人穿过九曲回廊,只见一片竹林掩映着后院,宾客们的谈笑生才隐隐可闻。
“风雅,真是风雅。”陈智行听出那乐师正在演奏的是南方的民歌,竟随着那调子哼了几声,非常享受的样子。
顾崇阳可没友人那般雅趣,拉了陈智行一把:“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坐下吧。”
花园内设了几排长桌,装点精美的冷盘已经摆放就位。顾崇阳和陈智行算是来得不早不晚,大约一半的座位上已经坐了客人。有的同僚认出他们,招呼二人过去坐。
那人是吏部的一官员,二人见到熟识,就坐在那个较为偏的位置上。虽然这两个座位靠角落得紧,但是却能看到主桌主座的情形,并且遮拦很少。顾崇阳和陈智行都没有在宴会上出风头的心,这个位子正中他们下怀。
刚坐下,陈智行悄声对顾崇阳耳语:“晋王殿下旁边那个位置,是谁的?”
这主座奇怪得紧,虽然还未曾就座,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今日主角的位置。但旁边那个并排的座位却安设得相当微妙,暗示着那个人的地位居然与今日的寿星并驾齐驱。
顾崇阳飞速瞄了一眼,脑中有了个猜想:“该不会......是太子殿下的吧?”
“啊?”陈智行吃了一惊,虽然有这种可能,但是......
“太子殿下不是因为身体缘故绝少现身这种场合么?今天难道也会来?”
顾崇阳只是猜测,因此万不敢断言:“我也不知,只是有可能罢了。”
二人又随意聊了些话题,周围的位置陆陆续续坐上了宾客。虽然名义上这只是个生日宴,宴请一些晋王殿下的朋友熟人,可来的无不是朝廷里一呼百应的大官和民间有头有脸的名流,俨然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晋王宋延一直在主厅陪着几位要客攀谈,今天他一身华裳,更显得眉目俊朗龙章凤资。只是言笑宴宴之余,他却时不时要往门口看上一眼,最后还问身边的侍从:“还没来吗?”
侍从低着头答道:“还没......”
宋延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挥了挥手让那人下去。
这边正说这话,只听门口晋王府的仆人高声喊道:“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高喊如冲破云霄一般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不仅正厅里谈笑正欢的晋王和达官贵人霍然站起,连花园中交头接耳的人也瞬间缄默,一时间竟是宾主无声。
顾崇阳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一语成谶,他和陈智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读出了不可思议的震惊——这就算是亲兄弟,两位殿下的感情也未免太好了些!晋王殿下过的也不是什么整十的重要生辰,太子竟也能到府露面。而且太子殿下据说一直身体不好,鲜少外出,看来是给足了这个弟弟面子。
宋延转头对方才正在说话的人道:“失陪了。”然后丢下那人,快步迎出门去。
“皇兄。”
来人在火辣辣的日头里居然也披着一件长及脚跟的披风,一旁的随从生怕那金贵的人晒到一点阳光,正举着一把大伞撑着,闻言他抬起头来:“阿延。”
宋延三步并两步,上前把太子宋振亲自领进门去:“皇兄,我可等到你了。”
“我怎么会食言而肥呢?”太子笑笑,“只是前面出门时下人张罗着又是穿衣又是打伞的,不想耽搁了这么久。”
宋延却认真道:“此乃必须的,皇兄,尽管你风寒全好了,可是这夏天的白昼黑夜一冷一热,也不是没可能再发。”
太子只好点头,换了个话题:“皇兄我想了好久该送什么礼物,最后托人在民间找到了那套你在看的医术的遗卷之一,据说那几本早已轶失,现在流传下的都是手抄本,我不是行家,难辨真伪,就送给你来鉴定鉴定。”
说罢,就有随从捧上来一只木匣子,小心地打开后,红缎子上便躺着两本古籍残卷。封皮因为岁月打磨,虫啃蚁噬而缺了一小块,内页泛着古旧的黄色。
宋延眼前一亮,赶紧命人收好,摆到库房中保存妥当,一边拉着太子道:“果然还是皇兄最知我。我正愁看到那残缺的部分,不知该去哪儿找接下来的几卷呢。”
“这些我也不是很懂。”太子微微一笑,“只是想如果送些价值连城的收藏,恐怕你也不缺,只能在别出心裁上另辟蹊径了。”
“加上这份心意,皇兄的礼也太重了。”宋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道,“皇兄你不知道,有些人简直把送礼当作比富,只求华美珍奇,还有甚者敷衍到居然给我送银子。”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下去,撇了撇嘴。太子笑了起来,只有两个人耳语的时候,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晋王才会对他说些心底话,就像以前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弟弟对哥哥孩子气地抱怨一样。
“再怎么说也是礼呀。”
“皇兄你就是对那群人太宽容了。”
两个人说着话移步至花园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宋延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来宾方才开宴。
顾崇阳隔着来来往往,行云流水般上菜布酒的侍女看了一眼两位主角。太子身分最高,又很少露面,自然成为了所有人众星捧月的对象,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敬酒。晋王起初是在一旁看着,后来见太子略有不胜酒力的醉态,还亲自帮当挡酒。
他停箸暗忖,两位殿下感情倒是真的好。
一旁性子大大咧咧的陈智行正沉醉于宴上佳酿,借着三分醉意,眯起眼欣赏不输于皇家教坊所奏的曲子,跟着哼了几句之后,睁开眼奇道:“咦?居然不是《贺圣朝》?”
顾崇阳不通音律,他跟着听了片刻,这奏的曲子也是欢快清雅,非常应景,遂问道:“有何不妥吗?”
“没有不妥......”陈智行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只不过祝寿之曲中,当今就属《贺圣朝》最富盛名。”
顾崇阳诚实道:“不曾听闻此曲。”
可惜陈尚书一片风雅之心,让对音乐毫无见地的友人给泼了盆冷水,颇为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顾崇阳一眼,耐心为他解释道:“此曲作于建业初年,原本乃是叶学士写给当今太子太保李大人的祝寿曲。”
太子太保李大人全名李朝,是如今朝廷里为数不多的两朝老臣。太子太保看似是个正一品的大官,其实也不过是个虚衔,建业帝为了抚慰那些个功高劳苦的老家伙,但一面又防着他们积蓄势力,到了一定的年纪便会给他们封个相当好听风光的官职,看似是提拔,实际上是为了撤掉他们手中的实权。
李朝顾崇阳知道,可叶学士叶承典居然会作曲他可不知道,惊讶地问:“建业初年......?那会儿李太保不过壮年,叶学士该几岁呀?他那会儿就能作曲了?”
“谁知道。”陈智行耸了耸肩,“总之,这曲子就这么从宴会上保留下来了,大街小巷的人渐渐都会唱,你说流传得广不广?不过十几年,每逢宴乐庆生,准少不了这曲子。不过叶学士会作曲也不是什么秘密,人家可是大才子。”
顾崇阳点点头:“确实厉害。”他一个户部尚书,成天除了算那大把大把的收支用度就是和前来哭穷的其他各部掰扯,有那么点修身养性的心也被磨尽了,所以对于才子还是很佩服的。
“哎对了,说到叶学士,怎么这会儿没见到?”陈智行四处看看。
顾崇阳道:“我们来时我记得我还看到了,大概是提前告辞了吧。”
有些被邀请来的人无意结交,也不喜热闹,来参加纯粹是给晋王一个面子来走个过场,往往会提前告辞,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算了,别管这些事了。”陈智行端起酒壶,“老顾,这酒可好了,你再陪我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