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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叁 ...

  •   宫里最近有传言,说建业帝龙体抱恙。
      流言蜚语真真假假扑朔迷离,给不出个准数。只是朝会上,多了太医院首席老太医的一个席位。
      龙椅背后是一块巨大的盘龙金壁屏风,九条浮雕金龙或怒目圆睁,或穿行云端,活灵活现。与灿烂的金色交相辉映的是沉香木匾额,犹如千斤重的主梁般横亘在前殿中央,百官被这气势一压,谁也无法在这朝堂上真正挺直了腰板。
      建业帝余光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人——面目太年轻,他如今上了年纪也记不得这些新晋官员的脸,只是记得好像姓周,周不期。南齐一朝在宫中共修三阁:龙图阁、天章阁和宝文阁,此人为龙图阁学士,一个从三品的文职。似乎是叶学士的门生,叶学士今日告假了。
      只是看了一眼毕恭毕敬站在旁边的人,建业帝的视线重新落在下面分为两列的百官,龙椅的高度有种让他睥睨众生的感觉。

      没有人感有多余的动作,清一色躬身持笏。建业帝低咳两声,缓缓开口:“还有一事,魏长营。”
      “末将在。”武官队伍之首的那人一身轻甲,身量出众,被点到后利落地出列。
      “西南守将来报,南疆边境近来虽无大事,可民心浮动,与外族摩擦不断。你虽身在京城,可也不能忘记职责,这西南还是要靠你们。”建业帝不大却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魏长营立刻回禀:“末将明白,必用最短时间弄清究竟是何人所为,出于何目的,保证西南太平。”
      “嗯。”建业帝似乎有些倦了,轻轻点了点头。
      “另,”半晌,他开口道,“过几日宫中诸事繁多,朕一人决断未免分身乏术,朕决定召平阳王入宫,正好与他商议。”
      此话一出,底下百官无不心中惊异——平阳王乃是建业帝当今在世的唯一一个弟弟,自小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当年帝位之争时平阳王曾明确表态毫无野心,只求新帝登基后能给自己留一宅一地足矣。就是这份“不争”的态度,才让他明哲保身到今日,并且深受皇上信任。如今平阳王封地在地大物博、水土丰美的荆州,日子过得养尊处优无比惬意,当真是几位亲王中结局最好的一个。
      建业帝对中书省官员下令:“速速帮朕拟召,今日就到此为止,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在惊天动地中,宋骁腾由内侍扶着离开前殿。

      下朝后官员三三两两结伴出宫,和顾尚书同路的伴儿还是礼部陈尚书,陈智行一面收起他的象牙笏板,一面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我瞧着,陛下脸色是真不好。”
      宫里的流言蜚语因为人多口杂,也流传到他们耳中一些。顾崇阳不是太医,没那么精通医术,却也能看出建业帝脸色不好,整个朝会上咳嗽不止:“好像是吧。”
      “你没看见那太医院的首席方才就站在旁边呀。”陈智行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八十多岁的老头儿,两个我那么老,颤颤巍巍立着呢,要是寻常的病还用得着请他老人家?”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不言而喻,顾崇阳一愣:“你别胡说,作人臣的不得胡乱猜测,我们应当希望陛下龙体康健,龙马精神。”
      陈智行摇头:“唉,你这人......”
      随后,他目光无意朝后一看,大惊失色,慌忙闭上了嘴,还用力把顾崇阳往旁边一拽。力气之大,仿佛后面跟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顾崇阳只觉得胳膊要被他拽掉了,一个趔趄勉强站稳:“你干什么!”
      “嘘!”陈智行一掐他,“你看后面!”
      顾崇阳回头,瞬间闭上了嘴。

      来人面色冷峻,五官英挺,同样身为尚书的圆领藏青色官服在他身上就有一种肃杀气。他疾步在官道上走过,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举手投足间精确利落,又让人觉得过于板正。
      还好二人方才走在前面离得远,不然这宫里恐怕没有人愿意让此人听见自己在嚼舌根。
      顾崇阳和陈智行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向身为同僚的来人打招呼:“兰尚书。”
      刑部尚书兰庭,让人闻之色变的一个名字。

      虽然文武百官同殿为臣,但人后难免议论纷纷。就如建业帝一朝,朝廷中大家纷传有“二怪”——翰林院大学士叶承典,和刑部尚书兰庭。
      两人的气质截然相反,一个是温文有礼春风化雨,一个是冷若寒霜不近人情。叶学士诗文当世无人能出其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是就是为人太过有礼了,简直如同上古时期的圣人一般自律。不合礼数的事绝对不做,也不与其他官员有过深的私交,让人全然挑不出错处。
      兰尚书则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仅贪官污吏听到闻风丧胆,百官也对他避之不及。刑部对案件查办、官员考核、律法修订都有重中之重的作用,兰庭这样的人坐镇确实保证了官场清廉,但过于铁面无私就让同僚们人人自危了。
      那双寒星般的眼看着二人,兰庭微微颔首,回礼道:“陈尚书、顾尚书。”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顾崇阳和陈智行纷纷松了一口气,那种强烈的压迫感陡然散去。
      “对了,老顾。”陈智行想起还有一事想问顾崇阳,“你收到晋王的请帖了吧?”
      顾崇阳脸色一下严肃:“嗯。”
      “这......”陈智行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
      “不论如何,”顾崇阳看着他,眼神别样复杂,“不想去,也得去。”

      晋王殿下性子和太子殿下截然相反,太子殿下讲求“仁”,从小是由学问一等一的大儒教授帝王之术的。加上太子殿下性格温厚敦实,推崇君子周而不比,可以预见,未来会是个守成之君。而晋王殿下虽然比他皇兄年轻,但是野心勃勃,在朝中人脉颇广,虽然百官明面上不敢说,但是这无疑是变相营私结党。
      两位皇子都很优秀,尽管陛下钦定太子殿下为继承人,可是难保百年之后若是有朝一日陛下驾鹤而去,晋王是不是真的能成为他皇兄得力的左膀右臂。毕竟前朝和历史上比比皆是前车之鉴,为了这江山御座,有的人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回晋王殿下生日宴确实做得非常张扬,基本上朝中大员都收到了请帖,谁又知道晋王内心在想什么呢?
      万一这是场鸿门宴,是借着聚众欢庆的由头,实则朋党勾连,逼人向晋王表忠心的局......呢......顾崇阳不敢再往深处猜测,加快脚步出宫去了。

      领了皇命,魏长营先行一步去调动西南布防的事宜,本要同他一道回羽林军大营的邓向这下就只身一人了。
      他回望了一眼前殿,琉璃瓦在阳光下呈现出鎏金般绚烂的色彩,颇为晃眼。
      “邓将军。”
      邓向看着来人,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哪怕在炎炎夏日也严丝合缝,有种高傲的贵气。他笑了笑,欠身道:“晋王殿下。”
      宋延摆摆手,勾起唇角:“多礼什么,好久不见了吧。”
      “是的,殿下好记性。”邓向笑起来一点都没有武官该有的杀伐之气,细眉细眼文质彬彬,“上回见面还是臣在西南时,偶然得空回京复命吧。”
      “一晃那么久都过去了。”
      二人一来一往,话里平平淡淡皆是叙旧。
      邓向道:“这回会在京城留很久,不过军务还是比臣想的繁忙。”
      “我听说西南板荡不断,邓将军和魏将军在那里历经大小战役无数。”晋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也出宫,邓向可一道跟着,“朝中也流传着许多二位将军的事迹,我听了一些,真是豪情万丈,听得我都想找个机会跟你们出兵放马。”
      邓向叹了口气:“殿下过誉了,打仗那都是九死一生,殿下万金之躯,还是不要去冒这个险了。我回京后才发现,还是太平的日子好。”
      这话说得真诚又窝心,不得不让人佩服邓向话术的高明。
      “对了。”宋延换了个话头,“我前些日子差人把请柬送到邓将军府上了,将军可收到了?”
      “臣收到了,还在苦恼该送什么礼呢。”
      宋延哈哈一笑:“将军心意到了便是,礼倒是可有可无的。”他止了笑,盯着邓向,“届时将军务必要赏光前来”
      “殿下客气。”邓向淡淡点头,“臣一定的。”
      他身为臣子,走在晋王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安泰门,不远处就是候着邓向的马匹——羽林军是守卫京畿重地的队伍,他作为最高统帅,可以在皇城周边的地方特许骑马。
      他停下脚步,望着宋延挺拔的背影,突然问道:“前些日子听闻太子殿下感染风寒,现在身体可好?”
      宋延也停下了。
      一瞬间,那黑沉沉的眼瞳里涌起隐秘的风暴,锦衣下的手暗暗握成拳。
      “换季体弱罢了,本王给皇兄配了副新药,现已大好了,多谢邓将军关心。”宋延没有回头,牙根咬得发紧。
      他大步走向晋王府的车架,藏青色的衣袍下摆随着走动划出一个弧度。
      邓向一言不发,目送着那辆马车离去。

      昨夜清晨方才下过一场雨,城郊的大片草地泛着湿漉漉的清爽气味。
      疾驰而过的马蹄溅起点点泥花,偶尔踩到不知名的道旁的野菊矮草,留下一路幽香。
      一人在长满青草的小丘包前停下。
      这里是城郊的一处野坟,只是因着山清水秀,草木葱茏,阳光大好,所以没有一点阴森之气。灰白的石碑零星散落在小丘上,像是这片山岗上无言的守望者。
      来人翻身下马,提着小巧的包袱。下过雨的草地看似色泽明丽,实则泥泞异常,他提着衣摆走得小心翼翼,但不似是为了躲开泥水,而是生怕惊醒长眠在这里的人。
      走到一座低矮的无字墓碑前,他轻轻跪了下来打开布包。包里只有一些果品糕点,没有任何祭祀用的香火。那人未曾束发,长而直的头发就这么披散着,脸颊两侧几缕被一枚发饰固定在脑后——那枚发饰远看碧绿莹润,细看居然是由一块纹理天然的玉雕成的,白色勾勒出一朵含苞的荷花,碧绿装点成两朵掩映的荷叶。
      他把糕点果品放在碑下,眼神沉而温柔。
      他说,我来看您了。
      修长的手拂过冷冷的无字碑,好像这样就能穿过漫长的光阴与那人遥遥相望一般。
      “这里看不到九州山河,”他环顾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护城河河面上,“不过勉强算是......有山有水吧。”
      这场景多少有些诡异,他对着墓碑说话,就好像那里长眠着的人坐在他面前一般。
      最后,似乎所有想说的话都絮叨完了,他才想起什么,讥诮的笑容浮现在清秀的脸上。
      “那个人啊,气数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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