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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壹拾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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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似银钩,星如流萤。
燃尽的蜡烛如淌下的泪般,汇聚在铜质烛台的底部。桌前的火苗是屋里唯一的光源,跳跃着映出纸上的黑字,和苏榷拢在一起的眉宇。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疑惑。
那字就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散漫又率性,该收束之处全部写得大开大合,仿佛在对前人立下的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做无声的奚落。
窗户没关严实,一直子夜浪荡在外的蛾子循光而来,沾了一翅膀书香墨香,贪恋地绕着烛台汲取着光芒,像个窃光的小雅贼。一不慎,翅膀挥到了火苗上,迸溅出一点星火,蜡烛发出“噼啪”一声。
苏榷方才还在思索什么,听到这一声才猛地回神。
凌自在的文章写得不可谓不好,字里行间没有骈文那种工于字句,追求华美的味道,也没有随笔的兴之所至,落笔即书的随意,语句非常干净,不拖泥带水,道理讲得明明白白,鞭辟入里。
但最让苏榷在意的是,他所想表达的政见。
如此的......
苏榷用了眨了眨眼睛,不再让自己的思绪信马由缰地联想,他合上书熄灭了火烛准备就寝,
他想,应该留下凌自在。
“掌柜的,早啊。”凌自在昨晚睡得十分好——客房床很软,洗澡水温热,就连端上来的晚饭都特别可口,美中不足的就是天气太热了,不过这得怪天,总得来说平安居里住得相当惬意。
他起了个大早,然后发现居然有人比他还早。
掌柜的坐在桌前,表情有些不悦地打量着面前那个杯子——普通的无任何花纹的白瓷杯,给客人用的那种,掌柜的那眼神仿佛与它有什么深仇大恨。凌自在顺口问候了一句,然后就一眼看到了柜台后坐着的顾玄宁。
顾先生记账的笔一刻都没停过,唯有凌自在出声的那一刹那,差点把笔尖按在纸上,险险没让墨水洇花了账本。
“哦,起了?”苏榷抬头,直截了当地喊他名字,“自在,我考虑好了。”
凌自在一顿,紧张而期待地看着苏榷。
“你要是没有异议,昨天那间客房就作为你的房间。每天辰时至巳时戌时初刻留在店里,饭食不必担心,其余时刻你随意,可以吗?”
凌自在笑起来,桃花眼中波光流转:“可以。”
“那么你先去把门口那张告示撕下来,现在不需要了,然后有件事需要你做。”苏榷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好。”凌自在顺口一问,“掌柜的接下来还要我做什么?”
“同我一去买个杯子。”
凌自在迈出去的脚闻言刹住:“不是,等等,什么?”
苏榷有些嫌恶地看了眼桌上那个无辜的杯子,他不是个挑剔的人,可是在一些细节上有着近乎执拗的讲究,比如清晨要用水温适宜的滚水泡茶喝,杯子一定要质地细腻,釉色明亮,轻盈不重此类的。上回好巧不巧他那个心爱的伴随了多年的杯子一命呜呼了,他委屈地用普通瓷杯到现在。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露出一点不讲道理的任性:“去买个好点的杯子。”
“是是是。”凌自在忙不迭跑出去了。
中庭里探出两颗小脑袋:“掌柜的......我们也想去。”
蒋逍和蒋遥做完了早点,一听到有出去遛弯的机会立刻就精神百倍,他们在店里实在是要憋坏了,虽然吃喝不愁但是日日百无聊赖。
“不行。”苏榷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蒋逍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
“我们是要出门买东西,”苏榷点了点桌面上那个杯子,“届时人向你介绍两个产自不同官窑的杯子,你们知道如何分辨它们的优劣吗?”
“呃......”蒋逍支吾了,他们确实不懂。在他眼里杯子不就普通的和好看又贵的两种之分吗?
“所以还是待在店里吧,下次出去散步带你们。你们就安安分分练字,对了,昨天我教你们的名字怎么写还记得吗,一会儿写给我看,一人一张大字。”
蒋逍和蒋遥飞也似的钻回去了。
苏榷无奈摇了摇头,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这位是?”
肖念黎是来还食盒的,远远就看见一个陌生的青年揭下了贴在门口的告示,抬起头来是见到他亦是一惊,眼神礼貌地打量了一番后颔首示意。
“肖公子?”苏榷探出头来,“今天怎么出门这么早?”
肖念黎晃了晃手:“我是来还这个的,点心很好吃,多谢掌柜的。”他把洗净的食盒递还给苏榷,尽量不去回想那顿心不在焉的早饭,好让自己看上去镇定些。
“嗯。”苏榷转手放在一旁后向他介绍,“这是新雇的,凌自在。自在,这位是羽林军的肖都统。”
凌自在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肖都统?失敬了。”
“不不不......”肖念黎还是非常不习惯这个称呼,连脸都红了,“今日是我休沐,千万别这么叫......”
“那自在,你和我一样喊就行。”
凌自在点头:“嗯,肖公子。”
“你们这是......”肖念黎看着他二人,“要出门吗?”
苏榷点头道:“正是,上街去买一些东西,肖公子要一起来吗?”
肖念黎刚要道一声“好啊,求之不得”,转念一想,这么说似乎显得过于激动不够稳重,于是施施然道:“好的。”
前几日轮值巡逻检查还要熟悉岗位,和官府交接,忙得他晕头转向脚不沾地,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一月一次的休沐,本是想在家睡个天昏地暗的,不过和掌柜的一起去街上逛逛说不定也可放松。
“我们要去哪儿?”肖念黎顺嘴一问。
“古玩店。”
肖念黎的反应和先前凌自在如出一辙,他差点给呛了一下:“什么?”
“掌柜的好像对店里的杯子颇为不满,执意要换一个呢。”凌自在解释道,三人方欲出门,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桃花眼中泛起惊鸿般的潋滟,笑意摄人心魄,他转头对着店里柜台的方向弯了弯眉眼,道,“那我们先走了,顾、先、生。”
顾玄宁感觉快要克制不住自己了。
掌柜的敬重这个可靠认真,品格端正的账房先生,凡是店里的大小事,一概都会与他商量。所以当今早只有他二人时,苏榷软声软语同他商量想留下凌自在,尽管不明白掌柜的究竟中意这个人哪一点,但他知道掌柜的必有自己的考量,他虽然万般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可凌自在这一举动无异火上浇油,顾玄宁用了毕生的涵养强忍住发怒的冲动。这种人有何可用之处,掌柜的什么时候能改改什么东西都往店里捡的毛病呢,他压着火气想。
肖念黎和凌自在两人,一个是不曾有空好好逛,一个是初来乍到不识路,他们跟着苏榷离开皇城大街,去往僻静的街坊。
此刻是大清早,除了早市,其他的店都还没开张,街坊冷冷清清的。苏榷非常熟练地朝巷子深处走去,最后停在一家铺面不大的古旧的店前。
这店的匾额早就掉漆了,不知是哪朝那代的老古董。一般做生意的人哪怕为了讨个吉利的彩头,都会定期修葺一番,决不会让招牌破落至此。窗户和大门捂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掌柜的停在门口,都让他俩疑心是空关了多年人去楼空了。
苏榷轻轻叩了叩门。
大约等了小半炷香功夫,早就老旧的不堪驱驰的门发出垂死挣扎般“吱呀”一声,打开了。
肖念黎和凌自在看了看,脸上都是惊讶。
“进来吧。”开门的人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像是酣睡被吵醒一样。
苏榷转头道:“我们进去吧。”
来开门的是位中年人,虽然穿戴整齐,但是面色不佳,困得直揉眼睛:“苏老板怎么今儿有空来?”
凌自在的目光越过狭窄的货架,感觉陈列着的东西暗沉沉的,仿佛蒙着一层无形的灰。店里的味道是那种经久不见光,凝滞多时的气味。
苏榷径自与店主交谈道:“我算来你这店差不多也到开张的日子了,怎么,今天不开门?”
中年人闻言打起精神:“本来是不开的,可苏老板既然来了,那我就开。”
他们似乎是老相识了,一来一往透着熟悉,肖念黎不好插话进去,只能低声问凌自在:“掌柜的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古玩店?”
“古董种类繁多,分门别类泛泛而言,有玉器、金器、银器、瓷器、字画和青铜器等。”凌自在的目光在陈列的珍奇间逡巡,一面小声回答他,“这一行有‘灯下不观色’的规矩,是因为入夜后的光会影响这些古玩看上去的成色,尤其是翡翠玉器之流,就是凭成色判断品质,所以晚上基本是不开店的。”
店内不大,即使压低了声音说话,也不由自主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店主微微颔首:“年轻人眼界挺广,而且我们还有一规矩,就是开张少,但开张就是做大生意。本来前几天做了笔生意,我可以歇一阵子了,可看在苏老板面儿上我也得招呼你们几个。”
肖念黎奇了:“苏老板这么厉害?”
店主笑呵呵道:“苏老板眼光毒,识货啊。”
苏榷笑着对他表示感谢。
“这回买什么呀?”
苏榷问:“杯子,有没有?”
“有,有。”提到古玩,店主仿佛一下子振奋起来。他把三人请到一张放桌前坐下,亲自倒了三杯茶,开始殷勤地介绍。
“我这儿有一套茶具,毛公洞烧制的。”他从货架顶取下一只红木箱,扑了扑上面厚厚一层灰,打开黄铜扣,一整套茶具纤尘不染地出现——釉色细腻,没有过多的纹饰,造型大气典雅,一看就不像凡品。
店主介绍道:“这可是贡品的品质,你们仔细看,这茶壶壶口的冰裂纹隐隐可见。”
苏榷眯起眼睛细看一阵,轻轻点头:“确实好看,可我只要一个杯子足矣,这壶再没也是多余啊,有没有单只杯子?”
店主想了想,他合上箱子绕着几排货架转了一圈,最后蹲下身眼前一亮:“有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团用纸层层抱起的物什放在桌上,飞扬起的尘灰呛得肖念黎打了个喷嚏。泛黄的纸揭开后,他们看清包着的是一只其貌不扬的土黄色杯子。
“别看它普普通通,这可是前朝留下来的古物。”店主唾沫横飞滔滔不绝起来,“这可是陶土烧成的,比瓷器更加大气古朴。它的最初一任主人可是大名鼎鼎呐......你们知道是谁?”
肖念黎不由地正襟危坐,凌自在追问:“是谁?”
“那可是茶圣陆羽啊,传说当年他品茶所用的杯子之一就是眼前这个。你们若是寻找一只泡茶的杯子,当仁不让就是它了。瓷器固然好,精巧归精巧,总让人觉得小气,这个就能让你们品到最纯正的茶香。陶土与茶树,都是大地孕育出来的,这万物归一同根同源,必有相通相连之处啊。”
店主说得有板有眼,不过肖念黎觉得大概是自己眼拙,他再怎么看这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杯子,还是泥巴随便一捏就着火烧成的,透着一股不加雕饰的天然感觉。
“这......”凌自在见识了一会生意人真正的口才,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榷摇头:“这个有些......过于粗犷了,可还有别的?”
店主陷入了沉思。
就在肖念黎把一杯茶喝得见底,快吃到茶梗时,店主突然又开口了:“有。”
“来看看。”
那中年人只是摇了摇头,肖念黎猜,这人可能又要故弄玄虚了,但是没想到被丢了一个问题。
“三位可知,现在什么东西最为珍贵吗?”
肖念黎向凌自在求助,后者同样摇摇头,两人一齐看向掌柜的,苏榷眨了眨眼,也不知道。
“有些东西,有价无市,纵使千金也难求。”店主深吸了一口气。
肖念黎疑惑:“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
店主开口,换了种语调,低沉了许多的嗓音听起来饱经沧桑,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声音:“乃是皇宫内造之物,皇家御用的东西,本就是能工巧匠打造,每一样都巧夺天工,从宫里流出来的数量又极少,故而在民间非常珍贵。”
凌自在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苏榷淡淡地笑着,波澜不惊地听下去。
肖念黎反问:“既然店家这么说,难道贵店里有御用之物?”
店主笑了笑:“如今咱们的皇上可没有收集的雅好,先帝的收藏倒是在民间颇有流传。不过我这里的东西主人可不是皇帝,而是更为神秘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