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鼎剑中原公子夜

2、咫尺篇

　　酒肆中稀稀零零地坐着三两个赶路的过客，入冬了，江南虽不比北面已是白雪铺地，却也逃不了萧瑟凄清的光景。这店开在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上，平日里便是算不得客坐盈门，却也总是来往如熙，只是这个时节，天寒地冻的，又近年关，非是必要，也断不会有人出远门，店里的生意自是冷清了不少。
　　那小二正百无聊赖的一记一记的甩着手上的抹布，这天气当是不会再来人了吧，掌柜的都已经回了，只差他留下看店。心中正嘀咕这，忽听得一身马嘶声，不禁一奇，忙迎出门去。抬头便见一白衣公子翻身下马，身形端的是个潇洒利落，待那公子回过头来，心中更是一赞。这男子生得甚是俊朗，一双星目上斜眉飞鬓，天庭饱满，挺鼻薄唇，抬眼之际似是一眼就看透你的心事，细细看下那男子瞳中竟是琥珀色。只是好像是赶了不近的路，面上尽是风尘之色。再看那马，也不是凡品，白马见多了，可似这匹马这般浑身上下一片雪白找不着一丝杂色的，却是从没见过。纵是这小二看了那么些年来来往往的过客，也隐隐知道这白衣白马的男子不是个普通人，更莫提他手中一柄剑，还未出鞘倒好似已是寒意逼人。
　　“小二，替我温壶酒，备些饭菜，在把我的马拉下去喂喂。”男子开口，声音清冷，虽透出些许疲惫却有种不容人小觑的威势。
　　“明白了，客官。”这小二极是机灵，已从相貌和口音中觉出男子似是塞外之人，“天色已晚，客官可要留一晚再赶？”
　　男子看看天色，“也好。”
　　“诶，小的这就去准备房间。”

　　用过饭后，男子便回到房里，放下手中拿着的佩剑，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的瓶子，细细看了会儿，才又定下心似的放回怀中。方才他面上淡淡无甚波澜，俨然有些摄人，但此时只见他嘴角稍稍上扬，唇畔仿佛噙这一丝笑意，恍若流光飞舞，刚刚还是白玉雕像的人顿时有了生气。
　　男子偏过头，目光留在那柄墨色的剑上，眼里略有些波动，思绪回到了两天前。

　　“高城主，”眼前男子微一躬身，“多谢您代鼎剑侯带来圣意，请转告侯爷，拜月教自当与中原和睦共处。”
　　高舒夜看着眼前一脸风轻云淡的大理王，心底却是暗暗警惕，“这个自然。”眼前的人可是隐忍多年，最后将自己师傅算计了当上拜月教新任祭司的人，更何况高舒夜在他身上看到了一颗不甘人下的野心。这样的人把持南疆，中原怕是也没几年的太平可言吧。

　　“我，能否见见她？”挣扎再三，高舒夜还是忍不住。
　　昀息眼中精光一闪，“这个自然，只是她现在却未必肯和你走”
　　“……”虽说一头雾水，但没见到沙曼华前舒夜也只有先跟着新祭司走。

　　“阿曼，”昀息对湖畔的女子唤道，语气润如春风。
　　“来了，”头顶着刚编好的花冠，女子几步小跑了过来，笑颜如画，略带些孩子气的歪过头，“好不好看，咦，这是谁啊？”
　　舒夜一阵茫然，眼前的女子当然是沙曼华，可是她问，你是谁。
　　原来，无论是沧海桑田，还是上邪蒹葭，都敌不过流年似水吗？
　　也罢，这样，也好。

　　昀息从刚才起就一直注意着高舒夜的神色，这位前任敦煌城主与沙曼华之事他也略知一二，此时见高舒夜如释重负般的舒了口气，心下倒是大大的不解起来了。毕竟当初只身独闯拜月教总坛，与前任祭司风涯相抗，难道不是为见阿曼一面吗？为什么……
　　正想着，就见高舒夜望向自己，眼中不是愤怒，不是伤痛，只是不解。
　　“她脑后金针之伤发作，我为她开颅破血，虽然救回她一命，但她将一切都忘了。”
　　忘了吗？没有了记忆，也就不复旧日的情感了吧，听起来好笑，但真真切切，所有的感情其实不过是对已然之事的感悟罢了吧。

　　半晌，舒夜开口，“既是如此，在下就告辞了，还劳烦祭司大人对沙曼华多多照顾。”
　　这下倒是昀息愣在当场，“你，你不是要来……”带走她三个字被扼在喉间。
　　“不，其实我这次来是要见见她，也有些话想对她说。”舒夜侧过脸去，望向水平如镜的圣湖，夕阳西下的时候，湖面波光离合，光影璀璨，宛如梦幻。“现在这样，倒是也不必了。”
　　昀息也是沉默，“阿曼已是我拜月教教主，她的一切我自会打点，你无需挂念。”
　　舒夜只是看着湖面，仿佛痴了一般。
　　沙曼华，这样的天意，如此的弄人，但是，对你，对我，……对他，都好。

　　抚过墨魂的剑身，高舒夜静静思忖，墨香，究竟是什么时开始的？

　　是同去大光明宫的路上？那年他只有十三岁，娇贵的公子何曾受过这等折磨，好几次他都已经觉得自己在走向忘川的路上了，但他没死。是墨香，是墨香照顾着他。在沙漠，是墨香分出了自己的食物和水；在雪山，是墨香扯出了自己棉衫里的棉絮，塞在他的衣襟里。那个时候，他和墨香只是初识，却已患难与共。

　　是在修罗场一起习武的岁月？生死界中，二人你超我赶，以连他们自己都惊讶的勤奋来修炼着圣火令上的武功，进境迅速得惊人，甚至连高高在上的教王都听说了两位少年杀手的优秀。那个时候，那种毅力，怕是多是来自心中那一点的少年意气吧。惺惺相惜就足以形容那时的我们了吗，墨香？

　　或者，是生死界的最后一场对决的联手中？进入比武场的每一对杀手只有一个能活着出来，明教建立百年来，从无例外。但，他和墨香改变了历史。监场的妙风在五明子中排位不低，身手自然不是泛泛可比，那样的逆境下，那样的伤痕累累中，他们不曾退缩过，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妙风，然后一起离开。记得墨香把妙风的人头扔向玉座时，所有大光明宫里的长老和使者长身立起，杀意重重。那时，他们两人并肩而立，携手联剑。墨香，那时，我说：“我们可以为教王去刺杀任何人，可绝不杀自己的兄弟！”

　　又或者，是我迷恋上沙曼华后，见到你为我流的血时？那时候我整天魂不守舍，武学也停滞不前。结果在那次行动中，你为我救差点倒在对手剑下。我自己可以不要命，却不能无视你的血。墨香，那时我只知，我，不能害你为我流血。

　　还是，你背我离开昆仑的那些日子？即使是要连和沙曼华逃走的时候，我都没有落下你，可你竟……你知不知道我那时的万念俱灰是为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你的真名是什么，就把你当成了兄弟；我和你出生入死五年，竟从不知道你的真正身份。沙曼华的误解令我百口莫辩，令我心酸。但，你的出卖才真正叫我心如刀割，叫我明白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可是，你为什么不丢下我呢？为什么还要救我？我伤重垂死的时候，你却不肯丢下我独自逃生；你始终不肯放下我，把仅有的食物都留给我；甚至在大漠上找不到水时，割开手腕用自己的血来给我解渴；我用最愤怒的言语，最苛刻的词句激怒你，你却始终不离去。墨香，你可知，那些日子，我的心在水火间苦苦煎熬。我恨你，恨你的欺瞒，恨你的背叛；但我也感动，感动你的不屈不挠，不离不弃。墨香，那时，我们同生，我们共死。墨香，我，想要原谅你。

　　墨香，如果，沙曼华之于我，是惊鸿一瞥，是沙漠里的一泉清池，是年少轻狂的美丽梦境。那么，你，之于我，又是什么……

　　白玉瓶微凉的质地提醒着它的存在，临行前昀息递过来，“苗家的古方，可以续筋接脉，但不知对肌肉萎缩的人有无效果。”
　　在高舒夜惊奇带些敌意的眼神中昀息叹气道：“拜月教也总得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何况我现在也不能怎么样。”
　　还是谢过了他，转身之时，分明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
　　猜到什么，知道什么，又如何。

　　路远三湘，何妨。等我归来，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