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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壹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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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宋振看着递来的一本红底描金的小册,封面用鎏金行楷上书“请柬”二字。
宋延笑了笑,狭长的凤眸眼尾飞入鬓角,本是很凌厉的眼型,因为这一笑都柔了三分:“虽然还有一月有余未免言之过早,但我已在府上筹备起来了。这是我生辰宴的请帖,皇兄那日会来吗?”
语气里是难掩的期待。
说来也奇怪,少年人的自尊心随着年龄的成长也日趋变得脆弱,不再依赖兄长仿佛就是成熟的证明,哪怕身在帝王家也不能免俗。自从及冠之礼他们各自封王,出宫搬入自己府中后,交集慢慢变少,但是宋延总会找到各种各样巧妙的时机能让皇兄现身。
他的生辰在七月,届时都有秋意了,而现下连小暑都还未到,确实是有点早了。
宋振翻开那本请帖,只见内页上用金色墨书写的字狷介有力,不过横竖撇捺里隐隐能看出结构端正而不潦草,有些他自己的字的味道,是宋延的亲笔。这种墨水是由墨汁磨好后加入金粉制成的,以金贵华美著称,而且因为工序复杂,每年的产量很少。
“当然,我一定会去。”宋振把它收进怀中,“请帖有那么多份,何必自己写呢。”
宋延毫不在意:“我自己写了几份,其他的由府上人代笔了。皇兄这张最为重要,我一定要自己写。”
后面一句话他没说,就像小时候那几年,皇兄手把手教我习字,学会了之后我执意要自己写一样。
“我前面叫住皇兄就是为了这件事,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宋延笑了笑,“我算了算,再有几日那药该吃完了,到时候我再差人给你送一些,再服一旬若是不咳嗽便能停了。”
宋振知道,但凡和药有关,自己弟弟总能变得喋喋不休说上好一阵,不过他每次都很有耐心。
“皇兄也不要成日坐在案前,要多出来走动走动。如果头还是疼,我上次指给你看的几个穴位,轻揉片刻就会舒服很多。”
宋振点头:“我记着。”
陈智行和顾崇阳一刻不停地出宫,所有迎接官员下朝的车架要停在九门之外,需要官员自己步行出宫走一刻时间才能到。
陈智行回想起晋王的眼神——看人时惯有三分傲色,然后就是深沉的冷,仿佛对上了两道不见底的深渊。
他身畔的顾崇阳只顾看着自己的足尖,也不知在思量何事。
“这......如此看来,太子殿下和晋王殿下的手足之情真是深厚。”陈智行忍不住打破这种奇异的静默,只得讪讪开口同顾崇阳聊聊前面见面的两位殿下。
顾崇阳抬头,颇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前朝多少兄弟阋墙,手足分家的事情,闹得宫闱不宁腥风血雨,我看在咱们这一代都不会发生了。”陈智行笑笑,“太子殿下仁义爱民,是个端方君子。晋王殿下年轻英锐,关心兄长又是你我有目共睹的,两位皇子真堪为天下兄弟之表率。南齐未来必将大治啊。”
一番话乍听相当慷慨激昂振奋人心,实则细品亦有不少恭维。不过有一点说得倒是不假,建业帝如今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后继之位尚且不必担心。但南齐前几帝中也曾有为了那把龙椅弑兄杀弟,搅得血流成河的,这位子如此得来可就未免名不正言不顺了。
顾崇阳把这话听进去,略一点头:“也是,太子殿下和晋王殿下倒是好。”
“不过我听说......”陈智行突然放慢了步速,朝四下看看。其余下朝的官员早已坐轿乘车打道回府了,偌大的宫门口只有他们二人,“早年我听有些传闻说,三殿下倒是个......是个截然相反的性子。说起来三殿下也该到了及冠之年,怎么一直都不听见什么动静,而且好久也......唔!”
他还没说完,就被顾崇阳猛地捂住了嘴。
力道之大,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直到憋红了脸,那严严实实捂着的手才放开。
顾崇阳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几乎可以说是“瞪”的。陈智行大惊——他从未见过老友的这般脸色,兼有警告、震惊和布惧。
在这个最懂得明哲保身的尚书面前,陈智行知道自己犯禁了。
犯了整个宫中人心照不宣,缄口不言的禁忌,只因为提到了那个词。
“三皇子”是整个皇宫中不能提起的人。
顾崇阳只要听到这三个字,便不由地深锁眉宇,思绪飘到了数年之前。他比起许多人更深刻地明白这个词为何是禁忌,因为他有过一次,也仅有过一次与之直面。
大概少年得志的人与生俱来都带着锐意,意气风发,而岁月与经历的职责就是,就是一点一点削去芒刺般的气性和桀骜,还人一个更为洗练沉着的自己。
刚右迁为户部侍郎时,顾崇阳还没有如今的稳重。
户部与其他五部一样,在宫中有一处办公之地。顾崇阳作为新晋的侍郎,需要轮值。
当他整了整身上簇新的藏青色官袍,准备推开殿门时,却听见里面有小声的议论。他认得这声音,是两名户部的小吏和另一名侍郎。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他站在廊下,用柱子遮住自己的身形。
若是换作现在的他,必然会一步转身离开。隔墙有耳,他既不想成为搬弄是非之人,也不想成为那双误打误撞听见的耳。
可当时的顾侍郎还没能磨练出那么深沉的城府,他站在背光的柱子后,成功地藏住了自己。接着,他听到里面的人开口:“今天皇上又不高兴啦?”
“那是,去了那宫里能有什么好脸色。”
“可三殿下那么小,他们......能闹得多不悦啊?”
“你见过三殿下吗?”
“......没有。”
“是了,三殿下诞下来这么久,在人前出现过几回啊?有一次我见着他,还是因为通传去的,所以往宫里更深处走了些。偏巧那天几个皇子下学......唉。”
那声音欲言又止,万般话端仿佛都凝成了一声叹息。
“快说呀,你看见什么了?”
透过窗纸,只见里面那人用力摆了摆手:“别说了,在这宫里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怎的不讲了?这般吊人胃口!”
“三殿下他......”
顾崇阳听到最后一句,险些拿不稳手中的折子,差点让它掉在地上。
“三殿下就是个怪物。”
顾崇阳发了疯似的往回跑。
他内心只有一个念头:离那殿越远越好。不仅因为听人搬弄是非,自己也许也难逃一责,更因为他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关于三殿下的事,任何人都不该知道!
为了找另一个侍郎商议工部关于拨银的奏折,他特意早来了一刻。现在就算离开,过会儿再折回来,也断不会迟到。
可他那天在惊吓过度后偏偏犯了混:他不知跑向了何处!
偌大的皇宫,用于议政办公的地方不过冰山一角,更多的是不为人知的禁宫地区。绵长的宫墙与回廊构成了迷宫般的皇城,清一色的朱墙黄瓦让人方向难辨。当顾崇阳回过神来,他一身冷汗地发现,自己居然不知到了何地!
旁边是一座不知名的小殿,正门似乎在另一边,故而无从知晓它的名字。两面都是宫墙,几乎就是个死角。顾崇阳再回头看那一条他跑来的路——长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一路来时怎么没发觉这条路这么长!
周围万籁俱寂,不合时宜的冷风灌进官袍的圆领里,莫名阴森而瘆人。
这是哪里?
顾崇阳刚开口发出一个音节:“我......”
身遭的朱墙便漾起一阵阵令人背后发毛的回音,层层叠叠,有的越来越低沉,有的越来越空灵。
他吓得慌忙闭上了嘴。
然后,就在他眼角的余光里,一双小靴从偏殿的转角出缓缓出现。
顾崇阳觉得自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连惊呼都发不出。
那动作在他眼里如同被放慢了一般,一双腿率先走出,长而细致,因为过于纤细,可以看出是属于一个孩童的。顾崇阳被定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但他发现,自己已然动不了了。
接着,他见到了一个世上最漂亮的孩子。
用“漂亮”去形容这个男孩丝毫不夸张,白净如雪的脸庞上缀着一双漆夜般的杏目,五官柔和精致,脸颊介于儿童的丰润和少年的清削。他并未束冠,一头半长的黑发贴着脸颊披在肩头,在脑后有一小缕扎起。耳鼻口目都是最赏心悦目的,仿佛上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地都钟粹于这个孩子的脸而把它们放在一起。哪怕是未长开的孩童,用惊为天人去形容都不为过。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孩子走出。
孩子眨了眨眼,睫毛如同羽扇般浓密,在黑色清透的瞳孔中投下秋水般的阴影。
顾崇阳仔细盯着那脸,然后觉得丝丝寒意攀上了后颈。
比起面无表情更为恐怖的是这个孩子波澜不惊的脸,简直就像毫无活人似的,像个精雕细琢又过于类似真人的娃娃。
突然,孩子缓缓抬起了手。
顾崇阳觉得自己的视线全部都被那根纤细的手指吸引了,连恐惧都已经忘却。
那手定在空中,赫然指着顾崇阳身后的长廊,然后手指一曲,做出一个向左的姿势。
这孩子是在......?
顾崇阳不敢确定,但他觉得这孩子似乎是在为他指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三殿下,您怎么......”声音年轻甜美,是个小宫女。
闻言,顾崇阳如遭雷击——三殿下!他就是那个几乎没在外人面前露过面,皇上与皇后所生的唯一一个嫡子,本该捧在心间,外人却传言屡屡让皇上龙颜大怒的三皇子!
那孩子转过头,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直到今日回想,顾崇阳都无法说清楚那眼神里究竟含有怎样的情感。当时,他只觉得那种带有毁天灭地的恨意与憎恶,如同要射穿人五脏六腑的眼神,根本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孩子。
那些人没有说错,三皇子真的是个怪物。
阴鸷且反常。
“老顾?老顾!”陈智行就差扯着嗓子在耳边吼了,顾崇阳这才回神。
陈智行有些担忧道:“你在想什么?前面算我失言了,可你突然一言不发还出神,真真吓死我了。”
顾崇阳白着脸勉强道:“对不住,我突然想到些别的事。”
“好吧。”陈智行识趣地不再追问,两人不知不觉间其实早已走到了九门外,陈府和顾府的车架早已候在那里,“我是想说我们到了。”
顾崇阳谢过友人:“多谢了,明日再见吧。”
“我看你突然气色不太好,回去啊多休息一下,你最近是太忙了。”
“好,一定。”
陈府的马车远去,顾崇阳在管家的搀扶下登上车厢。
管家一边为他放下帘子,一边汇报:“大人,前面晋王府送来了请帖。”
顾崇阳惊讶:“晋王府?”二皇子殿下是有何事?
“是生辰宴的请帖,已经接下放在正厅的桌上了。”
距离晋王的生辰不是还有一个多月么?怎的这次如此早就派人来送请帖了?顾崇阳心里又开始飞速思考,不忘回道:“嗯,知道了。”
马撒开四蹄,向着顾府的方向奔去。顾崇阳揭开车帘的一角抬头望去——今天本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到了正午却飘来一阵遮天蔽日的莫名乌云,万丈金光被浓云遮在后头,灰白色的天空晦明不定。
一汪清溪注入池塘之中。燕京缓步入小暑时节,可是到底是位于北方,夏意未盛,可是偌大的池塘里居然盛放着满满的荷花。
装饰用的乌蓬舟靠在岸边,微风徐来,荷叶轻摇,淡粉或鹅黄的荷花间可见青葱欲滴的莲蓬,真让人恍如误入了盛夏时节的江南。
一座凉亭如卧波虹桥,架在一池荷花中。
亭中石桌前坐着一人,亭子的阴影里,可见他面前的桌面以石刻呈现出棋盘的模样,那人的五官就隐在暗处,抬头欣赏着这一园子的夏。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皂靴在石径上走过,声音几乎微乎其微。
那人没有回头,尽管如此,来人还是毕恭毕敬地躬身,开口声音几乎是没有任何起伏般:“晋王殿下送来生辰宴请帖。”
滚滚的乌云裹挟着白茫茫的水汽,不由分说地将天光挡在身后。夏季的天,变幻无常,要下雨了。
那人指尖摩挲着一枚乌黑的棋子,棋子的质地相当好,通透到可以将整个荷花池倒映在指甲盖大小的一枚中。
那枚黑子衬得执棋者的手更加白皙,在掌心翻覆两三下,就像在脑中一瞬转过千万个念头般。
最终,将那枚棋落在了棋盘某处。
执棋者似乎是在与自己对弈,他的目光从风雅的荷花上轻轻拂过,落在自己身前,浑不在意似地轻飘飘落一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