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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贰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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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肖念黎一边喃喃,一边皱起眉,“神秘的人?不是当今圣上还能有谁?”
狭小的店铺里经年不见阳光,它的主人仿佛也成了那堆珍奇中的一个,古老又蒙尘,蜗居在只容一人展臂旋身的小屋内,带着半生的回忆,透过扇小方窗静静地沐浴在一线晨光里。
“确实,除了朝廷百官外没有多少人能得见天颜。”店主那一口气一唱三叹般百转千回,悠悠道,“但是还有一人据传闻,在宫中乃是禁忌一般的存在,提不得的。”
凌自在从近千里外的中州而来,不曾听闻过多少民间传闻的皇家秘辛,不想刚一来就要被灌一耳朵,有些好奇。肖念黎平时在羽林军中,虽然人多口杂,可胜在军纪严明,没什么人敢乱嚼舌根,自然也没听过这些。
“圣上建业帝共生三子,太子殿下生于建业元年,建业二十年封宸王,二皇子殿下诞于建业三年,建业二十三年封晋王,可是你们可知道,陛下的第三子?”
肖念黎知道的消息大都来自军令,再不济就是茶余饭后的闲话,宸王和晋王早已开始摄政,自然不可能不知,但是他确实不知道原来皇上有三个儿子。
苏榷一听这话,扯了扯嘴角:“老刘,你好好说话,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神在在的?”
再一转头,就见肖念黎和凌自在听得聚精会神,抱着杯子直着眼,就像求知若渴的好学生听先生上课一样,苏榷轻声咕哝:“他就喜欢口若悬河,你们别往心里去。”
老刘缓缓踱到货架前背对着他们,兀自掸了掸木架上厚厚的积灰,随手拂去一张蛛网:“很久之前听到的传闻了,现在哪还有人听过,哪还有人敢讲?”年逾天命之年的皮肤有如风干般起皱,露出一个绝对说不上好看,但却能品出无比苍凉的笑来。
“也只有我们这种半截身体都埋到土里的老家伙,敢冒死提一嘴了。”店主咳嗽了几声,“人人都说这建业年间是空前绝后的盛世——几位先帝用百年的励精图治积累下的根基,能传到这么个有大志的陛下手里。如今四海咸平万邦来朝,天下富庶国泰民安。可唯有我们这些个经历两朝的老不死才体会到,不一样啊。”
“老刘。”苏榷打断他,“别说了。”
肖念黎回神过来,心中也是一凛。他甚至可以猜出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可桌子对面苏榷的表情竟然比他还严肃。
“无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让人疑心是不是要把肺腑都给咳出来,店主弯下腰摆了摆手,“关上门,没有人稀罕听着破店里的人说了什么,出了门,各位就当听个从没听过,忘了吧。我也不怕死,活到这个年纪其实早就足矣,我是怕......是怕这些事再不说,现在的人就会忘了啊。”
苏榷沉默。
“如今的时代固然好,可像我们这样的老东西还是禁不住怀念从前啊。先帝在的那个时代,真可谓广开言路,民心所向,还有那么好的国相。”
“也罢了,这更迭兴替的事最是无常,朝代终究不一样了。”店主另起了个话头,接着说道,“传闻有言,三皇子生于建业四年,母亲是前皇后。”
肖念黎疑惑:“为什么是前皇后?”因为建业帝从不让宫闱干政之故,一干后妃的名姓几乎无人知晓,若是不提,恐怕没几个人想得起来既然有皇上,那就总该有皇后才对。
“后来不知是被休了还是薨逝了,总之现在是没有皇后了。
“传说那三皇子降生时便天有异象,黄圜于夜乍现,又因生在夏时,中宫天极星极明,八方可见,本是大吉之兆。”
黄圜乃是五星之一,“天有五星,地有五行”,辰星、太白、荧惑、岁星及镇星即为五星。
《史记·天官书》有言:“五星色白圜,为丧旱;赤圜,则中不平,为兵;青圜,为忧水;黑圜,为疾,多死;黄圜,则吉。赤角犯我城,黄角地之争,白角哭泣之声,青角有兵忧,黑角则水。意,行穷兵之所终。五星同色,天下偃兵,百姓宁昌。春风秋雨,冬寒夏暑,动摇常以此。”
“但不知为何原因,建业帝据说极其不喜这个儿子,帝后不睦。有人说是皇后背后的势力太大,让皇上忧虑有内戚干政之嫌,也有人说是皇上待皇后冷淡,自婚后不闻不问,众说纷纭。”
肖念黎不太明白,这天家的事情果然不是他们这等百姓可以理解的。
“且先不论这帝后之事,我们只说那三皇子。”店主长叹一口气,复又道,“三皇子因为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尽管天资聪颖,但性格极为乖戾孤僻,脾气反复无常。
“三位殿下的母妃并非同一人,大殿下儿时体弱多病不常出宫,二殿下从小便养在母妃身边学习儒学和医术,所以三殿下儿时没有同龄的玩伴。”
肖念黎觉得有些难过——他惯于在他人的位置上思考对于一件事的感受,如果是他从小父母不和,又不与兄长一起长大的话......该有多么孤独。
“夸张的传闻更有甚者说,三皇子天生神力,乃是将星命格,却嗜血喜好杀伐,前世杀人如麻什么的。”店主轻飘飘地提了一句坊间可怖又可笑的流言。
苏榷深知这人的嘴基本没个正经,说不到三句就要暴露信口开河的本性,差点扶额:“怎么越发离谱了......”
“不过确有其事的事,三殿下确实杀过宫中之人,而且手段残暴果决。得知那么年幼的幼子草菅人命,建业帝雷霆震怒,下令将他与皇后所居的音华殿封禁起来,变向软禁了他们。而且恰好当时前国相谋反之事揭发,皇后因为母族而受牵连被怀疑,据说没过几年就也没了音讯。”
肖念黎觉得压抑得喘不上气来,难受得胸闷。
凌自在喝了口茶:“说了这么多,你这里那个关于三皇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店主拿出一只细长的匣子,滑开木板,一只相当素雅的天青色瓷杯静静地躺在红绒缎中:“就是这只杯子,据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三皇子的藏物。”
肖念黎不敢用手去碰,店主三言两语所描述的那个可怜孤独的、又让人生畏的谜一般的皇子在脑中徘徊着挥之不去,他目光细细地打量:“看起来......乏善可陈?”
“你怎么知道这一定是三皇子的东西?”凌自在也回过神来:这人的话不能全信,半真半假掺杂着不少道听途说,他们是来买东西的,一定要仔细甄别真伪。
店主从匣子中取出杯子,把它倒置于桌上:“杯底有落款,诸位请看。”
果然,如玉般色泽莹莹的杯底上有一枚朱砂方印落款,小篆阴刻“三皇子藏”四字。
“如果真的是那个神秘的三皇子的东西,”凌自在看着那落款,突然追问,“那怎么会落到你手里的?”
店主觉得这个年轻后生相当凌厉,从进门悄声对肖念黎说话起就开始注意他了,遂解释道:“早年我还不曾开这家古玩店,当时我还在经营一家当铺,这个是某个商人做抵押的东西,后来他也不要了,我们刚好钱货两讫。”
肖念黎惊道:“你还经营过当铺?”
“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店主抚了抚薄须回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掌柜的。嗨呀,掌柜的突然带着好多东西来,我那时候还愁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呢。”
“这个我来说吧。”苏榷突然开口,对着店主笑了笑,“我还记得当时的事呢。以前老刘在这条街上开的是一家当铺,为了凑过建平安居的钱,唔......我几乎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给他了,我记得有随身的玉佩、发簪子、一些古籍......好多东西吧,然后一股脑换成了银子。”
“对对,还是年轻人记性好。”
肖念黎心想,没想到平安居是这么来的,不过想想也是,这么大一间酒家建成必然要花很多钱,掌柜的比自己还年轻,能拿出来已经实属不易,足见是个家境殷实的人。
苏榷看着那杯子,有些无奈:“且先不论真伪,这皇家之物还是不要了吧,我们这些百姓有幸一睹,也不定有幸拥有,还是由您来惠存。还是要前面那套官窑茶具吧,多一个壶不多,少一个壶不少,我觉得亦可。”
掌柜的既然已经决定,凌自在和肖念黎就不好再开口,店主收回匣子,把那个红木箱里里外外擦干净递给苏榷。
三人付了银子便告辞了。
“今天还真是大开眼界。”凌自在替掌柜的抱着那箱子,“我本以为经营古玩的都是满腹诗书引经据典,没想到也有这样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之人。”
苏榷笑了笑:“正是,我看他做个店主真是屈才了,应该去茶楼做个说书先生。”
“哈哈,掌柜的,你这话方才就该说了。”
“嗯?”苏榷停下来,转头看着沉默了一路的肖念黎,“肖公子?”
肖念黎一直在想方才店主说得故事,想得心不在焉投入万分,差点撞到突然停下来的苏榷。他被这一嗓子交回了魂:“啊?”
“肖公子怎么一句话不说,还在想刚才的事吗?”苏榷关切问道。
“嗯......”
凌自在笑了:“那些话我都听出半真半假,万不可信。”
“就是。”苏榷安慰他,“这些话都是一传十,十传百落到人耳朵里的,你知道道听途说会使事情偏离真相多远吗?茶余饭后的闲话里有一大半都是传皇家秘辛并以此为乐的,各种版本众说纷纭,经营酒家的我最清楚了。这种故事听完一笑置之就罢了,万不能当真的。”
“不能当真”四个字把肖念黎从漫无边际的幻想中拉了出来,他也意识到自己是沉浸太过:“也是。”
回到平安居,苏榷命人把那套茶具洗净了收起来,然后极为少见地拿来纸和笔在一本小册子上记着什么。凌自在一到中午就找了个阴凉的作为抱着凉茶,仿佛抱着暑天里的救命恩人。
肖念黎自嘲地想,凌先生旷达,掌柜的高洁,这两个人不为所动都是心性的修为高于常人,我何时才能达到这种不为外物所动的境界呢?
不过转念一想,掌柜的天天与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大抵是见得太多了。像掌柜的这样的人......看起来文质彬彬冰清玉洁,肯定不屑于去听坊间传闻。
对了,掌柜的在写什么呢?他对着那本小册子,好奇心渐浓。
肖念黎趁着苏榷去后厨监视蒋逍蒋遥的档口轻手轻脚地靠近,在顾玄宁和凌自在专注于自己事情的空隙,偷偷地翻了翻小册子,最后干脆看了眼封面上的簪花小楷——
《三皇子民间轶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