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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贰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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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顾先生给的银子,蒋逍和蒋遥上街买菜是越来越熟练了。苏掌柜有心让他们自己定夺买什么,几乎不做要求,两个少年从起初转遍了集市摸不着头脑到现在直奔目标,进步喜人。
“哥,咱们买什么好?”蒋遥向来主意不大,凡是都习惯征询蒋逍的意见。
二人现在可是平安居的掌勺大厨了,眼光自然不同于前,街边那一溜蔫了边的白菜和沾着泥的萝卜都成了入不了他们眼的歪瓜裂枣。蒋逍有心想改改口味,灵光一现:“不如买只鸡,咱们炖鸡汤?”
“好啊。”
偏巧路边有个小摊专卖鸡鸭,两人上前,发现大概是因为今天贪睡起晚了的缘故,这摊上笼子都卖空一大半了。
“老板。”蒋逍蹲下来往笼子里觑,“还有鸡卖吗?”
脖子上搭着条汗巾,皮肤黝黑异乡口音的老板背对着他们点银票,闻言一转身,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今儿生意好,鸡都买完啦。”
“啊......”蒋遥叹了口气,“来晚了。”
“不过二位客人来看看这个!”老板把银票往衣兜里一揣,蹲下身去,在最深处的笼子里伸手擒出个庞然大物来,展览似的提溜着给他们看,“这个您炖汤清蒸还是酱爆都好吃,我这都赶着收摊回去了,您要是想买呀,我一只鸡的价钱卖给二位。”
“这......”蒋逍和蒋遥瞪着那东西,惊得哑然。
“所以你们就把它买回来了?”
凌自在在院中左右走了两步,“哗”一下展开拿扇子轻摇两下,动作风雅得不像是祛除暑意:“还是活的?”
那只五花大绑的鹅眼睛足有铜钱那么大,警惕地盯着三个人,橘红色的扁喙也委委屈屈被一根草绳绕着,只能从长长的脖子中发出一点低沉的呜咽。
蒋遥挠头:“凌大哥,因为一只鸡和一只鹅价钱差得很多,我们两个图便宜......而且那鹅,看上去......挺肥的,我们就买了。”
大白鹅发出的呜咽声更响了,似乎相当不满自己被贱价卖掉这件事,目光颇为幽怨地看着两个始作俑者,蒋遥被那眼神盯得直缩脖子。
确实便宜,一只鸡二两银子,却买来只两个人合力才能抬回来的大白鹅。
凌自在问:“那你们会杀吗?”
“......”三人一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好吧。”凌自在抱臂又问,“那你们准备把它怎么办,告诉顾先生的话顾先生可不会夸你们勤俭会操持。”
大概是因为掌柜的脾气好,那张白净得过分秀致的脸上永远挂着“凡事好商量”的笑容,所以细碎的琐事店里的人几乎都忽略了掌柜的会反对的情况。蒋遥眨了眨眼,心里觉得,好像凌大哥这段时间提起顾先生的次数明显上升。
蒋逍硬着头皮道:“要不咱们先养着,把它养肥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
大白鹅丝毫没有逃过一劫的觉悟,眼露凶光盯着几人,仿佛它不是阶下囚、盘中餐似的。
“那我们把它拴起来吧?”蒋遥提议。
拴起来就意味着要给大白鹅松绑,蒋逍有些犹豫——他听说鹅会啄人,特别疼,而且脾气不好......看着眼前这只自内而外散发着不屑和鄙夷的鹅,大概算是个中脾气特别不好的。
“听说动物有的通人性。”蒋逍吞了吞口水,“我看这只鹅,好像不太喜欢咱们。”
凌自在折扇轻摇,那龙飞凤舞的水墨字随着动作上下翻飞:“说这么多干什么,还不松绑?”
蒋逍看着怯怯的蒋遥叹了口气:“还是我来吧。”
话音未落,凌自在和蒋遥非常主动地连退几大步,让出一整个庭院来。他俩一个闪身进了柴房,透过一扇小方窗打着扇子看好戏,一个把自己藏在院里的大梧桐树树干背后,借机乘凉。
“......”蒋逍骑虎难下。
大白鹅动弹不得且四叉八仰地躺在地上,一副不肯就范的样子,如果给它恢复了自由,蒋逍怀疑这记仇的东西可能会当场跟他拼了。
“你别别别动啊!”他叉着腰,色厉内荏地指着白鹅,“我要把你放开了,放开你知道吗?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蒋遥扒着树下的草丛探出脑袋:“哥,你和它说这些它听不懂。”
被六只眼睛齐齐围观,蒋逍干脆豁出去,一脸的视死如归。他先是给鹅喙松绑,重获语言自由的大白鹅瞬间开嗓,叫得此起彼伏。蒋逍本来心就慌,这一下更是自乱阵脚,还没把小贩原本绑着的绳结拉开,那大白鹅就扑棱着翅膀自行解放了。
“啊啊啊啊。”蒋逍慌不择路拔腿就跑,他朝着蒋遥躲得那棵树狂奔而去,大白鹅通不通人性还不好说,但记忆犹在,对于贱价买下自己的这二人印象深刻,扇动着展开足有两臂之长的翅膀就扑过去。
见着哥哥祸水东引,蒋遥叫都来不及,双腿先是一软,然后蓄力猛地站起,朝着院子偏僻的角落逃去:“你别过来啊!”
苏榷一大早出门往成衣铺去了——大伏天最是酷热难耐,他去给自己和店里几个人做几套夏装,今天是挑布料,那家铺子的裁缝手巧得很,不出半月就可拿到成衣。
然后......回来便看到蒋逍和蒋遥满院子乱跑,身后跟着一只出离愤怒的大白鹅,凌自在在柴房里笑弯了腰。
“谁可给我一个交代?”
最终包括凌自在在内,三个人垂头丧气地戳在桌前站得笔挺,苏榷端坐着,好气又好笑地质问他们。
蒋逍和蒋遥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蒋逍站出来:“掌柜的,我们在集市上买了只大白鹅,可是谁也不会杀,咱们就决定先养着它。可那鹅太凶了,刚一给它松绑就追着咱们跑。”
他一边说,一边埋下头回想:方才掌柜的居然徒手就收拾了那只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的大鹅,而且是相当狠地直接掐住了脖子,手都不带抖的。他们眼睁睁看着掌柜的把草绳一端拴在树上,一端绕了一道套住大白鹅的细脖颈。
说来也奇怪,仿佛天生就是一物降一物般,大白鹅看到掌柜的就太平了,现在正在树下安安静静地吃草。
唉,蒋逍暗自叹气,连鹅都会看碟下菜。
“好吧,养着就养着。”苏榷颇有些无奈,“可你们要负责喂它,不可再跟它一起捣乱。”
两人瞬间站直了:“遵命,掌柜的!”
顾玄宁就这么冷眼旁观了一上午,再次折服于苏掌柜宽广到海纳百川的胸襟,居然能再次纵容这群现世宝,佩服之余又多了一层无奈。
苏榷上楼回房去了,蒋逍和蒋遥得意地躲在门口偷偷看大鹅——他们属于一朝被鹅咬,仍然心有余悸,不过长了记性却也没丢了玩性,居然在叽里咕噜商量起给鹅起个名字!
“你看它这么凶,脾气还不好。”蒋逍故作凶神恶煞地模仿大鹅,“不过仔细看,它多威风啊!你看它头上那块,像不像冠帽?翅膀长开来有我臂展那么长!”
蒋遥连连点头,忽然灵光一现:“要不叫它鹅将军吧!”
“好啊,这个名字好。鹅将军......说不定真能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一样保护咱们呢。”
新鲜出炉的将军能不能看家护院还不好说,反正现在被栓着脖子圈禁在那点三瓜俩枣的地方,把这两个小傻冒的对话听了个全,溜圆的鹅眼露出鄙视的目光。
连带着一起太平了的还有凌自在,他虽说是安静了,但是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散在桌上,正挨个儿拿起来比划一番,左手还举着一块极透明的无色琉璃片。
一阵金属敲击的细微脆响后,他又不知从哪变出个细长的铜管,将琉璃片嵌进去,还凑在眼前望了望,笑道:“成了。”
只可惜空荡荡的大堂里除了八风不动的顾先生再无他人,没人关心他在捣鼓什么。
凌自在举着那稀奇古怪的东西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定在顾玄宁身上,薄唇抿成一道绷直的线条,然后微微弯成一个弧度。
顾玄宁掀起眼帘,余光看见姓凌的朝着自己走来,眉间一紧,预感来者不善。
“喂,”凌自在点了点桌面,一只手托腮撑在柜台上,带着点揶揄道,“你成天不是抱着你那宝贝算盘就是看些无聊的书,难道不无趣吗?”
含着讥诮和探究的笑意让眼尾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熠熠神彩流转。顾玄宁转过去,依旧保持着那种寡淡的冷漠,在内心告诫自己千万别和这人的眼睛对视。
“你既然志在科考就当明白,书里都是字字珠玑的圣人之言,教化启迪之用,无不无趣不是你一人说了算了。”他反击,“你不妨说说这有趣无趣的标准是什么?”
凌自在没想到才一晃几天,毫无还手之力的顾先生居然学会反将一军,开始有来有往了,长进惊人。
他笑了笑:“只恐言不尽意,不如我带你去看点有意思的东西?就用它来看。”
凌自在晃了晃那个奇怪的铜管,继续道:“偶尔我喜欢摆弄一下搞些发明,这个挺成功的,能看清好几里外的东西。”
在顾玄宁看来,所有凌自在的发明恐怕都是歪门邪道,他一口回绝:“不去,不看。”
“不是现在,而且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顾玄宁一不小心居然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了!等反应过来时凌自在已经接话。
“彗星。夏时天穹,诸星皆明。你也知道,自初生民以来,世主尝历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绍而明之,内冠带,外夷狄,分中国为十有二州,仰则观象于天,俯则法类于地。”冗长的书凌自在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而相传若有彗星现世,必会发生大事。秦始皇之时,十五年四度见到彗星,其后秦灭六国。西楚霸王巨鹿一役见彗星,后攻入咸阳。你不好奇,这彗星究竟是什么样吗?”
一番话足见此人博闻强记,顾玄宁先前倒是对占星知之甚少,这么一说其实也勾起了他兴趣,可是转念一想姓凌的平时就没个正形,这该不是又在诓他吧?
“好奇,但你是如何知道的?”
凌自在一笑:“我算的,当然比不上司天监来得准,不过出入应当不大。”
这话可太过狂妄自大了,顾玄宁觉得离谱,但是转念一想不正是个拆穿他的好机会吗?去这一次,从今往后都一劳永逸。
“好,去便去。什么时候?”
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弯成一道新月:“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