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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贰拾柒 ...

  •   推开正厅,朝东的房子霎时盈入了一束金色的阳光。
      还没摆任何家具的房间空空荡荡,正中一只大木箱就格外显眼。肖念黎顿住脚,惊疑地“咦”了一声:“怎么已经搬过来了?”
      “这只箱子是你的?”苏榷问。
      肖念黎点点头,上前蹲下身去开没锁死的铜扣:“本来东西不多,我收拾干净原本的屋子之后东西只够装这一箱,本来寄存在前面那人那里,没想到他已经运过来了,真是有心了。”
      木箱的轴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肖念黎掀开盖子,箱子就打开了。
      几件衣服铺在最底层,箱子里除了一些杂物,最显眼也最大的,竟然是一张弓。肖念黎的佩剑也合上了鞘摆在一侧。
      “怎么还有弓箭啊。”苏榷看着那张长弓,那根弓弦泛着凛凛银光,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啊,只是我看掌柜的应该没有摸过弓吧,拿起来的时候要小心,别被弓臂割到了手。”肖念黎说着,示范给苏榷看,他拿起如弯月般弧状的弓弦道,“拿着这里不会伤到。”
      苏榷点点头,好奇地接过去左看右看:“你们也会用弓吗?”
      “嗯,军营里会有,不过操练得不会像练剑那么频繁,偶尔吧。”肖念黎在杂物的缝隙中找出一只箭壶,打开发现还有十几支羽箭,雕翎在光下泛着银白的色泽,“不过这张弓是我找人做的,因为羽林军里弓箭数量少,大概一人一张吧,是不能带出去的,但是平时我自己手痒想练的时候不就没有了吗?于是我就做了一张。”
      这张弓手感很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苏榷轻轻拨了一下那张绷紧的弦,然后尝试着拉开它。
      肖念黎急忙放下箭壶去拽他:“欸,掌柜的,当心!”
      “嗯?”苏榷放下弓。
      肖念黎解释道:“这些弓啊剑啊还是太危险了,万一弄伤了怎么办,还是放下来吧,我带掌柜的去看看别的。”
      而且拉开弓需要一定的臂力,普通人的力量不及他们这些天天训练的,如果强行拉弓,韧而有弹性的弦轻易就能把手指割伤。
      那堪堪被拉开的弦倏然复位,苏榷放下弓箭笑了笑:“说的也是,不过这下我也算得上摸过弓的人了。”他也俯下身去,把东西放在原来的地方。那一瞬间,肖念黎看到的是,那袭青衣因为动作而下摆曳地,未曾束起的黑发几缕搭在肩头,那张足有半人多高的弓箭散发的危险气息都能被那人和风细雨般的气质化去。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面加,喃喃道:“魔怔了......”
      “什么?”苏榷起身,因为没听清所以又问了一句。
      肖念黎慌忙摆手:“不,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

      两人在主厅里兜了一圈,除了疏于打扫,地面和窗棂积了一层薄灰之外,其他地方都十分可意。肖念黎又是个要求不高的人,他只需要一个简洁舒适的住处就行,这个地方就很好。
      苏榷大概是处于习惯,细致得连墙角门后这种地方都会看一眼。他关上门,目光掠过木门上的镂空方格图样,突然出声问:“肖公子怎么想起在此处购置房子?”
      那带着笑意的话音在不大的厅堂里回荡,激起肖念黎从耳廓后直到脖颈的一阵痒,他万万没想到居然又提起这一茬了!电光火石之间,肖念黎穷尽口才,编了个理由:“这屋子临街,进出方便。而且距安泰门不过五里,骑马过去只需一盏茶功夫,我平时去那里的哨所也省时。”
      这一番话倒也不是临时起意,虽然买这宅子的原因私情占了一大半,可是在数不清的私心里挑挑拣拣,还是能一点上得了台面的理由,于公于理,振振有词。
      “哦。”苏榷故意把尾音拉得很长,勾起唇角,“因为方便,所以买下它。对了,还是出了比前一个人多五十两的高价。”
      苏榷向来是温和包容的性子,他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聒噪、顽皮、爱生事的人:那些来来往往店里的客人、蒋逍蒋遥、凌自在......苏榷用他的柔和包容着每一个人,有时候连店里人都觉得这个掌柜柔弱可欺,没有脾气。从苏榷嘴里听到带着调侃揶揄意味的话,恐怕比登天还难。
      可这话里揶揄的意味就太明显了,肖念黎支吾:“呃......略有薄蓄,就花在这上面了。”
      掌柜的不对劲!肖念黎只觉得这种叙事般平淡无奇的语调比嘲讽还让他无地自容,那点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就像被看穿了一样。
      “看来......”苏榷慢条斯理地道,“平安居是建在一块好地方了。”
      肖念黎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他自忖:我......图谋不轨得那么明显吗?
      他一咬牙,干脆豁出去了。
      “还有一点原因就是,此地离平安居最近,走动方便。”肖念黎只觉得这个抬头对视花了他所有的勇气,“我只觉得和掌柜的在一起能够交心,掌柜的不想看见我吗?”
      他既不擅长拐弯抹角,也学不会暗讽挤兑,干脆说开了把问题抛给苏榷。
      苏榷一愣,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笑道:“怎么会,有肖公子做邻居,想来我以后在店里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不见了......不见了!”
      蒋逍抱着脑袋大喊,这一嗓子真是撕心裂肺震耳欲聋,蒋遥闻声举着锅铲从烟雾缭绕的厨房里一身油烟气地冲了出来:“哥,怎么了!什么不见了?”
      “掌柜的,掌柜的不见了!”蒋逍已经找遍了整个大堂,顾先生此时在房中,其他人正各忙各的,唯独苏榷不知所踪。
      蒋遥松了口气:“掌柜的有可能在楼上吧。”
      “不在......楼上我敲过门了。”蒋逍一脸忧惧,“我还有事想找掌柜的呢,你说掌柜的会去哪儿?他出门从来都会和我们说的。”
      倒不是他草木皆兵,只是有了上一回被人跟着的经历,几个人虽然不说,但是都心照不宣地提高了警惕。掌柜的现在不见了,又没留个口信,难免让人往坏处想了。
      闻言,蒋遥也着急了:“那怎么办,附近你找过了吗.......”
      “怎么回事?”
      苏榷的声音突然传来,依旧是清冽温润沁人心脾的。他一面合上院子里那扇小门,一面转过来颇为讶异地看着目瞪口呆的蒋逍蒋遥,问道:“我远远听见小逍在喊‘不见了’,什么不见了?”
      “掌柜的!”蒋逍就差扑上去了,“你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苏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歉然道:“方才去隔壁串门了,走的时候没和你们说,是我不多,让你们担心了。”
      蒋逍抬起头,问:“隔壁?”
      “那扇门打开之后就是邻街,大概是因为我不怎么开,所以你们没从那里进出过。”苏榷指着回来的柴扉,“肖公子刚买了新居,就在巷子的对面。”
      “这么巧。”蒋遥惊讶。
      苏榷笑而不语,只是点头:“对了,小逍你方才说找我有事,什么事呀?”
      提到这个,蒋逍想起来了,两只眼睛突然发亮,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尝试着做了新菜色,反复改进了很多次之后我们想给掌柜的尝尝。”
      说起来在厨艺这一道上,蒋逍和蒋遥倒是展现出锲而不舍的钻研精神,苏榷早就看出他俩在读书上强求不来,就由着他们的兴趣了。自从得到了掌柜的支持,他们就致力于研发各种稀奇古怪的菜品,上次那道冰镇桂花小圆子就是个中翘楚,苏榷想,虽然每次拿出来的新成果看着古怪,可是味道还不错。
      “这回又想让我吃什么呀?”苏榷顺着蒋逍的话问了下去。
      碰巧,凌自在刚好下楼看到了这一幕,表情从稀松平常一下变成仿佛看到什么极恐怖的场景,探出扶手哀嚎道:“掌柜的,不要吃啊——!”
      神情凄切,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蒋逍一听掌柜的同意试吃,高高兴兴转身就进了厨房,哪里听得到这控诉。苏榷被凌自在吓了一跳,忍不住扑哧一笑:“哪里有那么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蒋逍献宝似的从厨房端出一只小盅,盖子神神秘秘地扣着,眼巴巴递给苏榷。凌自在一看那熟悉的碗,脾胃就下意识地一紧,他沉痛地闭上眼——大势已去,掌柜要完。
      “这是什么?”苏榷接过蒋逍递来的勺子,揭开那盅盖,发现居然是一碗成色金黄的蛋羹,“这有什么特别的?”
      “掌柜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凌自在摇头。
      苏榷尝了一小勺,只觉得味道和普通的蛋羹不太一样,居然有点咸,不过少了点蛋腥,味道颇为爽口。
      “这个蛋羹挺好吃的。”苏榷真心夸道,“是加了什么东西吗?”
      凌自在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惨案,吃惊地看着蒋逍:“这不就是你上午给我吃的那玩意儿吗?”
      蒋逍吐了吐舌头:“凌大哥,你吃完之后说太咸了,我们就又试了好几次,这回是最终成品,保证万无一失。”
      “为什么你们每次都拿那么难吃的奇怪点心给我吃?”凌自在抓狂,“掌柜的怎么就运气这么好,吃到的都是好吃的?!”
      对这一切洞若观火的蒋遥终于不好意思地开口:“因为尝试的失败之作我们......我们没给掌柜的吃过,都是......先让凌大哥来尝的。”
      “......”
      看着凌自在的表情,苏榷用袖子掩嘴笑了。

      中午吃的那碗蛋羹余威犹在,凌自在不但晚饭食不知味,居然大半夜还被渴醒了。
      咸得发苦的滋味在舌尖火烧火燎,他在半梦半醒间热出了一脑门的汗,最后翻身从床上坐起,连灯都来不及点,心急如焚地在桌上摸索茶壶。
      那壶里居然偏偏一滴水都没有,凌自在只得推门下楼倒水。
      深夜里所有房间的灯都熄灭了,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凌自在听见自己的脚步极轻地落在木制的走道上。
      直到走到楼梯口,他却听到好像是一楼大堂传来的动静!
      他的房间由于是额外加出来的,三楼已经没有多余的空屋子了,所以只能安排在二楼。大堂里那点响动在一片静谧中无限扩大,凌自在瞬间清醒,连舌尖发麻般的火灼都不在意了,他放轻了脚步走到楼梯口。
      黑暗中,一个身影徘徊在门口,几度想推开门,但是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反反复复好几次,似乎是在迟疑。
      “喂。”
      那人猝然被人从身后一喊,惊起回头。凌自在早就悄无声息地下了楼,那端着茶壶的手就着楼梯随意地一靠,在夜色中盯着那人,纵使是黑暗,也难掩那双眼睛中流转的眼波。
      安静的气氛被打破,凌自在盯着他片刻,从鼻子中发出一个轻笑,在那人震惊而慌乱的表情中开口道:“他们还没来找你,你就这么急不可待地送上门去吗?”
      “......你怎么知道?”
      出声的人,赫然是顾玄宁。他们相隔三步不到的距离,却因为没有光而都看不清对方,顾玄宁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凌自在怎么知道是他,怎么知道......!
      凌自在却一点都不意外,他拖着步子晃到前台,凭着记忆在杂物柜里找到一盏油灯,不紧不慢地点上后,掀起眼帘看着顾玄宁:“猜的。刚来店里的时候我就发现......店附近似乎一直有人,当然了,皇城大街这么繁华,谁会在意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呢?起初我也以为是错觉,可是后来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好几次,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竟然那么早就察觉到了?
      “还记得前几天我们去看星星吧?”凌自在把油灯放在柜台上,端起茶壶找水,“那天我是想确定一件事情——那些人究竟是跟着谁。常春顺全李伯他们不必说了,都是来历清白的普通人。蒋逍蒋遥......那两个孩子虽然有点意思,但是也不可能是他们。
      “那么只剩下,掌柜的和你了。那个琉璃镜不仅是为了观星之用,看周围的事物也是一清二楚。那晚我发现,自从你出现在屋顶之后,那些人就现身了,所以我断定,那些人其实是在跟着你。”
      凌自在终于在一张桌子上找到了一壶剩下的茶,虽然已经凉了,可他现在渴得紧,又说了好长一番话,说完就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
      顾玄宁死死地盯着他。
      “喂,别那么看着我。”凌自在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对探究别人的底子没有兴趣,只是想证实自己猜测的对错。如此看来,我是对了?”
      半晌,顾玄宁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喂’来‘喂’去也算有礼吗?”
      “哦?”凌自在放下茶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眼里却没有语气中的笑意,“你的‘名字’?”
      这话如同霹雳般,顾玄宁顿时在原地不得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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