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下捉婿》鲤鲤鲤

56、嵇朔好快乐 “大人一夜

　　沈驯将那张旧沟渠的设计图纸翻过面来，背后画的赫然就是庆宁元年河工沈玉山提出引黄灌地方案。白马县地势西高东低，自地势滑落处从黄河引出两条水脉，深入南北耕地腹地，又各导出数支沟渠，仿佛枝叶脉络，滋养黄河两侧贫瘠的土地。

　　钟濯乍一看，还不知这法子是否可行，单看这河道沟渠的造价就很不菲了，面上不动，心里已是露了个苦笑。

　　沈驯简短地说道：“可在河堤引流口处筑闸，外建遥堤与蓄水池，遥堤是预防河堤破溃之险，蓄水池则可做泥沙沉积与河堤防护两用。而引流河道的泥沙沉积问题，用‘淤田法’即可解决。”

　　白马县地界上黄河流经，钟濯作为知县，治河原就是政绩考评的重要内容，都水监发下的治河文书与北朝留下来的水利集，钟濯平日里都是看过的。此时沈驯说的“淤田法”并不是一个新方法，北朝早有人实践但被验证为不可行，因此被朝廷清议和官员们大加挞伐。钟濯去年从信阳出发，沿运河一路北上时，沿河也见了许多当年为行“淤田法”而留下来的斗门遗迹，如今也多弃而不用了。

　　当年的宰执相公因推行此法而饱受诟病，但单从纸上看来，钟濯的确看不出此法有何问题。因此此时听沈驯提起，虽然心生疑窦，但仍然按捺了下去，只听沈驯如何细说。

　　日影偏移，夏初的熏风吹的后院老槐窸窸窣窣地响。钟濯、嵇朔和沈驯三人在木匠铺子冷冷清清的店堂里，围着桌上铺开的地形图指指点点，议论不止。

　　学徒邱十方在门边偷看，耳朵稀里糊涂地捉到几个词，什么“黄河”，什么“淤灌”，什么“斗门”，也不知道这几个大人在说什么，一双眼睛只盯着桌上的几个茶碗，眼见空了，便静悄悄地过去给大人们添上茶。

　　邱十方眼见着几人从巳时一直谈到了午时，茶水续了五六回，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知县大人才意犹未尽地朝自家师父拱手，面上带着兴奋的笑意朗声道：“若此法施行，我县中万亩良田有救矣！”

　　钟濯得着好处，拍马屁自然不余遗力，又道：“常言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以某观之，似沈兄这般名匠良匠，造福一方百姓，与良相良医又有何不同？”

　　嵇朔在旁听钟濯开口闭口叫“沈兄”的，心里好笑。

　　只沈驯似没听懂，看钟濯朝他拱手，木愣愣说道：“这方法理论上可行，实际如何还要待四处勘察过才有定论。”

　　嵇朔看着那两人一个殷勤一个木讷的神态，忍不住笑道：“打扰维长半日，不知不觉到这时辰了，我看不如钟大人做东，安抚一下我们的五脏庙罢。”

　　钟濯乐得如此，却被沈驯一口回绝了，原来是他按每日三十文在隔壁的杂食铺子里交了月钱，那老板娘每日要管他一顿午饭，若他今日不去吃，这三十文便白白落给了别人。

　　钟濯听得哑口无言，与嵇朔对视一眼，见嵇朔微微摇头，便也只好笑道：“若此法能行，届时沈兄必是县衙常客的，那么便改日再谢过。”

　　与沈驯辞别后，钟濯与嵇朔出得门去，各自解了驴后牵着绳子往街上走。

　　嵇朔笑问道：“大人当真觉得此法可行么？”

　　钟濯此时心情畅快，侧过头去拿眼角瞟了嵇朔一眼，笑道：“此法是否可行，光听沈维长的自然不行。”

　　嵇朔挑起眉：“怎么说？”

　　钟濯道：“我原先想引黄灌地，不过是在走访河东镇之后的粗浅想法——黄河就在边上，何必舍近求远，从永兴河取水？但今日与沈维长谈过后，却有意外之喜。”

　　嵇朔很配和地笑着附和：“愿闻其详。”

　　钟濯笑着看了嵇朔一眼。

　　“此法究竟能不能行——嵇公子此问，想必不是对沈维长的，而是对本官的。原本只想小小整饬，按沈维长此法却是要大动筋骨，其中钱财、劳役，缺一不可。本县钱库空虚，人丁稀少，能否撑得起此番伤筋动骨？如果不行，又要如何说动州府拨款兴役？嵇公子想问的，是这个罢。”

　　初夏透亮的日光照下，年轻的县官目光灼灼、神采夺人。

　　嵇朔看得一愣，脚下微微一滞，便落后了半步去。

　　而后望着前边的年轻人，勾起唇角一笑：“大人英明。”

　　“我观本地县志，黄河滑州段，三年一小决，五年一大决，州府通判和都水监必定都苦其久矣。”钟濯回头看他，因心中想到绝好的计策而露出一点自得，年轻人的自得和轻狂俱像初升的旭日朝阳，绝不惹人生厌，反叫人心向往之。

　　嵇朔便看钟濯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然要伤筋动骨，何不就动个大的？”

　　时至中午，商贩收市，二人出来时，芦乡镇集市比上午冷清不少了。与沈驯专心致志地聊了一上午，钟濯这会儿也是腹中饥饿，便与嵇朔二人一道随意入了镇上的一家脚店吃饭。

　　吃饭时，嵇朔忽然提起另一个话头道：“那架纺车，应当这两日在徐家的桑麻园中试用。大人有何打算么？”

　　钟濯“唔”了一声：“说起此事，嵇公子，你与徐老爷交恶颇深对罢？”

　　嵇朔皱眉，不解其意。

　　钟濯道：“我同你引见两个人，这两日，你陪他们去徐家看看那架纺车如何？”

　　嵇朔怔了怔，然后笑道：“大人要给我这无赖泼皮引见谁？”

　　钟濯也不卖关子，将项大少爷和自家大哥的情况简略说了：“钟家是江南有名的纺织商，项家的布庄亦与吴蜀的丝绸商来往密切。若这水推纺车果真与旧式纺车大为不同，想必这两个精明的商人必不会错过这机会。”

　　嵇朔听了若有所思地一挑眉：“钟大人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钟濯一笑，嵇朔这反应也在意料之中，易地而处，如果是他看到当官的捡着便宜全紧着自己人去占，也难免心里不平。

　　“从结果上来说，的确如此。但我叫他们去探究竟，却并非是因为他们是我亲近之人，而是因为这肥水要流到别的田里，恐怕费劲得很。”钟濯解释道，“我与那徐老爷也会过面，此人精明得紧，这纺车既被徐家做了出来，日进斗金的技术，岂会轻易出让？若由官府直接出面，一来怕会落下以官欺民的口实，二来商人重利，难保徐家不会朝官府大开虎口讨便宜。而且本县桑麻种植与纺织户多在芦乡，除了徐家一家独大之外，别的都是散户，这纺车即便推广了，有多少纺户有条件用、用得起，也是问题。”

　　嵇朔听到这里有些了然了：“但……”

　　“但钟、项两家与徐家吃的是同一口锅里的饭，商人之间毕竟好商量。且我兄长与那项公子十分精明圆滑，由他们出面比官府更好说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钟、项两家沟通吴蜀，家大业大，若能借此将这项技术于海内推而广之，岂非也是善事一桩？”钟濯说着搁下筷子，笑道，“至于县中百姓要如何从中渔利，此事本官不便出面，就要仰仗嵇公子了。”

　　嵇朔此时已明白钟濯打的是什么算盘，他原先听说那水推纺车借助水力转动，日纺线较之旧式纺车可翻三十倍的时候，亦是觉得此事大有可为，若能将这售价高昂的纺车推广到寻常纺户中，对县中百姓大有裨益。因他以往见多了官府不分青红皂白的强横作风，便理所当然觉得此事官府直接出面便可，但他却错估了钟濯的为人与行事风格。

　　这年轻官员做不出强横无理的事，就连前阵子邢旸带着百姓来请命，他被百姓逼得在衙门里焦躁不安时，还想着给外头送水送饭。当初对贫苦百姓是如此，现在对那商人富户亦是如此。倒是一视同仁得很。

　　念及此，嵇朔不由一笑。

　　但钟濯说的句句在理，的确，按县中如今的情况，恐怕没几家有条件用这种纺车的，倒是叫那两个商人与徐家商讨，既可为官府省去不少麻烦，还有可能从中牟利。

　　除此以外，钟濯不过一个知县，在此事上却有由吴蜀而及天下的的眼界，亦令他暗自感叹。

　　钟濯在对面问道：“嵇公子意下如何？”

　　嵇朔原本左手并不灵便，只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白馒头，此时干脆丢了馒头，饶有趣味地看着钟濯，道：“钟大人这番话的确在理。但在下，为何要帮大人这个忙呢？”

　　钟濯愣了愣，这问题当初二人共谋擒匪事宜时，嵇朔也问过他。当时钟濯与嵇朔平日里嘴皮官司打得热火朝天，当即便回道：“本官救你一命，还不够你帮本官这一回么？”但实际也不是当真要他报答的意思。

　　此时情态却似与当日有微妙的不同。

　　钟濯眼皮子莫名跳了一下，而后略带油滑地笑道：“我请公子去，是去看看这三块大肥肉上有没有油水可捞，这油水又不是落在我口袋里，怎么是帮本官的忙？”

　　嵇朔好整以暇：“百姓若得了好处，亦是大人的政绩，怎么没有落在大人口袋里？”

　　钟濯从小祠堂跪多了，因此很会服软讨饶，此时听他是锲而不舍一定要说法了，便笑着道：“嵇公子有才能又有谋略，且是本官在县中为数不多的信得过的人，便算本官欠公子一个人情，再帮一次罢。”

　　嵇朔眉心微蹙，像是仍不满意，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二人吃过饭，出了门，脚店门口有一个摆摊卖偶人的小贩，二人路过时看了几眼，嵇朔将缰绳略一收，一抬下巴示意钟濯去看，一面笑道：“大人，那个穿着绿衫子的木偶可觉得眼熟？”

　　钟濯匆匆一瞥没看详细，只听得那小贩笑着应道：“公子好眼光！这就是咱们县新来的钟青天钟大人啊！这偶人放在家中可以除灾辟邪，公子要不要来一个？”

　　嵇朔便满眼揶揄地看着他：“大人一夜成名，竟与神荼郁垒一般，不仅能除灾，还能辟邪了。”

　　钟濯：“……”
　　钟濯一夹驴肚子，腾腾腾地跑远了——这芦乡，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身后回荡着嵇朔快乐的笑声。