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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涯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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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无声无息的飘下,一层一层地堆砌在庭院里,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气息,是那种让人从骨子里透出寒意的冷。冰冷的雪映得天地一片凄凄惨惨的青,恍如要将这份压抑刻入此时正月下独酌的男子心里。
他现在应该几经到了南疆了吧?那,是不是,已经找到了那个人?虽然没有亲自去过,但听说南疆是个春光明媚,四季温和的地方。那样的地方,那样的人,和帝都的阴暗晦涩相较,想必是天上人间之别吧。他,兴许是要留在那里了吧。
黑衣男子一抬手,饮尽了杯中的美酒。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色艳如血,盛于琉璃制成的酒器中,泛出琥珀般的光泽,仿佛还未入口就已醇香醉人。这般的佳酿一滴就抵得上一户农耕人家一年的赋税,即便在大胤的王公贵族中也少有人能幸饮上一壶,眼前的男子却似乎毫不在意,一杯又一杯的灌下,若是叫旁人看了怕是要可惜这般的暴殄天物了。
可是眼下这偌大的宫殿中空无一人,只窗外的竹影被月光染透,落在地上。窗外的雪越积越厚,地上的竹影也似乎承不住这样的沉重,渐渐地弯下了腰低下了头。
一个白色人影快步走来,“侯爷,已三更了,请侯爷安歇吧。”见玉座上的人恍如不觉似的继续喝着酒,白衣人不免有些着急,“侯爷,明日还要早朝,请侯爷还是……”
“景骋,”黑衣男子突然开口,“你恨不恨我?”
殿下立着的人未料到男子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半天才反应过来,忙道,“属下不敢。”
男子审视他片刻,嘴角噙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斜觑着他开口:“你不必惊慌,我并非怀疑你的忠诚,不过,景骋,你还要多多磨练,若是你大哥必不会这般失措。”
长孙景骋听男子提及兄长,心中感慨,道:“侯爷教训得是,景骋记下了。”
年前对颐馨长公主一战中鼎剑侯麾下死士几近全部战死,帐下心腹探丸郎亦在此一战中尽数被灭,为了尽快恢复昔日的实力,鼎剑侯墨香命长孙景骋秘密建立起一支暗卫,取名“夜魂”,由长孙景骋负责领导。长孙景骋为大胤开国之柱长孙家的幼子,机智过人,能力出众,更兼鼎剑侯念其兄长孙斯远对己尽心尽力,在对颐馨长公主一战最关键时刻更是忠诚不二,将其幼弟提携为身侧智囊,代其兄之职。
“其实你便是恨我也是人之常情,我虽于你长孙家有提携扶持之恩,却间接害死你大哥,你怨我也是应该的。”
“景骋不敢”,长孙景骋躬身道,“何况兄长生前教诲,国士待我,国士报之。想来兄长亦是虽死不悔。”
墨香沉默半晌,“你大哥虽是已去,但总算对你教导致他离开,我虽有万千臣属,唯一可以性命相托之人却在万里之隔。”
长孙景骋心下奇怪,侯爷平日深不可测,更不曾在属下面前透露心事,怎的今日却谈及私事来了,瞥见桌上几壶空壶,心下了然,这西域贡酒后劲十足,纵使侯爷海量,也不免有些醉意了吧。“侯爷可要下头去准备醒酒汤?”
墨香却有些惫懒地笑了,“你觉得我醉了吗?我此生只敢也只会在一人前喝醉,只因若他要取我性命,我也认了。”
“侯爷说的可是舒夜公子?”
墨香不语,拿起琉璃盏又是一饮。
“属下失言。”
摆摆手,凝视手中杯盏,墨香缓缓开口,“舒夜与我半生相惜,我们共过患难,同过生死,彼此都有过怀疑和猜忌,但终是没有什么可以令我们心有罅隙,人生得一人如此,夫复何求。只是他此去南疆,我怕终是要失去他了。”
“侯爷既然不欲公子离去,何不挽留?以公子与侯爷之交情,必定留下。”
墨香只是一哂,“我何尝不曾留过,但沙曼华是他一生的遗憾,他放不下,我也放不下。那时我们正值年少,他与沙曼华情投意和,若非我的缘故,他们此时只怕早已离了这江湖,鸳鸯双飞了。”
墨香从来鲜在人前述说他与高舒夜之事,是以虽然即使是他的心腹也只知道敦煌城主高舒夜是侯爷此生唯一的朋友。长孙景骋终是年纪尚轻,按不住心中好奇,“侯爷何出此言?”
墨香也已是有了三分醉意,“昔日我与舒夜共一处习艺,都已是门中的佼佼者,但他与沙曼华互有情愫,便决定叛出门中,沙曼华知道一条秘道,与他相约出走。那时我们已是互许生死,决不会有任何一方抛下对方,所以他来找到我,让我与他一起离开。”
“侯爷是答应了吧。”
“没有。”无视一边谋士的惊讶,男子继续道:“我当时身负大任,不可能简简单单的就做出一时冲动之举。我飞鸽传书于那个门派的死敌,引他们从秘道攻入,我自己则去找舒夜离开。”
“那一战想必十分惨烈。”
“当然,两败俱伤。我岂是任人摆布之辈,我从秘道离开时就以断去后路,他们都退无后路,均是背水一战,怎么会不元气大伤?到时候有谁还有力气来管我们?”
虽然素知侯爷思谋深远,手段狠厉,听闻此言,长孙景骋仍是不住心悸。似是看出他的心事,墨香缓缓晃动盏中琼浆,懒懒道:“景骋,你记住,我一生待人便是如此,若诚心与我,我必不薄待,若有负于我,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只是因此事沙曼华深恨舒夜,误会他引人攻入,竟痛下杀手,我虽替他挡去前面,还是叫最后一击重伤了他,他那时以毫无生志,但求一死,只是还是叫我救了下来。”
斟酌着词句,长孙景骋小心翼翼地开口,“既然侯爷与高公子情深义重,又为何……”
“为何卖了他,是吗?”墨香淡淡到,“情义归情义,有时候男儿大业与情义是不可兼得的。”
“舒夜若是因此恨我怨我,我亦无话可说,我负他太过。但他还是谅解了我,并与我订下订立了攻守同盟,共同进退,一直暗中支持我谋划大业。两年前,为了救我,他与沙曼华错身而过;一年前,他本已在苗疆找到了她,但又一次因为我没有见她。我已亏欠他至此,又何忍叫他带着这个遗憾终老帝都。”
一片沉默,殿中的空气也仿佛被这种深深的沉静压得凝滞不流了。
打更声划破了殿里的压抑,长孙景骋不觉松了口气。
“景骋,传人为我更衣吧,早朝了。”
“侯爷要不要先休息片刻?”
“不必,其实我从不对人吐露心事,但经过方才,却觉心中舒畅,更胜一夜安寝。走吧,莫让朝臣等久了。”男子起身,走出殿外,晨曦映在黑衣的龙纹上,只是说不出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