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录》惊昼眠咕咕叫

16、壹拾陆

　　昨日午后下了场雨，清晨空中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潮意。
　　蒋逍惊觉起身，看了看天色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睡过了头。今天是他们留在店里的第一日，掌柜的会特别留神他们的表现。兴许一个懒觉便会让掌柜的不快，留下一个他和弟弟好吃懒做的印象。
　　“快醒醒，咱们该去买菜了！”蒋逍用力推了身旁的蒋遥一把。
　　掌柜的给他们的是同店里其他伙计别无二致的一个房间，而且只有一张床。不过幸好两个少年还没长开，本就很瘦，睡在一起也不觉得挤。
　　蒋遥往被子里钻了钻，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相依为命流离失所的少年实在是颠沛得太久，生怕这只是一场甜美的梦境，醒来才发现自己还是在污秽横流的窄巷或是荒屋中迎来忍饥挨饿的新一天。
　　然后，蒋遥也猛的想起了什么，一骨碌就坐了起来。
　　两兄弟大眼瞪小眼，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在这个整洁的房间里，不禁笑起来。

　　“掌柜的！？”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此时方才天光依稀，整个燕京几乎连人影都见不着，没想到掌柜的居然早已穿戴完毕气定神闲地坐在大堂里喝茶。
　　苏榷见是蒋逍和蒋遥，道：“起得挺早。”
　　“那当然了！”蒋逍干劲十足地挽起袖子，“掌柜的，我们是不是该上街买菜去了？”
　　苏榷笑了笑：“看来你们挺有精神的，先别急，坐下来喝口茶。”
　　这习惯几乎是雷打不动的，蒋逍和蒋遥初来还不能理解，但是乖乖按照吩咐找了两只杯子，一人倒了一杯。他托起茶盏，透过缭绕的热气悄悄打量苏榷——掌柜的明明那么年轻，怎么这习惯弄得和上了年纪的老头似的？
　　这话他可不敢明说。
　　“好......好苦！”蒋遥喝了一口，差点没把那名贵的早春新茶全喷出来。吐着舌头吸着气，仿佛舌苔那一圈苦涩的味道就会散开一样。
　　“这是头道茶，自然是苦的。”苏榷耐心地解释，“不过还是能品出回甘的，我在去冲一遍水好了。”
　　“掌柜的！”原本在后厨忙着点灶生炉备早饭的小厮跑进来，脸上还有几块乌糟糟的煤灰，“咱们仓库里昨儿闹了老鼠，打了一个酱缸子......这可怎么办呀？旁边还有几坛酒挪不开呢。”
　　苏榷忙放下茶壶：“我去看看。”
　　“哎，掌柜的！”蒋逍看着苏榷转身急忙掀帘步入中庭的背影，磕磕巴巴道，“不是说......要带我们去早市吗，我俩......还不认识路呢。”

　　“不认识路？”
　　顾玄宁放下书，寻常的日子店里账目只消片刻就能记录好，然后他就惯坐在柜台前面看书。那手卷书脊朝上压在枣红色的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一点青白。他看着苏榷。
　　苏榷的神色十分苦恼：“本来我答应过带他们去，可酒窖里突然进了老鼠，我要去库房里找找药还剩下多少，玄宁可以带他们去吗？”
　　顾玄宁偏头避开那殷切的眼神：“其他人呢？”
　　“李伯和顺全在帮我打扫，”苏榷叹了口气，“常春在做早饭，玄宁......小逍小遥没去过街坊那边的市集不认识路，你就带他们去一回吧？”
　　连苏榷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拜托别人时的语气比平日放得更软，细声细气。顾玄宁哪怕再耿直，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拿这细软绵密的语气一点办法都没有。
　　抵着书脊的手指有些犹豫地来回摩挲两下，蒋逍和蒋遥不敢看他的神情，纷纷挺直了背心里七上八下地杵在一边，最终，只听见顾玄宁满含无奈的一句。
　　“下不为例。”

　　燕京乃天下最繁华富庶之地，举国唯一可以与之相比的是江南地区。
　　为了便利四方汇聚的商人游子和全城百姓，燕京除了每日从早至晚开门的商铺外还有早晚市，大多以买吃食为主，官府划出几条街坊供作为早晚市设摊的地点。
　　从平安居出去往北走，经过三个巷口拐入燕京城西，吆喝声就能远远地传入耳朵里，蒋遥动了动鼻子，新鲜出炉的包子那股热气腾腾的味道不由分说地霸道充斥了整条小巷，差点让他哈喇子飞流三千尺。
　　街口就是加早点铺，中年老板正忙着把豆汁儿从大锅中分出来，煮得乳白，撒上一把蔗糖细细搅匀，还有豆花裹着甜香。
　　对于两个早晨只喝了杯苦茶的少年，这里的折磨真是要命。不过幸而他们还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蒋逍一手挎着竹篮子，一手拉着弟弟咬牙道：“咱们不是来买菜的么？快想想买什么。”
　　“菜？哦，对，买菜！”蒋遥把自己的脖颈扳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把人带到巷口，顾玄宁方才就想转头就走，可是万一他们没记住回去的路呢？听掌柜的意思，还要把他们再带回去。半大的少年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路上左顾右盼就没安生过，他冷冷地看着，也不因此而放慢脚步。
　　不过顾玄宁唯有一事估量错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居然也险些败在了无处可逃的浓郁早点味下。往常待在店里，到点就能吃到热腾腾的早餐，所以在那之前他记着账也无所察觉，可是上了街才发现，不是平民百姓用生活催出市井气，而是市井气构成了所有人的生活。所有的气息和声音都提醒着人们现在是什么时候，比打更还准时有用，只有在这样的氛围里，顾玄宁那本就钝的一根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也是这芸芸众生的一员。
　　就算故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也无法逃避。
　　他只能在内心的最深处悄声想，我好像也饿了。

　　“等等。”
　　蒋逍和蒋遥一路上已经被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吓人的顾先生弄得惴惴不安了，被叫住就定定地站在原地，露出无措的神情。
　　顾玄宁只觉那目光太天真太茫然，想说的话就哽在喉头。
　　“顾先生......？”蒋遥怯怯地、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顾玄宁被这一声叫得心如乱麻。他第一次感觉到说话需要这么斟酌字句，居然是对两个小孩儿。
　　“你们......”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先吃早饭，饿了的话。”
　　蒋逍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悄悄转头向弟弟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没想到蒋遥比他还迷茫，大眼干瞪着自己的哥哥。顾先生的意思好像是在问他们要不要吃早点。
　　可是......蒋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在吃的面前思考再三的一天，他该答应吗？
　　顾先生不会生气吧？
　　他和弟弟吓得都不敢噤声了。
　　顾玄宁见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不明就里。他隐隐知道这两兄弟自己害怕非常，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他也一直对这两人之前的行径心怀芥蒂时刻提防。虽然他不太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思，可是将心比心，自己如何待他人，他人当是如何待自己。
　　不过眼下确实有点窘，他耐着性子沉声再问了一遍：“吃吗？”
　　蒋逍和蒋遥吓得全身汗毛都站起来了！
　　“吃！”他们异口同声地喊出来，仿佛答应慢了下一瞬就会被凶神恶煞的顾先生吃了一样。
　　“......”顾玄宁弄不明白他们这回怎么回答得这么利索了。
　　于是，掌管着平安居钱财的顾先生就大发善心分给他们一人一些碎银，随他们买早饭去了。他自己站在烟雾缭绕的巷口，有些无措且无聊的站着。
　　不过，哪怕是这么漫无目的地站着，背脊也绷成修长漂亮的一条笔直的线，这种站姿不仅会显得身形修长，更是富有涵养的挺正，有一些出门买菜的姑娘都悄悄侧目了。
　　这条街坊这么长，两旁各种菜铺肉铺绸缎铺琳琅满目地绵延到深深的远处，顾玄宁与三三两两的人擦肩而过。我没来过这种地方，他想，我只知道街坊在哪，但从没有进去过，掌柜的真是托错人了。他为这种空落落的感觉，生出一种自己茕茕孑立的孤独。

　　两个受惊的小崽子惊惶未定地冲进包子铺，那老板正搅着豆花，不大的铺子里放了几张简陋的木桌和条凳，几个布衣打扮的人本来低着头吃早点，听见这动静都惊讶地抬头。
　　“公子，这位公子！”小贩憨笑着顾玄宁，这些做生意的，哪怕是小本买卖，也早已磨练出一副精明的火眼金睛，顾玄宁看起来气度非凡，穿得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有钱人，遂个个主动朝他招呼。
　　一连被好几个人问到，顾玄宁站在原地有些犹豫：蒋逍和蒋遥还没出来，他难道要自己去买菜吗？
　　“哪怕您不买，您过来看看也是好的。”一个小贩朝他招呼，“您看，这今早刚摘的，新鲜。”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先生哪里认得他手上那一捆是什么菜！只见小贩手法熟稔地拢起一把，把那碧绿青翠的叶子和莹白如玉的根须细致地向他展示了个遍，末了还甩了甩，新鲜的叶子上新鲜的露水溅了原地不动的顾先生一头一脸。顾先生这下更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贩子颇为自信地笑道：“这位公子，如何？是不是被我这菜的新鲜给震惊了？”
　　“......”顾先生哑口无言，只能木着头皮上前一步细细看那小贩极力推荐的菜。

　　当蒋逍蒋遥一人叼着只包子，手里还拿着油纸包从早点铺里出来时，他们震惊地发现......顾先生居然在小摊前买菜。
　　那菜贩子完全对顾先生的神情熟视无睹，兀自唾沫横飞地夸张“特新鲜”“露水还沾在叶子上呢，咦露水呢，前面还在的”“便宜，买回去正好囤起来，天热了这菜也不坏”。
　　“顾先生。”两人追上去，蒋逍吃惊的目光来来回回在那菜贩子和顾玄宁身上流转。
　　顾玄宁已经被忽悠得快掏钱买下那捆菜了，蒋逍顾不上害怕，拉了拉顾玄宁：“顾先生，你真要买那菜啊......”
　　顾玄宁绝口不提自己连它是什么品类都不知道，反问：“如何？店里不需要吗？”
　　蒋逍支支吾吾，一咬牙道：“需要是需要......”
　　他用双手虎口比划了个腿粗的圈，忍不住说了实话：“可咱们店里不需要那么一大把葱......太多了，用不完的。”
　　哦，顾玄宁面无表情地把菜推了回去，原来未炒熟的葱长这样。

　　他们继续往街坊的深处走，吃饱喝足的两兄弟饮水思源，不忘给顾先生也带一份。蒋逍壮着胆子递上那油纸包，有些怯生生得开口：“顾先生也还没吃吧？我们给您也带了一份。”
　　顾玄宁看了他一眼。他本是想拒绝，因为他从来不在路上吃任何食物，而且换做平时的自己，也不会接这两个小崽子递来的东西。
　　可就是不知为何，他伸手拿了过来。
　　“多谢。”他想说的明明是拒绝，可是话到嘴边居然生生转了个弯。
　　蒋遥回头看了哥哥一眼，两人分明见到了对方惊喜的表情。
　　顾玄宁打开那个还挺烫手的油纸包，里面摞着两枚油饼，他向来不喜油腻腻的东西，可是那面团裹上一层金黄的油，沾着葱花那么一炸，味道香得难以想象。他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离开家之前，他也有个像蒋逍蒋遥这般年纪的弟弟，比自己小了七八岁，但是他弟弟永远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他俩只有一同读书时才会多说些话，弟弟不是不依赖他，可是克制得太好，显得有些少年老成。在那样的环境下，他真的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久之，也就成了一副状似冷若冰霜的模样。
　　蒋逍眼前一亮：“那里的大白菜不错，蒋遥你去挑一颗好一些的，今天吃不完明早还能做成包子馅。”
　　“好。”蒋逍在那一堆白菜中挑挑拣拣，熟练地翻开叶子和菜梗查看有没有虫蛀，而在低下头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似乎有人在看自己。
　　他飞快抬头，那目光来自身后的巷口。
　　可那里早已聚起了三三两两早起赶早市的人，每一个看起来都很平常。
　　不对，蒋遥暗自思索，这种感觉其实早在出门的时候就有了。
　　的确是有人在跟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