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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壹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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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中间高,两侧逐渐变低,他们便一人擦一侧。肖念黎还是觉得掌柜的虽然明着不说,但还是同他在客气。因为掌柜的擦的是面对着大街的东侧,而过了晌午,太阳就越发毒辣起来,那侧向着阳,肯定会更热一些。
擦着擦着,肖念黎就觉得问题了——他自己一个人住,有时候也在巡防司的官署里凑合,生活不拘小节,根本没干过多少打扫的活。而且如果用蛮力,就会像现在这样,腰不一会就酸痛不已。
“肖公子。”苏榷摸了摸脸颊边的水渍,一看肖念黎的动作就知道他定时没干过这个,笑着问,“累了吧?”
肖念黎面上多少挂不住:“怎么会。”
苏榷笑了笑:“好吧,我觉得这样就差不多了,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他在盆中洗净了布,为了兜着肖念黎的那点脆弱的面子和自尊心,轻声补道:“过一阵若是下雨这不就白擦了么,还是等一阵看看天再说吧。”
肖念黎脸一红:“好。”他刚想站起身,结果就感觉到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嘶——”。
苏榷疑惑地朝肖念黎的方向看了一眼,肖念黎立刻住了嘴,眼神飘忽地转了转手上的布,没事人似的挺直了背。他身量很高,背脊挺直时从背影看相当漂亮,苏榷明明把前前后后尽收眼底,却依旧看破不说破。
“难得肖公子上来一次,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吧?”苏榷笑着问。
“哦?”肖念黎来了兴致,“好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个人在屋脊上并排坐下,幸好现在已经到了日落时分,就是屋上也不觉得晒了。
肖念黎发现,这里的视野真的十分开阔。夕阳时分的晚霞将一整片东方的天空染成瑰丽的茜红色,皇城大街上南北数里的店铺尽收眼底,傍晚街上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但车马走得不疾不徐,行者的脚步亦是悠悠然,透着股静好的慵懒。
往北可以看到大街尽头的宫阙,晚霞将朱漆的高墙镀上明丽的光,平日里威严到只得仰视的九重天家在均洒人世的余晖下看起来多了些烟火气,是凡俗的味道。
“我以前不怎么喜欢看日落的。”肖念黎轻声喃喃道,“总觉得有点迟暮的感觉,会不知不觉让人变得伤感。”
他向来不是一个多么敏感的人,情随事迁,触景生情那种太细腻的情丝基本与他无缘,但是可能是因为此刻太放松也太无所事事,肖念黎盯着那轮赤焰般的红日轻轻喃喃。
苏榷道:“日升日落,星辰变化,乃至沧海桑田,都是造化神功,所谓山川有灵,乃是隐士所悟,瀚海博怀,是诗兴所赋,感情不过是人赋予的。太阳何过呢?”
肖念黎头一次听到有这个说法,仔细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遂点头:“也是。可我还是比较喜欢看日出。我刚到燕京的时候内心欣喜,激动地爬上西山看了一次日出。”
西山位于燕京西南面,成德门以西约三十里处,因为与中原地区交界,所以有重兵把守。而再往西去地势就变得起伏不定,因此可以说是地形上的分水岭。西山并不算高,山上允许游人攀登,不失为燕京一个极佳的观景地点。
“那里我倒是没去过。”苏榷想了想,摇了摇头真诚地问道,“日出好看吗?”
“非常壮观。”太阳把西面的天空染成耀眼的金色,巨大的日轮发出耀眼的光芒,肖念黎调了调坐姿,背着余晖,用手在东方的天际描出一个蜿蜒的轮廓,“五岭逶迤,关外是漫漫林海,寂静无声,山中只有间或的鸟鸣,天空起初是蓝得发黑,然后天色渐亮,最后就短短一瞬,日出东方,天光一线,于是周围一下就变亮了,全都笼罩在晨曦之中。”
回想起那场景,肖念黎十分兴奋。苏榷点点头道:“如此说来倒是令我心驰神往了。肖公子是才来燕京没多久吗?”
“有两年多了吧。”肖念黎用余光悄悄看着苏榷半张在晚霞中的侧脸,苏榷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不会打断也不会插话,似乎无论谁说什么他都能耐心认真地听完,此时苏榷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聊什么家常一样,“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关于他们我是点滴都忆不起来,只留给我一点田产。从小是由家里的外亲抚养的,供我读了几年书。但我不怎么想考功名,后来我觉得实在不便再麻烦他们照顾我,就来到了燕京。”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从小寄人篱下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余晖斜照,路上的匆匆行客或是归家,或是投宿,都寻到了归处。商贩再经营一会就将歇业,平凡无奇的一天又是这么过去。远处朱红色的高高宫墙像是人界和天宫间的藩篱——繁华属于九重天阙,热闹属于滚滚红尘。这就是南齐最繁华的都城燕京,但这里的百姓似乎和任何一处无二。肖念黎突然有些想家,甚至想念连面貌都不曾见过的父母,顿生感慨。山河万里,哪里不是人世,谁又逃得出凡俗?
“原来是这样。”苏榷轻轻地道。
“不过。”肖念黎侧过头去,看着掌柜的,“说到家乡,我第一眼见到掌柜的时候觉得掌柜老家应该也不是燕京吧?”
苏榷扬了扬眉:“何出此言?”
“不知道,我直觉掌柜的应该是南方人,大约是来自江南的。”肖念黎笑着道,“我没什么眼力,看不出面貌上的差别,可是我直觉一向很准的。”
夕阳大半都沉入了天边,天空就像被大块的颜色一分为二似的,一小半是红霞,另一半则是由浅变深的蓝紫。
半晌,苏榷“嗯”了一声:“我的家乡在江南。”
两个人不找边际地聊了一会,苏榷方才讶道:“肖公子这身衣服是……这是升迁了?”
巡防司总都统的衣服更为正式,所以仔细一看便能看出与便服不同。肖念黎这才想起来话题似乎歪了十万八千里:“正是,承蒙掌柜的相助,当日我回去后燕京府替我通传,因此还得见两位将军一面,然后能破格被提拔为都统。”
苏榷听了,也颇为惊讶,不过仅仅是吃惊了一瞬,便露出一个真诚的笑:“那可真是恭喜了,肖都统。”
“这么叫可折煞我了,我应当感谢掌柜的才是。”
“谢什么。”苏榷笑着摆摆手,好像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插曲,不紧张也不后怕的样子,“能帮上忙就好。”
“嗯......”肖念黎缩了缩脖子,换了个坐姿——并膝抱臂,把下巴埋在了臂弯中,似乎有些吞吞吐吐的样子。
“嗯?”
“可掌柜的似乎说过,这算做一个人情先欠着,日后再还。回去之后我想了想……该怎么谢掌柜的。”肖念黎越说越小声,后面干就就不讲下去了。
我不知道怎么谢。
这世间哪怕是钱债,也能用金银和时间来还,唯有人情这种说不清的东西,一旦欠下边坐立难安,叫人无法腆着脸当无事发生。
苏榷笑了出来:“我同你开玩笑呢,其实我也没想过要肖公子谢什么呀。”
“啊……”肖念黎大窘,慌张地看了他一眼。
“说穿了我们自己也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要是不抓住那些人,那么下一个沦为受害的就有可能是自己,我是出于自危之心。”苏榷很坦诚地看着他,又眨了眨眼,“再说了,趁人之危提条件求回报,那是趁火打劫的行为,难道肖公子觉得我看起来长得像趁火打劫之人?”
“不是不是!那怎么可能。”肖念黎连忙摆手。
苏榷笑够了,也做出认认真真的表情来:“那就别提感谢了,我不图什么。”
肖念黎愣了愣:“哦。”短短一个音节,苏榷难以听出他语气里不易察觉的低落。就连他自己都道不明,其实在问问题之前他有一种期许,因为这个承诺下的“人情”是他与这家店、这个掌柜之间的羁绊,仿佛这个人情的存在就是为了维系他们交情。肖念黎这个人向来把与别人的感情看得很重,一诺千金,一言九鼎,更何况他和苏掌柜、和顾先生、和李伯可以说是一同出生入死过一遭的人了。
可他隐隐约约觉得,苏榷看待这件事情是很轻描淡写的。因此肖念黎觉得有些胸闷,也许对于生意人来说,交集太频繁,倒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肖念黎啊肖念黎,他在内心斥骂了一下自己,你既已求仁得仁,还奢望那么多做什么?
“不过......若是肖公子真有心。”苏榷歪头想了想,“我倒还真有一样想要的。”
肖念黎立刻抬头:“什么?”
“已经立夏了,我想喝陈记的荷花酿。”苏榷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店里的老板是建康人,酿的一手好酒,尤其是夏令时节用露水酿造,荷叶封坛的荷花酿,真是一绝。我喝了好几年了味道也不曾改变,真是正宗。”
那家店肖念黎知道,也在皇城大街上,颇有名气的“陈氏酒庄”嘛,于是他一口答应:“好的,我得空便去,这酒先记着。”
苏榷眯着眼看着远处,目光不知落在了哪儿:“好。”
可是两个人间没能安静多久。
屋檐下传来了楼梯上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明显是有人连奔带跑上了楼。肖念黎回身过来,就看见常春站在天窗下,胡乱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扯开嗓子拍着房门大喊:“掌柜的,楼下出事了,你快下去看看啊!”
苏榷起身从天窗向下望去:“我在这。”
常春惊起抬头:“掌柜的,你怎么在屋顶上?你快下来吧!”
苏榷问:“怎么了?”
“顾先生在楼下抓住两个偷东西的小贼,好多人都在看热闹!”
苏榷和肖念黎对视一眼,连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