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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拾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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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窖的木门重重磕在墙上,一点月色只能照亮五步之内的地方,里面还是一片黑暗。
凉飕飕的风迎面吹来,顾玄宁一摸门旁的柜子上想去拿烛台,却摸了个空,柜子上什么都没有。
顾玄宁又喊了一遍:“凌自在?”
他只听到自己气促的喘息声,在不着边际的黑暗里越来越重。
等了很久,酒窖的最深处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凌自在带着点颤抖地问:“......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凌自在声音的时候,顾玄宁松了一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你在里面干什么?”但凡人没有事,他就还不忘记责备。
凌自在又不说话了。
顾玄宁只觉得怒气好像又被点燃——他还在里面干什么,为什么不出来!然后就要进去拿人。
“别过来......!”凌自在的声音高了几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弄得顾玄宁进退两难,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听出凌自在语气有些不对:“你怎么了?”
黑暗中,凌自在吸了吸鼻子。
“有......”声音里可以听到一点鼻音,有什么?顾玄宁又紧张起来,有人?有贼?有血?有......?
“有蜘蛛......”最后,凌自在缩在角落里,咬牙说出了让他战栗的那两个字。
顾玄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借着依稀的月光,发现两步之遥的地方有一线银丝,细看之下是一张新结的蜘蛛网,一只比指节还小的蜘蛛正缓缓在网上爬过。
“就在门口,你看到那张蛛网了吗?”凌自在努力告诉自己,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失态,他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害怕,“你别碰到它。”
顾玄宁不能理解,或者说,常人不能理解,蜘蛛有什么好怕的?
“你怕它?”顾玄宁觉得有点好笑。
凌自在矢口否认:“我没!”
顾玄宁袖着手,没说话。
“好吧......有一点怕。”凌自在头皮发麻,“虫子,什么的......我都很怕。”
他到店里这几天,正经话基本没说过一句,和顾玄宁之间的寥寥数语更是剑拔弩张,大有要气死对方的意思,这会儿倒是罕见难得地坦诚。
“绕过去就是。”顾玄宁没耐心继续耗下去,“你要在那里等到什么时候?”
凌自在按兵不动,仿佛有那只蜘蛛一息尚存,他就在角落里待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这下顾玄宁真的无奈了,“我把它弄走?”
“好......”凌自在想说“多谢”,但这样好像不仅在示弱,还欠顾玄宁一个人情似的,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快弄走。”
旁边就是柴堆,顾玄宁捡了一根小木棍,挑起蜘蛛,打断了那小生灵吐丝结网的动作,然后把它移到了门外,看着它爬上一棵树。望着那挂在门口的空网,顾玄宁想了想,也一起捣毁了:“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凌自在慢吞吞站起来,擦亮了烛台,顿时整个酒窖一下自明晰起来——不大的屋内三面墙上是一层一层的柜子,依次放着醋缸和酒坛,凌自在站在角落里,那双桃花眼已经风平浪静,倒映着跃动的烛火。
他提着一坛酒,强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来,看了顾玄宁一眼:“回去吧,掌柜的肯定等急了。”
说着,先行出了门。在他身后,顾玄宁关上酒窖,却突然停了下来。他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为什么?”
凌自在明知故问:“你问什么?”
“为什么怕?”
顾玄宁见他突然沉默,料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每个人都有恐惧的东西,似乎怕虫子并不稀奇,他要去深究可就太苛刻了,是问题是他先越界。
凌自在换了只手拎着酒,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额前的头发:“为什么......”
“你不说也......”
“没为什么。”凌自在回头打断他,那双怎么看怎么风流多情的眼睛,在正视一个人的时候却有种摄人心魄的能力,他笑了笑,随口回答,“天生的。”
顾玄宁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耍了。
“嘭”
就在这时,天上炸开了第一朵焰火,远处传来大街上人们惊喜的欢呼。
夜集上居然还放起了焰火,光团带着流星般的尾巴飞上天际,在半空炸开盛大的火树银花。
比月色还夺目。
两个人的对话戛然而止,纷纷抬头望向夜空。顾玄宁盯着橙色、火红、明黄的焰火,看着璀璨交织的光芒,眼底不自觉地带着点笑意。
凌自在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眯起眼,盯着一簇刚刚绽开的花火,轻声道:“转瞬即逝啊......”
“哇!放烟花啦!哎?凌先生,顾先生......?”
一个小身影掀开帘子窜进中庭,蒋逍兴奋地想看清焰火,没想到和停在中庭的二人打了个照面。
“凌先生,”蒋逍随口埋怨,“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掌柜的都等着急啦。”
凌自在眼也不眨地答:“酒窖里面坛子太多,我找花眼了。”态度之坦然,好像方才被一只蜘蛛吓得在墙角动弹不得的人另有其人一样。
蒋逍挠头:“哦......这样啊。”这时,恰好蒋遥也听到声音跑出来看。
“我把酒拿进去。”凌自在随意摆了摆手,“你们看吧。”
苏榷见凌自在和顾玄宁一前一后回来,也没问什么。他比较了解顾玄宁,虽然少言少语,但是个非常容易就能被读懂情绪的人,苏榷有些意外,还以为这两人又会一言不合,没想到居然都挺平淡的。
凌自在放下酒坛,苦笑道:“掌柜的,酒窖是不是该打扫了?”
“嗯?怎么突然提这个?”
“没什么。”
从皇城大街升空的焰火在夜空中颗颗炸开,五光十色,从燕京各面都可以看到。
一骑快马从远郊飞驰而来,却并没有入宣定门,而是停在了东郊羽林军大营门前。值夜的士兵横戟拦下来人,正准备勘核身份和文书,却被营内走来的将军亲兵阻止。
来人自怀中取出一只信封交予亲兵,亲兵对着将士解释几句后,拿着信封回营。风尘仆仆而来的人似乎觉察不到累一般,循着来时的路又快马加鞭而去。
恰好此时,又一颗焰火在天空绽放。
魏长营所在的帅帐掩着帐帘,一瞬间也觉得外面亮如白昼,他放下军报问:“怎么了?”
“好像是皇城大街上在放焰火。”邓向笑道,“今日是大暑,大街上有夜集,不过放焰火还是头一遭。”
魏长营不动声色地颦起两道剑眉:“暑天天干,应当防范以免走水。”
“都吩咐过了。”邓向手里的笔杆敲了敲桌面,“今天巡逻的人数是平日的两倍,多出来的人在大街附近走动巡视,以防万一。”
“嗯。”魏长营点头。
邓向突然想到了什么,广袖轻掩笑了:“东郊也可以看到焰火,而且没有高楼遮拦看得更为清楚。长营,你要出去看看吗?”
魏长营轻咳一声:“看那个做什么,我还有一叠军报未看。”
“好吧。”邓向理了理衣袍起身,“我去看看。”
掀开大帐,四射的星火把脸照得明灭不定。亲兵早已候在帐外,默不作声地跟在走出来的邓向身后。
“信?”邓向头也不回地伸手。
亲兵双手恭恭敬敬呈上那个信封,一五一十汇报道:“人是方才到的,现已回去。”
“嗯。”
直到看到了信封,邓向脸上的笑意才多了几分真心。
夜间庭院,万籁俱寂,唯有潺潺的水声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夏风偶过,荷叶轻摇。
在黑暗中一人坐在荷塘上的亭台中,不点一盏灯。倏然照亮天空的焰火,一瞬间映亮了面前的石桌——
那是一盘刚刚开局的棋,黑子与白子都只落下零星几步,还未曾狭路相逢,正面交锋。
那人低头看着面前,也不知是在出神,还是在研究这盘棋。亭台旁的人没有一点不耐烦,自始至终笔直地站在檐下,就像院中的另一株松柏。
“焰火?”
那人放下手中的棋子,似笑非笑的声音拖着懒散的尾调:“无趣。”
他一扬手,站在黑暗中的人迎上来。
“我要出门,备轿吧。”
虹霓绚烂,掩盖了多少夜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