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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壹拾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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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跟着?蒋遥克制着自己翻捡菜叶的手不要发颤,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跟着他们的人是谁?
如果要抢劫,那可找错人了。他们看起来像是很有钱吗?又有谁会在上街买菜时带一大笔钱呢?
蒋遥想,如果是什么仇人,那就太夸张了,应该不会的。然后他又设想了好几种可能,每一种听起来都像天方夜谭。
“这家的菜许多都被虫蛀了。”他端着平静的表情转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哥,顾先生,我们再往里面看看好不?”
当他转身说话的时候,果然有一道视线越过稀疏的几个人,从后面直至看过来。蒋遥不敢往视线的来处去看,一是可能打草惊蛇,二是他也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蒋逍倒觉得那菜长得盘顺条亮,刚想问哪里被蛀了,就见自己弟弟窜到面前压低了声音道:“顾先生,我发现有人在跟着咱们。”
这下,不仅蒋逍,连顾玄宁都倒吸了一口气。
蒋遥强定心神,低声继续道:“别往后看,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咱们继续往里走。”
这条街巷窄而深,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越是往外人才会越来越多,所以越往深处走,人越是稀稀拉拉,把跟着他们的人往里面引更容易让人暴露。
顾玄宁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幽深的眼眸中,一点波澜转瞬即逝。
蒋逍和蒋遥十分自然地开始评论那家的油菜不错,这家的鸡蛋个小,只是说着说着,原本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变成了走在顾玄宁的一左一右。
虽然两个少年身形瘦小,但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是悄然把顾先生保护在中间。顾玄宁虽然不善体察感情,但是一举一动的意味还是能读出来。
他心里有点异样,毕竟被两个小那么多的孩子保护这一事在他看来非常奇怪。可那种异样里分明还涌动着别的情绪——他所受的教导中,对于施予援手的人应当表示感激,可是现在说“谢谢”是不是不合时宜?
三个人走走停停一路,装满了整只竹篮子。蒋遥余光是不是向后面瞄两眼,他虽然看不到,但是直觉却很敏锐,他总觉得跟着他们的人好像距离他们远了一些。
直至走到两旁的吆喝声都被远远甩在后面,顾玄宁顿住脚步,蒋逍蒋遥也随之转身,然后三人皆是瞪大了眼睛。
身后没有人。
“不见了......”蒋遥皱眉,“什么时候不见的?”
蒋逍疑惑道:“是不是他看出我们想干什么了?”
“有可能。”顾玄宁的目光望着来时的路,惯于没有表情的脸上目光沉沉,“我们回去吧。”
“好,我们别让掌柜的久等了。”
蒋遥轻声道:“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被人跟着。”
顾玄宁看了他们一眼:“不清楚,日后你们出门多加小心。此事先不告诉掌柜的,以免他担心。”
两人点点头:“嗯。”以掌柜的那个性格,免不了要为他们担心不已,他们也不想让掌柜的为他们再分身操劳。
片刻后,他们回到了平安居,酒窖里看来似乎已经打扫完毕,只是几个人的袖子还挽着,常春的裤管湿了一片,顺全的脸上不知在哪蹭了一块煤灰,和原本挺白皙的脸交相辉映。
“噗......”蒋逍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只有苏榷还不算狼狈,也跟着微微一笑:“不知哪里进了一窝耗子,都是我不留神,天气热了这些毒虫害鼠也多了,药我下在酒窖的角落里了,你们仔细别沾到。”
“好。”两个少年把沉甸甸的竹篮放在桌上,苏榷眼前一亮:“菜买回来了?”
蒋逍连连点头:“这些足够么?”
“差不多了,以后就这么买吧。”苏榷让常春把菜拎到厨房去,又对着三人道,“糕点蒸好了,我才想起你们还没吃早点就出门了,赶紧来吃些吧。”
“我们吃过了。”两兄弟对视一眼笑着答道。
“那玄宁......”
顾玄宁侧首,目光盯着地:“我也吃了,就不必了。”
苏榷眨眨眼,有些惊讶。
“你们记住路了吗?”顾玄宁躲开苏榷的目光,盯着蒋逍蒋遥,“以后不会再带你们去了。”
“记住了!”
顾玄宁点点头,摊开柜台前的账本,自怀里摸出算盘,一边播着算珠加加减减,一边提笔把菜钱记下来。
从没听顾先生对厌恶的人连说两句话,苏掌柜何等敏锐一个人,他们回来只片刻时间就觉察出了一点不同。苏榷心想,这次误打误撞让他们一起出去还真是对了。
“那掌柜的,我们这件事完成得好吗?”蒋逍还是比较关心攸关他和弟弟能否在店里待下去的事情。
苏榷点头:“做得不错,我觉得这个月底也给你们算一份工钱,哦,一人一份。”
蒋逍和蒋遥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两个人激动地看了互相一眼:“谢谢掌柜的!”
“啪”然后就是一记茶盏落地的脆响。
两人定定地看着摔得四分五裂的那个杯子......还是早上掌柜用过的那个,他们实在太激动,一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木桌,那边缘的瓷杯就这么给摔了。
蒋逍和蒋遥哆哆嗦嗦地回头。
“好啊。”苏榷黑着脸笑道,“这个杯子我会在你们月钱里扣的。”
“什么声音。”
肖念黎远远就听到清脆的碎裂声,震得他耳朵一刺。他下意识地在平安居门口停下,想了想,然后提步走进去。
然后就见蒋逍和蒋遥一个拿扫把一个拿簸箕,哭丧着脸在打扫地面,把那碎了的瓷片一块一块扫掉。看着四分五裂的那个漂亮的天青色瓷盏,肖念黎已然能猜出前因后果:“又闯祸了,两个小家伙。”
苏榷一见来人是肖念黎,便招呼道:“刚好早点做好了,肖公子吃了吗?”
“还没。”肖念黎揉了揉眼睛,眼圈隐隐可见一点青黑,他想起来,好像这么精神不振地来平安居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倒也不是他乐意昼夜不歇,累得脚步虚浮眼前天旋地转,实在是逼不得已。
因为骤然拔擢为巡防司总都统,肖念黎几乎拥有了号令全城守城的羽林军的权力,骤起的新贵难免遭人背后猜测非议,又难以在这么多人心中迅速立威。提拔高位光鲜亮丽的背后,还有想不到的挑战。为了身先士卒以服人,肖念黎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职位上,如果是他巡视,必定一丝不苟,若是其他人当值,他还要坐镇在旁以彰重视尽责,所以差不多可说是一人挑起了多人的职责。前一夜他夜巡到子时三刻,刚睡下不到两三时辰便又是鸡鸣,还得匆忙起来继续回岗。
就这样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还能得空来平安居看一眼,肖念黎都觉得是莫大的放松。
苏榷眼尖,发现肖念黎一脸的疲态:“肖公子这是昨晚没休息好?”
有这么明显吗?肖念黎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眼下,忙浑不在意般道:“不打紧,不碍事。”
“去给肖公子装一盒点心。”苏榷转身吩咐,还不等肖念黎开口,顺全风一样卷进了中庭,少顷,又风一样提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卷了出来,直直送到肖念黎手里。
“这......”肖念黎不好意思接过去。
苏榷平淡地拍了拍顺全肩膀,表示做得好,然后缓缓开口:“小逍和小遥吃过了,这些剩下的如果不吃也只有倒掉,浪费了可惜。”
“哦。”肖念黎只好硬着头皮谢过,一看再不去又该误了时辰,而后匆匆告辞。
他仔仔细细咂摸着出门前掌柜的话,他总觉得有些反常——苏榷那么一个温和的人,连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怎么突然方才的语气里突然有些绵里藏针?
肖念黎心事重重地提着那盒子赶到了燕京府,差点被官衙前高三寸的门槛绊个跟头。
“肖都统早。”来往的几个小衙役见是他,纷纷停下来恭恭敬敬地问候。
肖念黎心不在焉地点头,随口道:“今天是王大人当值吧?还没来?”
“大人应当再有一会儿便到了。”
肖念黎点点头,取下披风放在一旁。
“好香的味道。”一个小衙役鼻尖嗅了嗅,发现来源竟然是肖念黎手上那个食盒,“大人拿的是什么?”
“哦,早点。”肖念黎这才惊觉,他居然把盒子带到官府来了。这怎么办?在王桶来之前吃掉吗?
他找了张凳子坐下,把那食盒放在腿上打开,然后就被里面整齐罗着的糕点和包子震惊了。
平安居不愧是提供吃食的酒家,连寻常的米糕都讲究地做成花朵和小动物的形状,用菜汁染色后色彩各异,精致非常。那包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馅儿的,腾腾的冒着热气,让人看一眼就舌底生津。
“这也太......”小衙役好奇地探头来,差点没让那盒子闪了眼,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
“这......”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是......您夫人做的呀?”
肖念黎从盒子底层摸出双筷子,闻言,那握刀握剑稳健有力的手一哆嗦,差点连筷子都握不稳,脱口就失了持重:“我才二十四,哪里来的什么夫人?别瞎说!”
小衙役被他这突然一喊吓了一跳:“我多嘴我多嘴!可不是夫人的话......谁做点心这么,这么用心呀。”
也不知是不是急的,肖念黎脸颊眼可见地红了几分,他把盒盖“咔”一下扣上,盖子上“平安居”三个篆刻小子静静地躺着:“你看清楚,这是店里的!”
“哦哦哦!”小衙役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退后跑了。
肖念黎气血难平,和无辜的食盒面面相觑了半晌,才心事重重地吃了这顿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