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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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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计给三位沏上了茶,那少年接过之后轻声道了谢。
他穿着一身淡湖绿色纱袍,银白色滚边纤尘不染,看起来干净中又有些贵气。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掷地有声。
“这是我堂弟,”苏榷对肖念黎介绍道,“这次是跟父亲一起从襄阳来燕京,顺道而来,我们才得见一面。”
怪不得少年虽然称苏榷为兄长,两人却一点儿也不像。
论长相他自然是不及掌柜的,呃......肖念黎在心里想,好像也没几个长得比苏榷更好看的,要不是掌柜的平时鲜少出门,估计慕名而来的姑娘家要踏破平安居门槛了。
好像又想岔了,肖念黎发现这念头一旦关乎掌柜的,就会不知不觉信马由缰地跑偏。
不过少年长得英气,残留的稚嫩和初现雏形的稳重在那张十五六岁的脸上奇异却和谐地共存。
少年颔首:“算来我与哥哥数年未曾见过,只是偶尔书信相通。这次虽然在燕京不知会停留多少时日,不过还是要来见一见哥哥。”
从面貌来看他比蒋逍蒋遥似乎还小一点儿,说话间却有种少年老成的稳重。肖念黎没见过苏榷其他的家人,不知道他们家的人都是这样,给人以温文有礼教养良好的样子,每一句话、一个动作分寸都拿捏得相当好,但是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又不给人狎昵的空间。
无需额外的东西做矫饰,有时一个人的出身就像刻在了骨血里,由内而外地彰显在一举一动。
少年说燕京官话很有意思,带着一点柔软的语调,但是有些字眼咬得不是很清楚,像是南方的口音——尤其是西南一带,地形起伏闭塞,交通不便,以致十里不同音的现象。襄阳与燕京相距千里,当地的话更是大不相同。
“我听哥哥说了些店里发生的事,还说肖公子帮了哥哥很多,真是谢谢照拂了。”少年继续道,“如果可以的话,肖公子直接喊我名字就是。我名叫钦尧,钦佩的钦,尧舜的尧。”
“钦尧......这名字寓意真好。”面对礼教无可挑剔的孩子,自觉作为长辈的肖念黎有些自惭形秽,“照拂什么的言重了,不敢当。”
苏榷问钦尧:“不知会在京城停留多久?那你怎么办呢?”
“我就跟着父亲,”钦尧笑了笑,“反正已经做好了久留的准备,哥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跑添麻烦的。我也是第一次来燕京,这里这么繁华,我还害怕迷路呢。”
“那就好。”苏榷眼底流露出一丝放心。肖念黎暗自疑惑,这家人是做什么的,如果是做生意,怎么还把半大孩子带出来呢?也难怪掌柜的一开始看起来不放心。
苏榷和这个堂弟感情颇好,两人又聊了片刻,钦尧才起身告辞:“哥,我要回去了,本来我就是偷偷跑出来,一会儿父亲转眼看我不见了该质问我了呢。”
苏榷起身把他送到门口:“快点回去吧,你认得路吗?”
“嗯,我记着呢。今天多有打扰了,日后我们书信再联系。”钦尧顺势对肖念黎一揖,“肖公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肖念黎挥挥手。
少年的匆匆出现和告辞像是一段特别的插曲,短暂地缓解了肖念黎的尴尬。
不然......特意把新居买在平安居后门这种动机不纯的事情被苏掌柜当场撞见,够他窘一辈子的。
想到这里,他对交集无多的钦尧多了一份感谢。
“襄阳啊......”片刻后,肖念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从那么远的地方来?”
要知道,襄阳所在的地域行车不便,加之没有顺流的水路,如果是轻骑跨马加鞭,要一旬才能到燕京,如果是举家前来,没半个月是到不了的。
苏榷喊人收拾杯子,自己亲历亲为擦着桌,闻言抬头看了肖念黎一眼:“钦尧他们本家就住在那里,他父亲原本也不是当地人,不过很早之前就把田产家业都迁过去了,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原来如此。”肖念黎点点头,内心却起了疑:他问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是为什么而来,掌柜的话怎么在避重就轻似的?难道凭掌柜的理解力还不明白他问什么吗?
连肖念黎自己都没发觉,本来在人情世故上不甚敏锐的自己居然咬文嚼字的功力愈发精进,还会细细琢磨别人的话了。
尽管苏榷的回答不尽如人意,肖念黎却掌握好了分寸不让他看出端倪,只是换了个自言自语的语气:“掌柜的,说来都没怎么见过你的家人呢,你不是说他们在江南么?”
虽然这种拐弯抹角的打探相当蹩脚,可肖念黎仍然克制不住自己想要了解更多的念头,一面不耻,他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苏榷的反应。
擦桌子的手一顿,果然是上钩了。
苏榷盯着桌面,半晌苦笑一声:“你当然见不着了——我是瞒着家里偷跑出来的。”
“啊......真的吗?”
那么文静的人,也会做离经叛道的事情?肖念黎惊讶。
“真的。”苏榷一点头,半点儿不似玩笑,“因为不想待在家里,所以我跑了出来。当时一心想去个离家远的地方,后来就来到了燕京。”
肖念黎惊得合不拢嘴了:“这是怎么回事,掌柜的能和我详细说说吗?”
苏榷一笑:“好吧,我说了,不过肖公子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作为回报,让我参观一下你的新居。”苏榷把凳子推回去,抬头笑了一下,“这后面一排的屋子我也没去看过,很好奇长什么样。”
“这个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那是一定的。时间随掌柜的挑,我不会拒绝的。”
“好啊。”苏榷放下抹布,一手托着下颚,眼角因为笑意而更神采飞扬,“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行啊......等等,什么?”
然后他稀里糊涂就把掌柜的领到自己还没踏进的新居。
那簇新的匾额上没有一个字,是屋主留下赠给后来人的。屋子原来的主人虽然不会看颜色得很,但是做事到底还是细致的。
钥匙被揣在肖念黎怀里捂热了,他拿出来,听见钥匙与铜环清脆的敲击声,没来由地觉得愉悦。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肖念黎听见钥匙插进凹槽,那锁扣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吐出锁芯相迎来者。他忐忑地用手覆上两扇门,朝左右一拉,一个小院缓缓映入眼帘。
门口正对着正厅,有个面积可观的小院子,肖念黎一看便喜上眉梢。
“怎么这么高兴?”苏榷看着他的神彩,不由问。
肖念黎原本的家还是刚来燕京时购置的,因为当时囊中羞涩,只得草草买下一间小屋,况且自己大半的时间还花在羽林军军营里,一直疏于打理。小屋看起来旧且乱,他内心其实早就动了换个新居的念头,在他的幻想中,那个新家应该有个宽敞的院子,可以让他平日早起练剑的那种。
“这屋子比我想象得要好。”肖念黎左看右看,喜不自胜。
夏天里的阳光在深灰的檐瓦上镀了一层金边,东西两屋都掩着门,东面一条小石子路曲径通幽地延伸到后院,丛丛绿荫隐约可见。整座宅子就像是主人暂时离开了一般,满是生活的气息,不大像空关着的。
苏榷觉得这里倒是有闹中取静的意思,别样雅致:“确实很好。”
“这里就是......”肖念黎拉起苏榷,示意二人一起去正厅看看,他喃喃道,“就是我以后的家了。”
自少时失去双亲,是他在命运的催折下错失了家。一段不值一提的少年时光过后,他甚至远离了故乡,多年的漂泊看似一人自由潇洒,但他比谁都清楚对家的渴望,这一次,他会自己去建立并牢牢抓住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