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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贰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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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平安居打烊后。
顾玄宁皱着眉,看凌自在从布满薄灰的角落里拖出一把梯子架在屋檐上,轻手轻脚攀上去,然后伸手拽住屋顶摇了两下,竟然取下一块瓦片!
“你干什么!”顾玄宁被这一幕惊得睁大了眼,压低了声音质问。
凌自在说话间又取下来几片,一扇完整的天窗呈现在两人眼前:“当然是上去,不上去怎么看彗星?”
顾玄宁想问他在门口看有何不可,但是生怕惊动了房间里的苏榷,只能言简意赅问:“你怎么发现的?”
“上次打扫的时候吧。”凌自在小心翼翼探出去半个身子,然后招呼他,“快上来。”
如今这情形,哪怕被人看见恐怕也百口莫辩,顾玄宁犹豫片刻,只能跟着也爬上梯子。
本来这梯子就是又窄又陡,顾玄宁又抱着“做贼心虚”的念头,差点抓不稳。凌自在俯下身去伸出手:“借你搭一把?”
“谢谢。”顾玄宁看着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一口回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尽管话是这么说,可顾玄宁也从来没做过爬梯子这等事,虽然保持了一贯的冷峻,可看起来就是有些笨拙,凌自在叹了口气,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他手臂。
“做什么?”
“我知道你一个人就行,可这样太慢了。”凌自在相当理直气壮,有了个借力之处,爬上去就轻松很多。顾玄宁只觉得那手牢牢攥着自己,顺势一撑,就探出了天窗。
两人借着远处楼上的灯光勉强看清了黑漆漆的屋顶,两侧倾斜的弧度让人极有可能稍有不慎就滑下去,他们只得并肩在屋脊上坐下。
“给。”凌自在自袖中摸出一个铜管递给顾玄宁,“你试试看能看清吗?”
顾玄宁掂了掂,大概是因为装了琉璃片的缘故,这小玩意儿相当有分量不过冰凉的触感在夏天摸起来很舒服。他举起凑在眼前,朝着皇城大街对面临街的铺子看去,楼内的人从表情到服饰花纹,甚至连头发都分毫毕现。
“好清晰。”他不由自主道。
凌自在颇为得意地笑了笑,那万家灯火倒映在一双足以颠倒众生的眼睛里,通透又绚丽。他也拿出一个对着天空,然后突然拉了拉顾玄宁的袖口:“喂,你快抬头!”
顾玄宁急忙仰看去,透过琉璃镜片,他看见一道银白的亮光拖着长长的尾巴掠过天空。
“看来我们上来的时间正正好好。”凌自在目送着彗星远去,消失在远方黑沉沉的地平线里,“你看到了吧?”
“嗯。”那一线星光被吞没的刹那,顾玄宁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眼也不眨。
他是个感触不多的人,他也知道自己似乎相较别人,对于情感的感知能力更为薄弱,那些喜怒哀乐和拐弯抹角的隐秘情绪,在他面前似乎都淡化了一样,不过在这种时候,他却能捕捉到一点异样——大街还是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街,远处夜晚的集市行人如织,对面客栈酒家里灯火通明,笙歌通宵达旦。路上偶尔有一两架马车驶过,不知匆匆去往哪里,这个夜晚平淡得乏善可陈。每个人都只专注于眼前和脚下,鲜少会有人抬头看。
而在这浓墨重彩的人间晚,他有幸在一地流光虹霓中仰望星穹。
这边顾玄宁还在出神,凌自在却就着这镜片看了一圈四周。与平安居比肩的建筑都是两三层的高楼,犹如一道人造的天堑,在窄巷深院和玉宇琼楼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
凌自在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处,他盯着片刻,内心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决定开口:“喂,你有没有觉得......”
滴答。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鼻尖一凉,一滴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打在脸上。
顾玄宁大概是也感觉到了,两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头上再无任何遮拦,这水......只能是天上来。
下面大街上不知是谁扯开嗓子大喊一声:“下雨啦——!”
天公有灵一般,那一嗓子犹如毫无征兆的警示,几滴小水珠落下,“哗啦”一声,瓢泼似的大雨就倒下来。
“......”为什么不再观一下天象呢,凌自在幽怨地想,随后他一推顾玄宁急忙道,“你先下去。”
苏榷下楼去更一次茶水,听到外面浠沥沥的动静,知道是下雨了。夏日里天气阴晴不定,早上还是艳阳万里,到了晚上就成了倾盆大雨。
结果刚一推开房门,就看见湿漉漉的凌自在......和顾玄宁。
苏榷那杯子险些又没拿稳,好在最后一刻苏榷另一只手稳稳一托,才免于四分五裂。他惊道:“你们去哪儿了?”
“我们......”凌自在看了一眼顾玄宁,后者责备地看了他一眼,那神情可以说是瞪,他心虚道,“我们,看星星,我发现屋顶上有扇天窗来着。”
饶是苏榷见过了大风大浪,也被这语出惊人噎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脸上神色变换不定,最终僵硬地笑了一下:“先去换身衣服,仔细淋了雨感上风寒。”
不再追问下去徒增尴尬,足见苏掌柜是个多么体贴的人了。两个人如蒙大赦一般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后,那阵“咚咚咚”的下楼声越来越轻,顾玄宁靠着门松了一口气。
虽然躲得及时,可漫天的雨仿佛无孔不入,还是有一些顺着领口滑倒了衣服里,冰冷潮湿地贴着非常不舒服。他对于干净几乎有一些苛求,比如许久之前溅了点血的那套华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扔了。
但是这次很反常,顾玄宁觉得自己对于这套衣服的宽容空前绝后,就任由它贴在身上。靠着门冷静了片刻,他发现那个凌自在给他的琉璃镜还握在手上。
这小东西确实神奇,也不知是什么原理,居然能把远处之物放大许多。顾玄宁盯着它居然不知所措起来,不知道要不要还回去。
有个声音却告诉他,他想把它留下。
在前面领路的人转了转拴着钥匙的铜环,脸上的几道沟壑因为扭曲挤到了一起,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讨好笑容。
肖念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听那人喋喋不休了一路。
“这宅子您看了包准满意!这门啊,是朝东开的,朝东您知道不?吉利。”
“正厅可气派了,宽敞又亮堂。您一会儿再往那厢房一看,布置得可好了。欸对了,您是几个人住呀?”
“......一个人。”
“一个人也成,地方大活动得开。这后面还有个小院子,里面那树那花都是已经栽好的,您平时得了空侍弄侍弄,不也是个闲情雅致?”那人唾沫横飞吹得天花乱坠,一面不误事地领着肖念黎往巷子里走。
最后,两人停在一座小宅院前,门面倒是很新,像是刚翻修过的。那人是屋子的屋主,正要出手这套房子,碰上肖念黎这么个大方阔绰要求还不多的买家,抓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大献殷勤。而肖念黎只是趁着那人开门的时间,悄悄看了一眼宅子对门的地方。
那里也是一户人家的后院,只因为中间隔着一条僻静的小巷,那后门开了也是摆设,干脆常年掩着。
“客官,客官?”那人回头就看见肖念黎正发着呆,唤了一声,“客官您进来看呀。”
“啊?哦!”肖念黎回过神来,慌忙跟他进门。
就在这时候,对面那户人家的后院柴扉轻启。
“咦?肖公子?”
他和苏榷谁也没料到,在这种情况下打了个照面。
“您二位认识呀?”那屋主自以为有眼力见儿地凑上来,还喋喋不休,“哎呀那不就更好了,以后熟人见面方便多了。”
说完,还挤眉弄眼地看了看肖念黎。
苏榷笑了笑:“肖公子在这儿做什么呢?”
平安居的后门经年不开,难得推一回,苏榷沾了一手的灰。他下意识想从怀中掏出手绢,但是这样会把衣服弄脏。身后却走出一个少年,递上自己的干净手绢,柔声道:“哥,用我的吧。”
“谢谢。”在肖念黎尴尬又吃惊的目光中,那面目清俊的小少年彬彬有礼地对他欠身道:“这位就是肖公子吧?兄长和我提起过,久仰了。”
他既然喊苏榷叫“哥”,那么就是他的弟弟了?肖念黎暗自琢磨。乖巧礼貌的孩子谁不喜欢,他也冲那少年点点头:“你好。”
眼前这情况错综复杂,苏榷不急着解释这少年的来头,反倒是问肖念黎:“肖公子这是购置新宅院?”
“呃......是啊。”肖念黎眼神开始飘忽,“这个地方,方便,没想到居然就在掌柜的店铺后门,哈哈,真巧啊......”
那店主也不知道俩眼珠是怎么长的,相当不会看眼色:“哎不巧不巧,大家都知道这一排房子正对着临街的铺面,出入可便利啦。”
“......”肖念黎有种被当众拆穿小心思的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圆谎,“没......我就是图这屋子便宜。积蓄有限,先买栋不贵的。”
“是吗?!”屋主激动地快跳起来了,“公子,您可跟我说您愿意比上一个客人多出五十两买下来,那也叫便宜吗?”
“...... ......”肖念黎终于闭嘴了。
那少年表情明显是在绷着笑,苏榷仿佛早已练就了镇定自若的本领,即便他已经靠着三言两语猜出前因后果,还是若无其事一般道:“也好,以后咱们店也有芳邻了,多多照应吧。”
肖念黎木着脸点了点头,屋主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好像说错话了。“那什么......客官,反正您也交了订金了,我钥匙先给您,回头您把剩下的银子拿来您看成吗?我想起还有些事,先走一步告辞了。”
“成。”肖念黎僵硬地看着他一眼,脸上口不对心地写着“滚”。
那人交出钥匙,一阵风般把自己刮了出去。
余下三个人,还是苏榷最平静,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苏某先恭贺肖都统的乔迁之喜了,以后多见面常走动。”
“嗯......”肖念黎挠了挠头,用力点点头。
“要不先进我店里吧,”苏榷做了个请的手势,“回头肖公子一定要请我到新居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