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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壹拾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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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渐浓,阴晴不定的天一下子拨云见日般,万里湛蓝。在火辣辣的日头里多站一刻都叫人浑身大汗,皇城大街上的人一下少了许多,都躲在阴凉的屋里避暑,没什么人愿意上街。
门口那棵梧桐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蒋遥把细杆小羊毫往桌上一丢,一滴墨痕留在了桌面:“我不学了!”
苏榷有些为难,他面前堆着几张宣纸——纸是好纸,白中透着一点鹅黄色,上好的纸浆才能产出这种颜色的生宣,可是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相当惨不忍睹。蒋遥推了趴在桌上的蒋逍:“哥......起来啦,毕竟是我们要掌柜的教我们习字的。”
“我不练了。”蒋逍不肯起,小声抱怨,“写字太难了。”
苏榷只好笑道:“那今天先练到这里,这块砚台和两支笔你们先收着,明天再写。”
午后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辰,店里的生意清清冷冷,闲不住的两兄弟把厨房捯饬了个遍,百无聊赖之下提议让掌柜的教他们习字。
苏榷在店里一直相当清闲,乐得为自己找点事做。他翻出一个从前用的巴掌大的小砚台并两支毛笔,从最简单的横竖撇捺教起。
可显然这两人不是块做学问的料,蒋遥虽然学得艰难,练了快一个时辰自己的名字,依旧写得不堪入目,但是贵在有种锲而不舍越挫越勇的精神。蒋逍不一会儿就开始抱怨“手腕好酸”“为什么写字有那么多讲究”,一刻都不太平。
苏榷卷起剩下的宣纸,心里默默地想,路漫漫其修远兮。
“热死了——”
就在他们收拾的收拾,擦桌的擦桌时,门口却突然来了个客人。那声喟叹的尾调拖得很长,有股散漫的味道,但是因为那声音听着清泠悦耳,就不让人觉得拖沓冗长。
蒋逍和蒋遥倏然停下手上的动作,飞速站得笔挺道:“客官好。”
反应之迅速,足见掌柜的其实还是教导有方的。
来人一副书生打扮,白衣长衫衬得身姿挺拔,长而直的头发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容姿迫人的五官。因为年纪的关系,端正笔挺的鼻梁和薄唇透出几分秀致,是个气质淡雅,眉目如画的书生。白皙修长的手中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背着一只蓝布行囊。 可唯有那一双眼——非常典型的桃花眼,眼瞳大而明澈,在眼尾出收出一个秀挺的弧度,反倒有浑然天成的说不出的风流,似笑非笑而多情,与气质大相径庭。
他扫视一周大堂,苏榷的目光眯了眯,但什么都没说。
“你。”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前坐着的人身上,蒋逍和蒋遥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听那人缓缓道,“去倒杯茶来。”
有那么一瞬,天地无声。
顾玄宁闻言,长眉拧起,面色寒凉地站起来,蒋逍和蒋遥忍住想慌不择路逃跑的冲动,把自己定在原地,却巴不得能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别说客人了,就是店里人平时都不太敢和顾先生说话的,这个人居然上来就支使顾先生!
“你说什么?”顾玄宁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他。
那人似乎一点也不畏惧这目光,迎着两道视线看着顾玄宁:“你不是店里的小厮么?倒茶都不会?”
蒋逍和蒋遥都快不敢正眼看顾先生的脸色了。
“这位客官。”苏榷打破这剑拔弩张之势,换上笑眯眯的和气生财的面孔,“还是让其他人来吧,这位是小店的账房先生,平日里只负责算账收支的。”
他看似轻飘飘一句话,就暗中告诉来人不得勉强顾玄宁做他职责之外的事。那人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小店掌柜的,客官先请坐吧。蒋逍,去拿凉茶来。”
蒋逍“是”了一声,连奔带跑去了后厨。
那双漂亮至极的桃花眼里闪过一点讶异,然后那人“唔”了声,找了张桌子就近坐了下来。
“原来你就是掌柜。”
蒋遥慌忙从柜子里拿了只杯子,蒋逍把凉茶咕嘟咕嘟倒满,也不敢靠近,伸长了手递过去——不是害怕那来人,是实在害怕顾先生看着那人的凌厉目光。
加了金盏菊、连翘和少许薄荷的凉茶有沁人心脾的味道,蒋逍蒋遥琢磨了好久才研究出的配方,专门用于夏季祛湿热,清内火之用的,那人喝了一口,不由地赞叹一声。
他并非没看见店里账房先生寒意森森的目光,只是方才他打量时,这两个孩子和掌柜的手上都停下做了一半的事情,只有坐着的这人最为清闲,他自然先叫住那人。不过,他垂着眼睑,目光穿过长长的睫毛看着那账房先生,眼底有一点颇感兴趣笑意。
“我见门口贴的告示,掌柜的这店里可是在招人?”那人面对笑脸迎人,看起来最为柔和可欺的掌柜倒是十分客气地问。
苏榷愣了一愣:“正是,店里本来人少,我生怕忙不过来。”
那人“哗”一下打开折扇,桃花眼完成了漂亮的月牙:“那掌柜的看我如何?”
“啊?”
这下,不仅是蒋逍蒋遥,连苏榷都怔住了,顾玄宁的神色更沉了。
“掌柜的明言要机敏善言的人,我虽不敢自吹自擂,但是与人攀谈决计不成问题。我猜掌柜的对于跑堂有这种要求,大概是因为今年年初朝廷颁布了惠商政策,让燕京聚集天下商贾贸易繁忙的缘故。酒家客栈除了售卖酒食给本地人,其余的客人应该都是外来短住的,所以基本和商贸一荣俱荣休戚相关。外来的客人多了,才忙顾不过来,对吗?”
这把折扇的扇面不知是用何种材料所制成的,纯白的扇面透着漂亮斑斓的珠光,看起来既不华丽,也不过于的素。龙飞凤舞的“自在”两字写在扇面上,飞白苍劲有力,笔法潦草不羁,乍一看让人说不出这字的好赖。
那人轻轻摇了摇扇子,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简简单单分析了一通,苏榷内心讶异,前些日子他可是花了不少口舌才把这告示解释给顾玄宁听呢。
“而且,”那人顿了顿,接着说道,“我迫切需要一个在燕京落脚的地方,还请掌柜的考虑考虑。”
苏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事出突然,我需要再思量一下。我还未请教公子贵姓,何方人士呢?”
“免贵,姓凌。”那人用纤长的食指在空中虚划了两笔,“‘凌霄’的凌,凌自在,中州人士。”
“哦?那不知此番来燕京,为何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可是有久住的打算?”苏榷问。
凌自在颔首:“正是。我自中州出发宦游至此,听闻燕京乃举世繁华之地,有名的文士墨客多居于此,就也想来看看。”
苏榷恍然:“哦,说来距离科举的日子也没多久了。”
“掌柜的......”一直在一旁听着的蒋逍插话进来,轻声问道,“啥叫‘宦游’啊?”两个少年已经被掌柜的春风化雨的气场潜移默化影响了一些,坐在那里看起来安静乖巧,结果一开口,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又暴露无遗。
苏榷只能为他们解释:“宦游为学子为求功名四处游历,拜访名士。亦可指在科举考试前在四方云游,增长见闻。”
“哦。”两人顿时明白了,原来是有文化的人!
“既然是有意走科举之路的人,”苏榷回头继续同凌自在道,“那必然是学富五车,见多识广了?”
凌自在摇了两下折扇,似笑非笑的眼里仿佛掬了一汪清泉,水盈盈地亮眼:“掌柜的过奖,我也不敢当,不过是之前跟家师学习,从小读书罢了。”
苏榷好奇:“敢问师从哪一位?”
凌自在笑道:“声名不大,就是个隐居山林的老者罢了。其余境况我也一并告诉掌柜的吧,我自小是被师父收养的,唯一的家人除了师父只有一个师妹。因为师父有心出世,所以一直住在与世隔绝的山林里,来燕京还是头一遭。除了宦游,我来燕京还有个目的,是托家师之命来寻一位故人之后。”
蒋逍和蒋遥都听呆了:“好神秘啊。”
“不过尔尔。”凌自在漫不经心道。
“凌公子说的,我会仔细考虑。”苏榷站起来,“今日就先住下吧,我给你安排一间客房。”
“好,多谢掌柜的。”凌自在抱着杯子喝完了凉茶,笑得十分慵懒,好像前面自述时那个正经客气的人只是个虚幻的皮囊,不到一刻又要露出骨子里散漫的模样,“还省去了找客栈的功夫,外面热死了,对了,还有茶吗?这个怪好喝的。”
“有有有!”蒋遥立刻去拿茶壶。
“哦对了,”凌自在突然想起来,喊住苏榷道,“我这里有一些自己写的政论,若是掌柜的对我所学还有疑惑,可以看看。”
苏榷重复道:“政论?”
“家师曾说他是个没多大雅兴的人,只会就事论事写些如何为政的文章。”凌自在从蓝布行囊中取出两本线帧本,他带的东西非常简单,可能那几本书是最重最大的了。
封面的字和扇面的字风格极其类似,足见都是出自他本人之手。
苏榷收下,郑重其事道:“我会拜读一下。”随即转身,自袖中摸出一串客房的钥匙,先行上楼安排房间去了。
顾玄宁一直低头看着书,一言不发。只可惜,人的耳朵不似眼睛,做不到眼不见为净,他越是强自镇定心神,那边谈话的声音越是无孔不入一般钻进他的耳朵,让人烦躁不已。顾玄宁觉得自己的眼神停留在书上,脑中却不由自主地记下那些话,再回神过来看书,上一行写了什么几乎过目即忘。
“在看什么?”凌自在凑过来,这话虽然像是随口一问,但实际上是不动声色递来一个台阶给他下,毕竟两人一见面实在称不上愉快。
顾玄宁神情一点都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奉欠。
凌自在心道,这是真没听出来还是给气的?
“这位......公子,前面不知你身份,多有冒犯,真是对不住。”凌自在又往那边靠了一步。
蒋遥犹犹豫豫,最终唤了声:“顾先生......”
“哦。”凌自在笑了笑,“原来姓顾。”
这下,顾玄宁只觉得更为生气。他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可这个凌自在作风散漫,毫无礼貌可言,种种都让他觉得不快。既然不便当面发作,他就惯于把情绪藏在心底,以置之不理的态度处理之。
凌自在还是没听见任何回应,自讨了个没趣,可丝毫也不显得尴尬。他还顺便看了眼收拾整洁的柜台桌面,立刻被摆在一边的那把精致的、顾玄宁视若珍宝,旁人万万碰不得的宝贝算盘吸引了:“这是金丝楠木吗?”
说着,他合上折扇置于桌上,伸手就想摸一下那算盘。
顾玄宁“啪”一下放下书。
接着,正准备去做晚饭的蒋逍蒋遥就听见一声脆响,急忙回头。
只见顾玄宁拿着凌自在的折扇,在他意图对算盘图谋不轨的手上狠狠敲了一下。白皙的指骨出泛起了红,可见力度绝对不小。凌自在缩回手,又惊又怒地瞪着顾玄宁。
顾玄宁把扇子丢回他怀里,冷冷道:“别碰我的东西。”
当凌自在伸出手的一刻,顾玄宁的积怨达到了顶峰,他不想碰到这个人,但一定要给他一点教训。他也断然想不到,自己恪行君子之道,甚至既不动口也不动手,磨练出的襟怀为何还是不足以容忍这个人。
苏榷下楼时发现,这二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更甚方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